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夜,淮北省临淮市审计局大楼。
顾清晏站在七楼会议室的巨幅线索墙前,墙面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文件复印件、资金流向图和人物关系网。红色细线将不同节点连接起来,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中央位置是谢广坤的照片,周围辐射出五条主线:恒通电芯补贴案、赵世诚利益输送、汉东袁家旧案关联、境外资金通道、以及……保护伞网络。
凌晨两点,大楼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嗡鸣。顾清晏手里端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在那些红色线条间游移。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她眼睑下有着明显的青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门被轻轻推开,魏清晏端着一盘夜宵走进来——简单的三明治和热牛奶。她把盘子放在会议桌上,走到线索墙前,与顾清晏并肩而立。
“顾厅,谢广坤与袁家的关联基本锁定了。”魏清晏的声音平静,带着熬夜的微哑,“通过追踪赵世诚儿子在香港那个‘广诚贸易公司’的资金流水,我们发现2019年至2022年间,该公司共收到来自开曼群岛‘环宇资本’的汇款七笔,总计一千二百万美元。而‘环宇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是袁家外逃成员袁振业的妻弟。”
顾清晏接过魏清晏递来的文件,快速浏览。资金流水、股权结构、关联方信息……所有证据链完整清晰,标注得一丝不苟。魏清晏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个数字、每个日期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这部分是你独立核查的?”顾清晏问。
“是。”魏清晏推了推眼镜,这是她的习惯动作,“我调阅了审计署2019年对袁家关联企业的审计档案,发现了‘环宇资本’这个线索。然后通过香港金融管理局的协作渠道,拿到了完整的资金流水。”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顾清晏知道这背后的难度——跨境资金调查涉及复杂的法律程序和国际协作,能在三天内拿到这么完整的材料,不仅需要专业能力,更需要……特殊渠道。
“袁振业现在人在哪里?”顾清晏问。
“加拿大温哥华。”魏清晏调出另一份文件,“袁家出事前三个月,他以‘投资移民’名义出境,之后再未回国。但根据监控,他妻子和两个孩子今年春节前秘密回国,在海南待了半个月,期间谢广坤以‘考察’名义也去了海南。”
时间点吻合,地点重合。这不是巧合。
顾清晏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凌晨的临淮市只有零星灯火,远处工业区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这座城市承载了太多人的生计,也隐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交易。
“魏处长,”她转身,“你在核查这些线索时,有没有……遇到什么阻力?”
魏清晏沉默了几秒,走到会议桌前,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封邮件:“昨天下午,我收到了这封邮件。”
顾清晏凑过去看。发件人是个陌生邮箱,内容很简短:“清晏,适可而止。家族的事,关起门来解决。启正。”
邮件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分。
“你怎么回复的?”顾清晏问。
“我没有回复。”魏清晏关闭邮件,“但半小时后,我堂兄魏启正直接打来电话。他说,谢广坤背后的人能量很大,劝我‘留有余地’,还说‘有些事水太深,不是我们该碰的’。”
“你怎么说?”
“我说,”魏清晏抬起头,眼神清亮,“审计工作只看证据,不看水深水浅。如果证据指向哪里,我就查到哪里。”
顾清晏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三十八岁,在系统内沉浮十一年,经历过打压,坐过冷板凳,如今面对家族压力,依旧站得笔直。这不容易。
“魏处长,”顾清晏声音温和了些,“你这么做,可能会彻底得罪魏家。”
“我知道。”魏清晏走到线索墙前,手指轻轻划过谢广坤的照片,“但顾厅,我在审计学校的第一课,老师就说:审计人的良心,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这道防线都破了,这个系统就真的完了。”
她转身,认真地看着顾清晏:“三年前我被调去闲职时,曾经动摇过。觉得坚持原则有什么意义?但后来想明白了——正是因为有人坚持,这个系统才没有彻底烂掉。如果我今天退一步,明天就会有更多人退十步。”
顾清晏点点头。她懂这种感觉。审计这行,外表光鲜,内里艰辛。要面对权力、人情、威胁,要在一堆堆枯燥的数字里寻找真相,要在各方压力下保持独立。能坚持下来的人,心里都有一团火。
“好。”顾清晏拍拍她的肩,“那我们就一起,把这道防火墙筑得更牢固些。”
两人重新回到线索墙前。魏清晏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在墙面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关键词:“保护伞层级”“京城关联”“举报信源头”。
“顾厅,我有个推测。”她指着“举报信源头”这几个字,“针对您的那封举报信,写得太专业了,绝对不是普通举报人能做到的。而正理律师事务所的邵正明,他的妹妹邵景琛是之前窃取许薇团队资料的人。这两件事之间,应该有关联。”
“你是说,‘导师’组织可能也插手了淮北的事?”顾清晏皱眉。
“不一定直接插手,但可能有间接联系。”魏清晏分析,“谢广坤需要找最好的律师写举报信,而邵正明是京城行政诉讼领域的顶级律师,收费极高。谢广坤一个地方官员,哪来这么多钱?除非……有人资助。”
她顿了顿:“而资助他的人,可能就是谢广坤背后的保护伞。这个保护伞,既在政界有影响力,又能调动商界资源,还和境外资本有联系——符合这些条件的,范围就很小了。”
顾清晏眼神一凛。她想起林峰之前的提醒:淮北的事,可能不只是地方腐败,而是更大网络的一环。
“继续挖。”她果断说,“重点查谢广坤过去三年的所有行程、通讯、资金往来。特别是他进京的记录,见了谁,住在哪里,花了多少钱。”
“已经在查了。”魏清晏调出一份表格,“这是根据公开信息整理的谢广坤进京记录。过去三年,他进京二十三次,其中十六次住在同一家酒店——京城饭店。而那家酒店的长期包房客户名单里,有个人很有意思。”
“谁?”
“沈翊,五十八岁,现任全国政协常委,曾任汉东省委副书记。”魏清晏调出照片,“他是袁家鼎盛时期提拔起来的干部,袁家出事后,他迅速转向,投靠了另一股势力,现在表面中立,但实际……”
“实际可能是袁家残余势力的保护伞。”顾清晏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如果涉及这个级别,案子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顾清晏的加密手机响了。是林峰。
“清晏,证据链完整了吗?”林峰的声音很平静,但顾清晏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迫。
“基本完整。谢广坤涉及恒通电芯利益输送、与袁家外逃成员关联、还有可能涉及更高级别的保护伞。”顾清晏简要汇报。
“保护伞的事,暂时不要深挖。”林峰说,“先把谢广坤拿下。中纪委的同志已经到淮北了,一小时后行动。”
顾清晏看了眼手表:凌晨两点四十分。
“这么急?”
“谢广坤可能察觉了。”林峰说,“我们监控到,他今晚试图联系境外,被拦截了。另外,他两个小时前让秘书订了明天一早飞深圳的机票,说是‘考察’,但我们怀疑他想跑。”
“明白了。”顾清晏说,“我们马上整理所有材料,移交中纪委。”
“魏清晏那边怎么样?”林峰问。
顾清晏看向魏清晏,后者正在快速整理文件,动作干练而专注。
“通过了。”顾清晏说,“专业、冷静、原则性强。而且在面对家族压力时,站对了位置。”
“好。”林峰顿了顿,“行动结束后,让她跟你一起回京。有些事,需要她参与。”
电话挂断。顾清晏看向魏清晏:“中纪委一小时后行动,我们要在半小时内准备好所有移交材料。”
“来得及。”魏清晏已经打开文件柜,开始分类整理,“纸质材料装订成册,电子材料刻录光盘,证据清单一式三份。另外,原始录音和银行流水需要单独密封。”
两人不再说话,快速投入工作。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声、打印机吞吐声、和偶尔的低声核对。窗外,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
凌晨四点十分,临淮市委家属院。
三辆黑色轿车无声驶入小区,停在七号楼前。八名中纪委工作人员下车,四人守在单元门前后,四人上楼。带队的是中纪委第八监察室副主任陶砚,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
敲门声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半分钟后,门开了,谢广坤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看到陶砚手中的证件,脸色瞬间惨白。
“谢广坤同志,根据组织决定,现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请配合。”陶砚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谢广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点点头,转身回屋换衣服。他的妻子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同样苍白,但没有哭闹,只是默默看着他被带走。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当谢广坤被带上车时,小区里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没有人围观,只有早起的保安远远看着,很快又移开目光。
车子驶出小区,融入凌晨的街道。陶砚坐在副驾驶,拨通了顾清晏的电话:“顾厅长,人已经控制。材料交接地点?”
“市审计局大楼,七楼会议室。”顾清晏回答。
清晨六时,审计局大楼会议室。
材料交接完毕。二十三册纸质档案,七张加密光盘,三份完整的证据清单。顾清晏和魏清晏在移交单上签字,陶砚仔细核对后,收起文件。
“顾厅长,魏处长,辛苦了。”陶砚与两人握手,“这些材料很扎实,为后续工作打下了坚实基础。另外,”他看向魏清晏,“魏处长在核查家族关联线索时展现的专业和原则,组织上会记得。”
这是官方的认可。魏清晏微微躬身:“这是我该做的。”
陶砚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顾清晏和魏清晏。窗外天已大亮,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空荡荡的会议桌上,照在那面刚刚清空的线索墙上。
“结束了。”顾清晏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没有。”魏清晏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中纪委的车队驶离,“谢广坤只是开始。他背后的保护伞,袁家残余的网络,还有那些境外资金通道……这些都还在。”
“但至少,淮北这一局,我们赢了。”顾清晏走到她身边,“工人欠薪已经解决,三百多人安排了再培训,六十多人被‘华夏芯’等企业录用。产业整合的阻力,少了一大块。”
魏清晏点点头,忽然问:“顾厅,您说……我们做这些,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顾清晏沉默了一会儿,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审计生涯。查过的大案要案不少,有些人倒了,有些人还在。系统还是那个系统,问题还是那些问题。
“能。”她最终说,“也许不能一下子改变所有,但至少,我们让一些人知道:规则还在,底线还在,审计这双眼睛,还在看着。”
魏清晏转头看她,晨光中,顾清晏的侧脸平静而坚定。
“我懂了。”她说。
上午九时,临淮市政府广场。
与一周前的混乱不同,今天的广场井然有序。市政府门口搭起了临时服务台,人社局的工人在为“恒通电芯”员工办理再就业登记,税务局的在讲解小微企业优惠政策,银行的在提供创业贷款咨询。
夏灵带着摄像团队在现场采访。她先采访了几个已经找到新工作的工人。
“我去了‘华夏芯’在淮北的新工厂,做设备维护。”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对着镜头,有些腼腆,“工资比原来高,还有培训。就是……离家远了点,每周才能回一次家。”
“值得吗?”夏灵问。
“值得。”男人点头,“原来那个厂,看着稳定,但心里不踏实。谁知道哪天老板又跑了?现在这个,是国家重点企业,踏实。”
另一个年轻女工被当地一家新能源车企录用,做质检员。“我学了三个月的新能源汽车知识,考试通过了才上的岗。”她脸上带着自豪,“原来在恒通,就是简单重复劳动。现在这个工作有技术含量,以后还能考技师证。”
夏灵又采访了临淮市新任代市长——原市长在谢广坤被带走后,暂时主持工作。
“这次事件给我们敲响了警钟。”代市长对着镜头,语气诚恳,“产业升级不能只喊口号,必须落到实处。我们正在重新梳理全市的新能源产业扶持政策,重点支持真正有技术、有市场、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对那些只想套取补贴、没有核心竞争力的企业,坚决淘汰。”
“工人安置呢?”夏灵问。
“确保每一个愿意工作的工人,都有岗位。”代市长说,“我们已经和‘华夏芯’、宁德时代、比亚迪等头部企业达成协议,在淮北设立培训基地,定向输送人才。同时,市里也设立了产业转型扶持基金,支持工人创业、小微企业转型。”
采访结束时,夏灵站在广场中央,对着镜头做结束语:
“一周前,这里还聚集着愤怒的工人,他们担心失去工作,担心生活无着。今天,我们看到的是有序的转型和充满希望的开始。产业升级必然伴随阵痛,但阵痛之后,是新生。淘汰落后产能,不是要抛弃工人,而是要为工人创造更好的未来。淮北的故事告诉我们:只要政策到位、执行到位、保障到位,转型的路,一定能走通。”
她顿了顿,看向镜头深处:“而那些试图在转型中牟取私利、损害国家和百姓利益的人,也必将付出代价。规则在,底线在,希望就在。”
下午三时,返回京城的高铁上。
顾清晏和魏清晏坐在商务座车厢,面前的小桌板上摊开着几份文件。列车平稳行驶,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
“魏处长,回京后有什么打算?”顾清晏问。
“听从组织安排。”魏清晏合上文件,“不过,如果可以,我想继续参与淮北案的后续审计——特别是跨境资金那部分,我还有些线索没挖完。”
“林主任应该会同意。”顾清晏说,“另外,他让我转告你:从今天起,你正式借调到‘国家能源与战略产业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参与审计监督工作。”
魏清晏愣住了。这个办公室是林峰兼任主任的新机构,负责协调能源、科技、产业、金融等多部门战略推进,权限极大。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我们需要一把既专业,又敢碰硬,还……”顾清晏顿了顿,“还经得起考验的刀。”
魏清晏明白了。这是林峰对她的正式接纳,也是更重的责任。
“我不会让林主任失望。”她说。
列车驶入隧道,车厢内灯光自动亮起。在那一瞬间,顾清晏看到魏清晏眼中闪过一种光芒——那是找到了方向、准备全力以赴的人才有的光。
隧道尽头,光明再现。
就像这个国家前行的路,也许会有黑暗的隧道,但方向,始终是光明的。
顾清晏看向窗外,嘴角微微上扬。
淮北这一仗,打得漂亮。
而下一仗,已经在路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