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打翻的铜盆、湿透的衣裙、跪地指控的宫女、瑟瑟发抖的“受害者”,构成了一幅无声却惊心动魄的画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清弦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或是辩解,或是怒斥。
然而,沈清弦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始作俑者——柳如烟身上。她没有去看萧彻,仿佛他的存在与否,在此刻已无关紧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萧彻显然是接到了消息匆匆赶来。他踏入花厅,玄色龙袍带着一阵风,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满身狼藉、泪眼婆娑的柳如烟身上,眉头瞬间拧紧。随即,他又看向主位上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沈清弦,心中莫名一紧。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却也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朝堂的压力,后宫的纷扰,已经让他不胜其烦。
那跪地指控的布菜宫女像是见到了救星,立刻膝行几步,朝着萧彻的方向砰砰磕头,带着哭腔将方才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自己“亲眼”看见柳姑娘因躲避锦书的帕子而抬手,才导致了意外。
锦书气得脸色发白,却碍于宫规不敢在陛下面前大声辩驳,只能伏地颤声道:“陛下明鉴!奴婢绝无此事!奴婢当时正要为娘娘奉上帕子!”
柳如烟则是在萧彻进来的瞬间,眼泪落得更凶了,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怯生生、又带着无限委屈地看了萧彻一眼,随即像是害怕什么般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将那受害者的柔弱无助演绎到了极致。她甚至还不着痕迹地将被水浸湿、更显单薄的衣袖往后缩了缩,仿佛想掩盖自己的狼狈,却又欲盖弥彰。
这番姿态,无需多言,已是最好的控诉。
萧彻的目光在沈清弦平静无波的脸和柳如烟凄惨可怜的模样之间来回移动,心中天人交战。
他理智上不愿相信清弦会做出如此拙劣且狠毒的事情。她若是要对付柳如烟,有的是更高明的手段。但眼前“人证物证”似乎俱全,柳如烟那副样子也不似作伪(至少在他看来),而清弦近日因柳如烟归来而与他冷战,心中存有怨气和嫉妒,似乎也……并非完全没有动机。
更重要的是,柳如烟背后代表着柳家的“恩情”和朝堂上那些老臣的视线。若他此刻明显偏袒清弦,势必会坐实她“善妒苛待”的恶名,也会让那些本就对清弦不满的旧臣找到攻讦的借口,让本就微妙的朝局更加动荡。
各种权衡利弊如同沉重的锁链,缠绕着他的决策。
沈清弦将他的犹豫和挣扎尽收眼底,心中那片冰原,悄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她甚至能感觉到,腹中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适,仿佛是那未出世的孩子,也感受到了母亲此刻的悲凉与绝望。
终于,萧彻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目光沉静地看向沈清弦,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公允”:
“皇后,宫宴之上,发生此等意外,终究是御下不严之过。”他没有直接认定是沈清弦指使,但却将责任归咎于长春宫管理不善。
随即,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宫女和瑟瑟发抖的柳如烟,沉声道:“宫女小环,当差失手,罚俸三月,调离长春宫。宫女春杏(指认的布菜宫女),言语失察,险些酿成误会,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疏离:“柳氏受惊了,且回揽月轩好生歇着,朕会令太医再去为你诊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各打五十大板!
打翻盆的宫女受罚,指认的宫女因“言语失察”受罚,而作为“受害者”的柳如烟得到了安抚。至于被隐晦指控的皇后沈清弦,则背上了“御下不严”的过错。
这个处理结果,看似公允,谁也不偏袒,实则……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绥靖和妥协!他为了稳住朝堂局势,为了那所谓的“恩情”和舆论,选择了牺牲她的清白和尊严,没有为她主持公道,没有去深究那显而易见的漏洞和陷害!
他甚至……没有问她一句,是否受了委屈。
沈清弦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再次睁开时,她的眼眸已是一片沉寂的、不起丝毫波澜的寒潭。
她站起身,对着萧彻,微微屈膝,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声音平静无波:
“臣妾,领旨谢恩。”
没有辩解,没有不满,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外露。
然而,就是这份过分的平静,让萧彻的心猛地一揪。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疏离的姿态,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还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想解释他的为难,或许是想安抚她。但沈清弦已经直起身,目光掠过在场那些神色各异的女眷太妃,淡淡道:“今日之宴,扰了各位雅兴,是本宫之过。诸位请回吧。”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扶着锦书的手,转身,径直向内殿走去。那挺直的脊背,带着一种决绝的、永不回头的姿态。
萧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花厅内,众人心思各异地行礼告退。柳如烟在宫女的搀扶下,也“虚弱”地离去,只是在转身的刹那,嘴角勾起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冰冷的笑意。
第一步陷害,成了。
而帝王的反应,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这潭水,被她彻底搅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