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上午九时,清华大学能源与动力工程系实验楼。
温知秋站在三楼走廊的窗前,看着楼下来往的学生。四月的清华园,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飘落。但她没有赏花的心情,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温董,晏教授那边的会议还有十分钟结束。”助理低声提醒。
“知道了。”温知秋转过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实验室。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没戴任何首饰,只有腕上一块普通的智能手表。这是她见科研人员时的标准装扮——既要体现专业,又不能显得过于商业。
实验室的门牌上写着“先进能源材料与器件实验室”。温知秋推门进去时,里面正忙得热火朝天。
实验室中央是一个三米高的电解槽原型机,银白色的外壳上布满了传感器接口和管线。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学生围在周围,有人在记录数据,有人在调整参数。空气里有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还夹杂着仪器运行时轻微的嗡鸣声。
“电流密度达到2.5安培每平方厘米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兴奋地喊道。
“保持住,再观察十分钟。”回答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的曲线。他个子不高,头发有些凌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这就是晏惟清教授。
温知秋没有打扰,静静站在门边观察。她注意到,这个实验室的设备不算顶尖,有些仪器明显是用了很多年的旧货。但学生们的精神状态很好,专注而兴奋。晏惟清本人虽然衣着朴素,但站在控制台前的那种气场,是真正的学术带头人。
十分钟后,数据稳定下来。晏惟清这才注意到门口的温知秋,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温董,抱歉,刚才实验到关键阶段。”
“理解。”温知秋与他握手,感觉对方手掌粗糙,指尖有洗不掉的化学试剂痕迹,“晏教授的实验很有进展?”
“有些突破。”晏惟清推了推眼镜,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我们开发的非贵金属电解水制氢催化剂,在实验室条件下,效率已经接近商用铂基催化剂的90%,但成本只有它的十五分之一。”
他引温知秋走到实验台前,指着烧杯里的一些黑色粉末:“关键是稳定性。普通非贵金属催化剂在强酸强碱环境下,几十个小时就失活了。我们这个样品,已经连续运行了五百小时,性能衰减不到5%。”
温知秋凑近看了看。粉末很细,在光线下有金属光泽。她不懂化学,但懂数据:“五百小时衰减5%……如果放大到工业化生产,预计寿命能到多少?”
“设计目标是八千小时。”晏惟清说,“理论上能做到,但需要优化载体材料和制备工艺。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他顿了顿,“我们只有实验室小试能力,没有中试设备,更没有工程化经验。”
这就是典型的“死亡谷”——实验室成果很好,但无法跨越到产业化。
温知秋点点头,环视实验室:“晏教授团队现在多少人?”
“十二个。三个老师,九个学生。”晏惟清苦笑,“经费紧张,去年只申请到一百五十万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勉强够维持基础研究。想买台好点的扫描电镜都要打报告等半年。”
“国外应该有机构邀请过您吧?”温知秋问得很直接。
晏惟清沉默了两秒,坦诚道:“有。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德国马普学会、还有新加坡国立大学,都发过offer。伯克利给的待遇最好,年薪三十万美元,实验室启动经费三百万美元,还承诺解决家人签证。”
“您为什么没去?”
“舍不得。”晏惟清看向实验室里忙碌的学生,“这些孩子跟了我三四年,有的从本科就跟到博士。我要是走了,他们的课题怎么办?毕业怎么办?”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我总想着,这么好的技术,要是真能产业化,得留在国内。氢能是未来,咱们国家不能总是买别人的技术。”
温知秋听懂了。这是典型的海归学者困境:有情怀,有能力,但受限于现实条件。
“晏教授,”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清华园,“如果‘华夏芯’投资五千万,在清华建一个‘氢能先进材料与器件联合实验室’,您来负责,愿意吗?”
晏惟清愣住了:“五……五千万?”
“第一期投入。”温知秋转身,“实验室设在清华,产权归学校,但研发方向由我们共同确定。企业出资金、出工程团队,学校出人才、出技术。知识产权共享,商业化后的收益,学校占30%,团队占20%,企业占50%。”
她补充道:“您的个人待遇,按‘华夏芯’技术副总裁级别,年薪一百五十万人民币,外加绩效奖金。您的团队核心成员,全部解决编制和待遇。实验室需要的所有设备,只要合理,三个月内到位。”
条件开得很优厚。晏惟清消化了几秒,问:“代价呢?”
“两个要求。”温知秋竖起手指,“第一,研发方向必须聚焦产业化。我们要的不是论文,是能规模化生产、成本可控、性能稳定的产品。第二,五年内,实验室要产出至少三项可产业化的核心技术,并培养出完整的氢能材料研发团队。”
“五年……”晏惟清思索着,“时间很紧。”
“所以需要您全力以赴。”温知秋直视他,“晏教授,我知道您有学术理想,但氢能产业化的窗口期不会太长。欧美日韩都在全力布局,如果我们慢了,可能又会像锂电池早期那样,核心专利都被别人握在手里。”
这话击中了晏惟清的心结。他做科研二十年,见过太多好技术因为产业化跟不上,最终被国外超越的例子。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他说。
“当然。”温知秋看了眼手表,“我下午还要去中科院物化所,晚上七点前给我答复就行。”
她递给晏惟清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合作方案的详细草案,包括实验室建设规划、知识产权分配细则、团队激励政策。您可以慢慢看。”
晏惟清接过文件,很重。他忽然想起什么:“温董,有件事我得坦白……上周,一家叫‘前沿资本’的投资机构也联系过我,说愿意投资两千万,条件是把实验室设在苏州工业园区,而且……要求我把核心专利转移到他们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名下。”
温知秋眼神一凝:“前沿资本?什么背景?”
“说是美资背景,但具体不清楚。联系人是个华人,姓吴,说他们在美国有很强的技术转化能力,可以帮我把技术卖到全球。”晏惟清摇头,“我拒绝了。专利转移到境外,这不符合规定。”
“您做得对。”温知秋表面平静,但心里已经警觉。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快速给李锐发了条加密信息:“查‘前沿资本’,疑似境外机构接触清华晏惟清团队。”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李锐回复:“正在查。另:监控发现晏惟清团队一名博士生的邮箱收到境外招聘邀请,发件方为‘全球氢能创新中心’,注册地在瑞士。”
动作真快。温知秋收起手机,对晏惟清说:“晏教授,如果您决定合作,我们可以立即启动。‘华夏芯’的背景您应该知道,我们是做实业的,技术会留在国内,产业化也会在国内。”
晏惟清点头:“我明白。其实……昨晚我几乎一夜没睡。我妻子劝我接受伯克利的offer,说孩子马上要上国际学校,开销大。我父母身体也不好,需要钱。”他苦笑,“搞科研的,也得面对柴米油盐啊。”
这话说得很实在。温知秋想了想:“如果您加入,我们可以为您解决住房问题——清华附近的人才公寓,三居室。孩子的教育,‘华夏芯’有合作国际学校,员工子女学费减免70%。父母的医疗,可以接入公司的医疗合作体系。”
“这些……都写在合同里?”晏惟清有些不敢相信。
“白纸黑字。”温知秋肯定地说,“晏教授,我们不仅要用好您的头脑,也要照顾好您的生活。这是‘华夏芯’的原则。”
晏惟清的眼睛有些湿润。他背过身去,假装看实验数据,实际是平复情绪。几分钟后,他转回来,伸出手:“温董,我代表团队,接受您的提议。”
“欢迎加入。”温知秋与他握手,“下午我就让法务团队过来,细化合同。一周内,第一笔资金到位。”
下午二时,中科院物理化学研究所。
温知秋的第二个目标,是固态储氢材料团队。负责人叫褚砚舟,四十五岁,中科院“百人计划”引进人才,专攻金属氢化物储氢材料。
与清华的氛围不同,物化所的实验室更安静,更像传统科研机构。褚砚舟的团队只有六个人,但设备精良,看得出来经费充足。
“温董,我们现在的材料,储氢重量比能达到6.5%,已经超过美国能源部设定的2025年目标。”褚砚舟指着屏幕上的数据,“但问题是吸放氢温度还偏高,需要120摄氏度。实际车载应用,希望能在80摄氏度以下工作。”
“技术难点在哪里?”温知秋问。
“材料设计。”褚砚舟调出分子结构模型,“我们需要找到一种合金,既能高效储氢,又能在较低温度下释放。这需要大量的计算模拟和实验试错。”
“计算资源够吗?”
“不够。”褚砚舟直言不讳,“所里的超算要排队,一次模拟等两三天是常事。如果能有专属的计算集群,研发速度能提高五倍。”
温知秋记下这个需求。她环视实验室,发现这里虽然设备好,但人员少,而且平均年龄偏大——四个研究员都在四十岁以上,只有两个年轻的助理研究员。
“褚老师,团队有没有考虑过补充新鲜血液?”
“想啊,但留不住人。”褚砚舟叹气,“去年招了个清华的博士,干了半年就被一家外企挖走了,年薪开到了八十万。我们所里能给多少?三十万顶天了。年轻人要买房,要结婚,现实压力大啊。”
又是人才问题。温知秋意识到,氢能产业链的人才缺口,可能比技术瓶颈更严重。
“如果我们合作,”她说,“‘华夏芯’可以投资建设一个‘固态储氢材料研发中心’,您来负责。资金、设备、计算资源,我们全包。团队编制可以灵活处理——愿意留在中科院的留,愿意加入企业的,我们给有竞争力的待遇。”
“具体呢?”
“研究员级别,年薪六十万起,绩效另算。提供人才公寓或住房补贴。项目奖、专利奖、产业化分成,都按制度来。”温知秋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们会配套工程化团队,让您的研发成果最快速度走向中试、量产。”
褚砚舟思考着。他比晏惟清更谨慎:“温董,氢能产业现在还在早期,市场前景不明朗。企业投入这么大,风险很高。”
“所以我们要抢时间。”温知秋坦诚道,“褚老师,您应该也注意到,最近欧美日在氢能领域的动作很大。东京的会议、柏林的倡议、华盛顿的政策……这不是巧合。下一个能源赛道,氢能是关键。如果我们现在不布局,等市场成熟了再入场,就晚了。”
她调出平板上的资料:“‘华夏芯’已经规划了完整的氢能产业链布局——从制氢、储运到应用。您的材料,是我们储运环节的核心。如果我们合作成功,您研发的材料,未来可能用在成千上万的氢能汽车、氢能列车上。”
这个愿景打动了褚砚舟。搞科研的人,谁不希望自己的成果真正改变世界?
“我需要和所里汇报。”他说。
“理解。这是合作草案,您可以慢慢研究。”温知秋递上文件,“另外,我冒昧问一句……最近有没有境外机构接触过您或您的团队?”
褚砚舟一愣:“有。一家日本材料公司,想买我们一项早期专利。还有一家德国研究所,想搞联合研发,但要求数据共享。”
“您怎么处理的?”
“专利没卖,联合研发还在谈。”褚砚舟皱眉,“温董,您问这个是……”
“只是提醒。”温知秋微笑,“氢能是战略领域,核心技术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好。”
傍晚六时,京城国贸三期,“华夏芯”驻京办事处。
温知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长安街的晚高峰车流。一天跑了两个地方,见了两个团队,谈了两个合作意向。进展不错,但她也感到了紧迫感。
手机响了,是李锐的加密通话。
“温董,查清楚了。”李锐的声音很严肃,“‘前沿资本’注册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方是‘环太平洋资本’的关联基金。那个联系人吴先生,真名叫吴文涛——就是之前淮北案里,为‘恒通电芯’提供境外资金通道的中间人。”
温知秋握紧了手机:“所以,他们是‘导师’组织的人?”
“大概率是。”李锐说,“另外,‘全球氢能创新中心’的背景更复杂。表面上是瑞士的非营利机构,但资金来自多个渠道,包括美国能源部的间接资助。他们最近三个月,接触了国内至少七个氢能研究团队,开出的条件都很优厚。”
“挖人?”
“不只是挖人。”李锐调出数据,“他们提出的合作模式,都是‘技术授权’或‘专利购买’,要求把知识产权转移到境外。有些团队因为经费紧张,已经动摇了。”
温知秋深吸一口气。她想到晏惟清说的那句话——“我总想着,这么好的技术,要是真能产业化,得留在国内。”
可现实是,情怀敌不过现实压力。
“李锐,能不能整理一份清单?”她问,“国内氢能领域有哪些关键团队,哪些人可能被挖角,我们需要重点保护。”
“已经在做了。明天上午发你。”李锐顿了顿,“另外,林主任让我转告你:氢能布局要加快,但也要注意方式。有些事,企业出面比政府出面更合适。”
“明白。”
挂断电话,温知秋在窗前站了很久。夕阳把京城的天空染成橙红色,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温暖的光。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有那么多聪明的大脑,那么多前沿的技术。
可如果留不住,一切都是空谈。
她走回办公桌,开始起草给董事会的报告。五千万投资清华实验室,三千万投资中科院研发中心,再加上后续的工程化投入——这会是“华夏芯”在氢能领域的第一笔重大投资。
风险很大。氢能市场何时爆发,没人说得准。技术路线会不会走偏,也没人敢保证。
但必须投。
因为不投,就会失去这个赛道。
因为不投,那些优秀的人才、前沿的技术,就会被别人挖走。
温知秋在报告结尾写道:“氢能不仅是技术竞争,更是人才竞争、时间竞争。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构建完整的研发和产业生态,把最优秀的人才、最前沿的技术,留在国内,用在实处。”
写完,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手机上有晏惟清发来的信息:“团队全体同意合作。期待与‘华夏芯’共创未来。”
褚砚舟也发来消息:“所里原则上支持,具体条款需要进一步磋商。”
两条好消息。温知秋松了口气,但不敢放松。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挑战,是如何在境外资本的重金挖角下,留住这些人才,用好这些技术。
窗外,京城的夜景璀璨如星海。
在这星海之下,一场看不见的人才争夺战,已经悄然打响。
而她要做的,就是为这个国家,守住那些发光的星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