灵位殿外,玄真的脚步声已彻底消失在暗道深处。
阿忧没有立刻动身。
他在三十三盏长明灯前静立三息,抬手将那枚记录着第三条路的玉简收入袖中,又将玄真所赠镜心令贴身藏好。动作极慢,每一下都做得严丝合缝。
苏琉璃靠着石壁,看他做完这一切。
“你在等。”她说。不是疑问。
阿忧点头。
“玄真前辈出暗道后,会先往主殿方向闹出动静。”他低声道,“璇玑子的人马会分出一批去追他。这是第一重饵。”
他顿了顿。
“但我不能把希望全押在他身上。”
他从怀中摸出那两张人皮面具,将其中一张递给苏琉璃。
“戴上。”
苏琉璃接过,没有问用途。
薄如蝉翼的面具覆上脸庞,她原本苍白秀丽的五官顿时化作一张蜡黄、干瘦、毫无特征的寻常面孔,是山里采药女最常见的模样。
阿忧自己也戴好另一张。
两张脸,再无半点书院弟子与药神殿高徒的影子。
“听雨楼说此物宗师之下无法看破。”阿忧道,“但璇玑子身边未必没有能人。我们分头走。”
苏琉璃抬头看他。
“你一个人去镜阁?”
“一个人快。”阿忧没有解释更多。
他从袖中摸出那两枚观星司所赠的匿星符,将其中一枚放在苏琉璃手心。
“此符激发后可彻底隐匿气息,但仅能维持半炷香。你寻路出谷,往北三十里有药神殿暗哨。”
“若我三日内未归……”
他停顿。
苏琉璃替他说完。
“你若未归,我回京报信,请白先生入谷。”
阿忧点头。
他没有说“多谢”,没有说“保重”。
他只是起身,向暗道另一侧的岔路走去。
苏琉璃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开口。
“阿忧。”
阿忧停步,未回头。
“玄微真人说,第三条路的代价是‘双子同脉,分担则两伤,独承则一死’。”苏琉璃声音很轻,“这是遗书题。”
“遗书题的意思是——出题人已死,答案只留给了该知道的人。”
她看着他的背影。
“赵晚就是那封遗书。”
阿忧没有答。
三息后,他迈入岔路黑暗,再未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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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路逼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阿忧没有点火折子,仅凭左臂胎记对星力的微弱感应,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这条道是玄真额外告知的——比原路远五里,但全程藏于岩层夹缝,避开了璇玑子布下的所有侦测禁制。
他需要时间。
不是赶路的时间。
是整理的时间。
玄微真人的玉简、凤佩、阳镜、镜心令,以及那柄始终悬在腰间、方才在寒潭边险些被他遗忘的木剑。
此刻他停下来,将那柄木剑从腰间解下。
这是他从无忧书院带出的唯一一件旧物。
剑长二尺七寸,通体由最寻常的桃木削成,剑刃钝涩,剑锋多处崩口。十九年前离京时,他还是个握不稳剑的幼童,此剑是先帝亲手削给他练手用的。
他带着它走了十九年。
从未真正用过。
因为此剑连木剑都算不上,它只是一柄未完成的剑胚——剑柄处空着一道凹槽,似要镶嵌什么,却始终空置。
阿忧低头,看着那道凹槽。
他想起寒潭底,玄微真人交付阳镜前说过的话:
“先帝当年给贫道看了两样东西。一是龙佩,二是……”
“你的生辰八字。”
他当时以为这就是全部。
此刻他却忽然意识到——
父皇留给他此剑,从不是让他用它御敌。
父皇是让他自己寻回那缺失的一半。
阿忧握紧木剑。
他将追忆量天尺从背后解下,与木剑并排横于膝上。
两柄剑。
一柄是上古神物,三层封印,神兵榜第八。
一柄是幼童玩具,十九年弃置,剑刃已钝。
但阿忧握着它们,竟觉得掌心同时传来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
不是灵力共振,不是剑意相通。
是……
同源。
追忆在嗡鸣。
木剑在轻颤。
阿忧闭上眼。
他想起密道壁画上,那些守门人手中所持之器。
不是追忆尺的样式。
是木剑。
千年以降,十九代守门人,每一位手中的兵器都是最寻常的桃木削成——因为天门禁制排斥一切杀伐利器,唯有未经开刃的木器,才能不被那道规则视为“攻击”。
追忆尺不是用来守门的。
它是用来斩门的。
而木剑,是每一代守门人临终前,留给后人的钥匙。
阿忧睁开眼。
他再无犹豫,将木剑剑柄那道空置的凹槽,对准追忆尺的尾端。
推进。
木剑入鞘。
不是“相接”,不是“并置”。
是归位。
追忆尺通体一震,剑身表面那道尘封十九年的锈迹,自尾端开始剥落。
不是锈。
是封印。
第一层封印——追忆·缚灵。
三年前书院后山,阿忧以柳如是的性命威胁,强解此层。
第二层封印——追忆·断往。
此刻,木剑归鞘的瞬间,追忆剑身发出低沉如龙吟的鸣响。
剑柄处浮现出两个极小的古篆。
阿忧不认得那是什么文字。
但他读懂了它们的意思。
“寂灭”。
第三层封印未解。
那是追忆尺的最后一道枷锁,需以“天门”为钥。
但此刻,阿忧已不需要那最后一层。
他握紧剑柄,一道从未感知过的剑意自剑身灌入他经脉。
不是温和的馈赠。
是强塞。
像某个人临终前倾尽所有修为,将毕生所学强行灌入继承人灵台——
阿忧的神魂深处,一道模糊的、苍老的、穿着龙袍的身影,持剑而立。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他抬手。
出剑。
这一剑极慢,慢到阿忧能看清剑锋划过的每一寸轨迹。
这一剑极快,快到阿忧尚未眨眼,剑已归鞘。
剑锋所过之处,万物静寂。
不是死亡,不是虚无。
是寂。
是声音寂灭、光影寂灭、时间寂灭——连规则都在这道剑意前短暂停滞。
而后,那道身影转过身来。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他只听那人说了一句话。
“寂灭剑典,朕为你推演了十九年。”
“今日终于……”
“交到你手上了。”
话音落。
身影散。
阿忧睁眼,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柄已彻底变了模样的追忆尺。
木剑与追忆已浑然一体,剑身呈现奇特的青灰色,既不似木,亦不似铁。剑刃依然钝涩,未开封,未淬锋。
但阿忧知道,此剑已非昨日之剑。
他起身,将此剑悬于腰间原本悬木剑的位置。
——旧的位置,新剑归位。
他没有为此停留更久。
密道前方已有微光透入。
镜湖外围禁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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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与寒潭是两种天地。
寒潭隐于后山腹地,阴冷、寂静、与世隔绝。
镜湖悬于天机谷半山,是一座天然形成的高山湖泊,湖面终年不冻,倒映天光云影,因此得名。
此刻正值未时,日光自山隙斜照入湖,将整片镜湖染作一片流动的金箔。
阿忧站在湖边三里外的密林边缘,没有立刻靠近。
他激发了最后一枚匿星符。
符文化开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息如烛火入水,倏然湮灭。
苏琉璃的琉璃心眼曾说他“感知暴增”。
此刻这份感知终于派上用场。
他闭目,以神魂代眼。
镜湖正门,四十七人。
清一色天机谷执事服色,为首者手持玄铁剑匣,呼吸绵长,赫然是一位半步宗师。
正门强攻,必死。
镜湖侧峰,三十余人。
装束驳杂,有南疆巫师,有江湖散修,有佩影楼腰牌的死士——三方追兵在此合流,不攻,只围。
璇玑子不是傻子。
他知道阿忧的目标是镜阁。
他布下三重罗网,只等阿忧自投。
阿忧静立原地,将每一处明哨暗桩的位置、间距、换防节奏尽数刻入脑海。
然后他转身。
不走正门,不走侧峰。
他走向镜湖正东——
那是整片湖域唯一的“绝路”。
千丈绝壁,无路可攀。
阿忧抬手,按住腰间新成的追忆剑。
他需要一道缺口。
一道足够让璇玑子以为“此人疯了”的缺口。
他深吸一口气。
而后——
寂灭剑意·残式。
剑出三寸,未及完全出鞘。
但那一缕剑意已脱剑而出,横斩绝壁!
轰——
碎石崩落。
绝壁之上,赫然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隙。
阿忧收剑入鞘,掠入其中。
三里外,镜湖正门。
那半步宗师猛然睁眼。
“有人在东壁。”
他顿了一息。
“那是死路。”
他没有动。
无需动。
闯死路者,无需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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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忧在石隙中穿行。
这道裂隙并非他所开辟——追忆剑意只是震碎了表层风化岩,露出了一道早已存在的旧路。
谁开的路?
何时开的路?
阿忧没有余力去想。
他已感知到前方两百丈处,有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那是禁制。
冰火九重阵·第一重。
他摸出怀中的镜心令,迈入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