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日上午九时,京城西郊,某纪检监察培训基地。
顾清晏坐在基地档案室的电脑前,屏幕上是她刚刚调阅的“魏清晏”完整人事档案。窗外是培训基地的小院,几株玉兰开得正盛,白色花瓣在春日的阳光下近乎透明。但她没有赏花的心思,目光全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评语上。
档案显示,魏清晏,女,三十八岁,汉东省审计厅调入审计署,现任金融审计司一处副处长(正处级),分管跨境资金与金融机构审计。照片上的她梳着简单的马尾,素颜,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锐利,是那种典型的业务干部面相。
顾清晏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逐页细看。
教育背景:中央财经大学审计学本科、硕士,成绩优异,毕业论文《政府投资项目中审计风险预警模型构建》获当年校级优秀论文。
工作履历:2012年考入江东省审计厅,从科员做起,三年后破格提拔为副科长;2017年调入审计署,先后在经贸审计司、金融审计司工作;2021年因在某央企海外投资审计中发现重大违规,坚持追查,导致该央企时任董事长(某老领导之子)被撤职,她本人也因此被调离核心岗位,去了政策研究室这个“闲职”。
直到去年,才重新调回金融司,但只给了副处长职位,分管的也是相对边缘的业务。
顾清晏的目光停在2021年的年度考核表上。评语栏里,当时的司领导用词很微妙:“该同志原则性强,业务能力突出,但工作中需注意方式方法,加强团队协作。”而“群众评议”一栏里,有同事匿名写道:“清晏太较真,有时候不给别人留余地。”
“较真……”顾清晏轻声重复这个词。在审计系统,“较真”可以是褒义,也可以是贬义,全看说话人的立场。
她继续往下翻。家庭关系栏:父亲魏启明(已故),母亲周静(退休教师)。特别注明:与魏长峰家族为旁系亲属,关系较远。顾清晏调出魏家族谱简图——魏清晏的祖父与魏长峰的父亲是堂兄弟,到魏清晏这一代,血缘关系已经疏远,但姓氏还在。
社会关系栏很简单:未婚,无子女,住单位宿舍。主要社会关系一栏里,只有一个名字:魏启正(堂兄),备注是“某央企副总经理”。
顾清晏拿起内线电话:“小刘,帮我去政策研究室调一份魏清晏同志在那边期间写的所有研究报告。另外,联系汉东省审计厅的老同志,侧面了解一下她当年在地方工作的情况。”
“明白。”
挂断电话,顾清晏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档案很干净,干净得几乎挑不出毛病。但太干净了,反而让人心生疑虑——一个在审计系统工作了十多年、经历过起伏的人,怎么可能一点真正的瑕疵都没有?
除非……有人特意清理过。
或者,这个人本身就是如此。
顾清晏倾向于后者。她的直觉告诉她,魏清晏可能是那种罕见的“纯粹型”干部——眼里只有规则和事实,不懂也不愿懂人情世故。这种人在系统内很难生存,但如果用对了地方,是把利剑。
问题是,这把剑,魏家想通过林峰的手,重新插入鞘中。
同一时间,基地三楼谈话室。
林峰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谈话室很简单:一张长方形桌子,三把椅子,墙面是淡绿色,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门。角落里有个单向玻璃,后面应该是观察室。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这是纪委标准谈话场所的标准气味。
他坐下,看了眼手表:九点二十五分。杨学民站在门外,负责对接和安保。
九点三十分整,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套装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包角有些磨损。她个子中等,身材偏瘦,齐耳短发,素颜,戴一副细黑框眼镜。进门后,她先朝林峰微微躬身:“林主任,我是魏清晏。”
声音平和,没有紧张,也没有故作热情。
“魏处长,请坐。”林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魏清晏坐下,姿势端正但不僵硬,公文包放在腿边,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上。她没有四处打量房间,目光落在林峰脸上,等待他开口。
“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对当前一些审计工作的看法。”林峰开门见山,但用词很官方,“你在金融审计司工作,对跨境资金流动、企业合规这些领域应该比较熟悉。”
“是。”魏清晏回答简洁。
“最近淮北省临淮市‘恒通电芯’的事,你关注了吗?”
“关注了。”魏清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从公开信息看,这家企业存在几个明显问题:一是补贴申请数据造假,二是实际产能与申报产能严重不符,三是企业负责人在事发前有异常资金流动。”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峰:“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审批环节。根据公开的补贴发放时间线,这家企业在2025年申请省级补贴时,临淮市工信局的初审意见是‘不符合条件’,但一周后这份意见被撤回,重新出具了‘基本符合’的意见。而当时负责审批的副市长赵世诚,与市委书记谢广坤有亲属关系。”
林峰眼神微动。这些信息,顾清晏也是通过内部审计才掌握的,而魏清晏仅凭公开信息就推断出来了。
“你怎么看这个变化?”他问。
“两种可能。”魏清晏推了推眼镜,“第一,企业补交了材料,满足了条件。但从企业后续表现看,这种可能性很小。第二,行政干预。有人通过权力改变了审批结果。”
“如果是第二种,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监督机制失效。”魏清晏回答得很快,“按照程序,这种重大补贴的审批应该有纪委派驻组监督,审计部门应该进行事中抽查。但显然,这些环节要么没执行,要么执行流于形式。”
她翻开笔记本另一页:“我查了过去三年淮北省新能源产业补贴的发放情况。发现一个规律:凡是与谢广坤、赵世诚有关系的企业,获得补贴的成功率在90%以上;其他企业只有60%左右。这不是偶然。”
林峰身体微微前倾:“这些分析,你向司里汇报过吗?”
“汇报过。”魏清晏语气平静,“去年十二月,我在一份关于‘产业补贴审计风险点’的内部报告里提过这个现象。报告被批回,意见是‘缺乏具体证据,建议谨慎’。”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调整了分工,不再负责补贴审计相关业务。”魏清晏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林峰沉默了几秒。他注意到,魏清晏在说这些时,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摩挲——这是她唯一的细微动作,透露出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魏处长,”他换了个话题,“你对自己的职业发展有什么想法?”
魏清晏抬起头,眼神清澈:“林主任,我说实话。三年前被调去政策研究室时,我确实想过辞职。觉得这个系统不容我这种人。但后来想通了——如果连我都走了,那些真正有问题的人不是更肆无忌惮吗?”
她顿了顿:“调闲职的三年,我看了很多书,也反思了很多。审计不只是查账,更是守护规则。规则如果被破坏,最终受损的是国家,是百姓。所以我选择留下,哪怕在边缘岗位,也要尽一份力。”
“如果能重回一线呢?”林峰问。
“必恪尽职守。”魏清晏回答得简短,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该查的查,该报的报,不留情面,也不畏压力。”
林峰点点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魏处长,你对‘家族’这个概念怎么看?”
魏清晏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谈话室里的空气都有些凝滞。
“林主任,”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姓魏,这改变不了。但我工作十多年,经手过上百个审计项目,其中涉及魏家关联企业的有七个。这七个项目,我的审计结论都是‘存在问题,建议处理’。为此,我得罪过家里的长辈,甚至过年时都没人叫我吃饭。”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波动。
“对我来说,”她重新戴上眼镜,“‘家族’是血缘,是责任,但不是特权,更不是违法的理由。如果林主任今天见我,是因为我是魏家人,那我只能说抱歉,我可能达不到您的期望。如果是因为我是审计干部魏清晏,那我会用专业能力证明自己。”
坦诚,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林峰欣赏这种冒犯。
“最后一个问题。”林峰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字:“实事求是”,“如果你是现在淮北审计组的负责人,面对谢广坤这样的地方大员,你会怎么做?”
魏清晏也站起来,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那幅字前,看了一会儿。
“第一步,固定证据。审计组已经拿到原始审批记录和录音,这些是铁证。第二步,深挖资金链。谢广坤、赵世诚与‘恒通电芯’之间的利益输送,不可能只有一笔。第三步,”她转身看向林峰,“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查保护伞。谢广坤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人。这个人可能在北京,可能在汉东,可能就在审计系统内部。”
她一字一顿:“如果我是负责人,我会申请最高权限,彻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
林峰看着她。这个三十八岁的女审计干部,站在那幅“实事求是”的字前,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有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魏处长,”他走回桌前,“顾清晏厅长正在淮北负责‘恒通电芯’的审计工作。她那边需要一些专业支持,特别是涉及跨境资金和家族企业关联交易的部分。你愿不愿意以‘专家顾问’的身份,秘密协助她?”
这是考验,也是机会。
魏清晏没有丝毫犹豫:“我愿意。但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只对案件负责,不对任何人负责。我的审计判断,只基于证据和规则。”魏清晏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我需要完整的授权和必要的信息共享。不能让我盲人摸象。”
“第三呢?”
“第三,”她看着林峰,“如果调查过程中,涉及到魏家相关人员——包括我的堂兄魏启正——我也必须一查到底。您能接受吗?”
问题抛回来了。林峰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能。”他伸出手,“欢迎加入。”
魏清晏握住他的手,力度很稳。
“我会今天下午就出发去淮北。”她说,“但走之前,我需要调阅一些材料——关于魏家‘远航资本’过去三年的投资清单,以及他们与境外资金的往来记录。”
“顾厅长会提供。”林峰松开手,“另外,你这次去淮北,对外名义是‘审计署专项工作调研’,不公开参与案件。你的直接汇报对象是顾清晏,但遇到重大问题,可以同时向我汇报。”
“明白。”
魏清晏拿起公文包,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林主任,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不会让您失望。”
门关上。谈话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峰走到单向玻璃前,敲了敲。玻璃后面的观察室里,顾清晏推门进来。
“怎么样?”林峰问。
“专业能力没得说,比档案上写的还要强。”顾清晏手里拿着刚才的谈话记录,“但立场……还需要在实践中检验。”
“所以我让她去帮你,同时查涉魏家的线索。”林峰说,“这是最好的试金石。如果她能对魏家的问题也毫不手软,那这个人就可用。如果她有保留……”
他没说完,但顾清晏懂了。
“我会安排好。”顾清晏点头,“另外,我刚收到汉东省审计厅老同志的反馈。他们评价魏清晏就八个字:‘业务过硬,不通人情’。三年前她查那个央企时,当时的厅长劝她‘适可而止’,她回了一句:‘审计字典里没有适可而止这个词。’”
林峰笑了:“果然。”
“但这样的人,容易被人当枪使。”顾清晏提醒,“魏家把她推出来,会不会就是想利用她这种性格?”
“有可能。”林峰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魏清晏快步走向停车场的身影,“但如果这把枪握在我们手里,并且枪口的方向由我们决定,那就不一样了。”
他转身:“清晏,你回淮北后,给她一些真正的硬骨头啃。特别是涉及谢广坤背后保护伞的线索,可以适当透露给她。看她怎么处理。”
“好。”
“另外,”林峰顿了顿,“注意她的安全。魏家把她送过来,有些人可能会坐不住。”
“明白。”
顾清晏离开后,林峰独自在谈话室又站了一会儿。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对话的气息——那种专业、冷静、略带锋芒的气息。
魏清晏就像一把尘封已久的刀,刀鞘普通,但出鞘的瞬间,寒光逼人。
魏家把她送过来,是在赌。赌林峰会用这把刀,赌这把刀不会伤到魏家自己。
而林峰接下这把刀,也是在赌。赌这把刀的刀刃,最终会指向该指的地方。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筹码是一个人的原则,一个家族的命运,还有一个国家的规则。
林峰走到那幅“实事求是”的字前,伸手轻轻触摸那些墨迹。
实事求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太难。
但总得有人去做。
总得有人,在人情世故的汪洋中,坚守那块叫做“原则”的礁石。
哪怕孤独,哪怕艰难。
他收回手,走出谈话室。走廊里灯光很亮,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就像审计那道光,应该照到每一个角落。
无论那个角落,属于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