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那会儿,天阴得跟锅底似的。
林薇把车开上高速,Z坐副驾,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嘴里嚼口香糖嚼得啪嗒啪嗒响。后座塞满了——两台笔记本、一部信号追踪仪、一个长焦镜头包,还有Z非要带的半箱功能饮料。去邻省,追孙乾。
“吴良那边的数据差不多了。”Z盯着屏幕,手指没停过,“孙磊一上手效率直接翻倍。昨天凌晨他扒出了吴良的银行流水——赵天豪分三次打的钱,一次十万。这傻子,收了钱连记录都不知道删。”
“孙乾呢?”
“更傻。”Z吹了个泡泡,破了,拿手指拨下来,“他还不知道吴良栽了。还在用原来那个手机号。昨天下午开了两分钟机,基站定位在邻省城中村,没挪窝。”
雨点子砸下来了。雨刮器吱吱地扫,橡胶磨玻璃的声音让人牙酸。林薇把车速降到八十,眯着眼看路。
“赵天豪那边有人盯着他?”
“应该有。但不会盯太紧——你想,孙乾就是个拿钱办事的,事办完了赵天豪巴不得他消失。不灭口,已经算仁慈了。”
林薇没接话。她想的不是赵天豪仁不仁慈。她见过太多这种案子——底层马仔以为自己在“赚快钱”,不知道从收钱那一刻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车下高速,拐上省道。路两边是大片菜地,夹杂着几间废弃厂房,人烟越来越少。雨小了点,但天还是阴着,云压得很低。
拐过一个弯道,林薇突然踩刹车。
前面五十米,一辆农用三轮车侧翻在路边。车斗里的白菜萝卜滚了一地,绿的白的铺了半条车道。车底下压着个人——只露一条腿在外面,不动。
林薇靠边停车,打双闪。Z抬头看了一眼,合上电脑。
两人跑过去。压在车下的老头大概七十出头,灰布衣服全是泥,左腿被车架卡着,脸涨得发紫,嘴里嗬嗬地喘,发不出声。旁边散着秤杆和塑料袋——赶集卖菜的。
“一——二——三!”
车架比看着重。Z额头上青筋都起来了,骂了句脏话。抬了三回才松动了十来公分,林薇把老头拖出来,拖到路边平地上。左腿裤管破了,骨头没露,但小腿肿得变了形,八成是断了。
Z蹲下去摸脉。手法意外地熟练。“心跳太快,血压在掉。你打120。”
“打过了。”林薇把自己外套脱了盖老头身上,蹲下去握老人的手。“大爷,您叫什么?”
“郭……郭有田。”老头嘴唇哆嗦着,“我的菜……”
菜还在路上滚。Z跑过去一颗颗捡,雨水打在头发上,顺着脖子流,他也没管。捡完码在路边,码得整整齐齐。
救护车来得不算慢。林薇跟着去了医院,Z把菜锁进车里,打了辆摩的跟上来。镇卫生院,医生说是左腿骨折加肋骨裂,还好没伤内脏。老头被推进处置室之前抓着林薇的手不放,问菜呢。
“都在。一颗没少。”
老头才松手。
一个小时后,走廊那头跑来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警衔上全是雨水。进门就问护士他爸怎么样,听说没生命危险,往墙上一靠,长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见林薇和Z。
“是你们救的我爸?”
Z嚼着口香糖,拇指朝林薇一比划:“她开的车。”
中年男人走过来,伸手:“郭建平。这镇派出所的。”
林薇握上去。力度让她判断出这人常年握枪。她报了姓名,停了一下,直接说:“郭所长,我们来这边是找个人。”
“谁?”
“孙乾。住城中村那边。”
郭建平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反感的那种皱——是警察听到案子时的本能反应。“有案情?”
“牵扯到一起诈骗案。这人是关键证人。”
郭建平沉默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拨号。“小刘,城中村那一带,最近一周的监控全调出来。对,全部。”
挂了电话回头看她:“你救了我爸。这个忙,我帮。”
监控室里,三个人坐到半夜。
城中村的监控覆盖不行,画质也差。有些摄像头只拍到巷口,有些干脆坏了。Z盯着屏幕快进快退,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林薇翻着笔记本,把之前基站定位的范围和监控画面一遍遍比对。
凌晨一点多,郭建平突然喊了一声:“等等。”
他按暂停。画面是三天前,晚上十一点,某条巷子的出口。一个瘦高男人从巷子里晃出来,低着头,领子立着,但监控灯扫过脸的那一瞬间,侧脸很清楚。
“孙乾。”林薇说。
Z放大画面。像素渣,但尖下巴和有点歪的鼻梁——就是资料上的孙乾。
“他去哪?”郭建平问。
Z开始切不同摄像头的画面,一块屏幕一块屏幕追。孙乾从巷口出来,左拐,穿一条窄街,进另一条巷子。轨迹在三天监控里反复出现——每次都是同一地点出发,同一方向。
“地下赌场。”郭建平吐了口烟,“城中村东头,没挂牌。但局里人都知道。”
第二天傍晚,林薇和Z出现在赌场对面一栋旧楼的天台上。
门锁是Z撬开的。手法干净利落。林薇看了他一眼。他耸耸肩:“大学时候的业余爱好。”
天台堆满废家具和破花盆。林薇支三脚架,长焦镜头对准赌场门口。Z蹲旁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屏幕显示城中村平面图。两个人在天台上蹲了三天。
第一天,没出现。
第二天,没出现。Z有点躁了,口香糖嚼得越来越响。林薇没说话,眼睛贴着取景器。她做过长时间蹲守,知道耐心不是熬出来的,是练出来的。你越急,目标越不出来。
第三天晚上,九点四十三。
赌场门开了。一个瘦高男人晃出来,站门口点烟。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着,火光照亮他的脸——尖下巴,歪鼻梁,比资料照片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窝陷下去,像个吸了好几年毒的。
“出来了。”林薇压低声音。
Z翻身坐起来。林薇连拍十几张——正面侧面全身半身。快门声很轻,像雨点打在铁皮上。
“等等。”她的手指忽然停住。
取景器里,孙乾点完烟,晃悠悠往巷口走。方向跟之前几天不一样——不是回住处,是往更偏的一条巷子。他身后大概三十米,一个穿黑t恤的从墙角阴影里闪了出来。不是路过。那人停下,看孙乾的背影,点烟,然后远远跟着。跟得很随意,不紧不慢,像散步的路人。但这种“随意”太刻意了。
“阿豹。”Z把画面放大,“赵天豪的人。”
林薇把镜头对过去。阿豹身形粗壮,板寸,脖子上隐约有纹身边缘。他跟着孙乾拐进巷子,消失。
“在看他。但看得很松——故意保持三十米以上。”林薇放下相机,眼睛里映着远处的路灯,“赵天豪在想什么?”
Z嚼了半天口香糖,吹了个泡泡:“不信任。怕孙乾跑了,又怕他跟吴良一样管不住嘴。留着,可能还用得上;防着,是不想被拖下水。”
“所以阿豹是两头的人。盯着他,也挡着他。”
林薇拿起手机,拨王警官。
“孙乾找到了。在邻省城中村,三天都在一个地下赌场进出。有人跟着,赵天豪那边的阿豹。”
“盯得紧吗?”
“不紧。三十米外吊着,孙乾应该没察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薇能从呼吸声听出他在想。
“有落单窗口?”
“有。每天晚上喝醉了从赌场出来,阿豹跟得很远。回住处的巷子拐角那一段,没监控,没路灯,大概三到五分钟。”
“够了。”王警官语速变快,“我协调当地市局联合抓捕。你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重点——在赵天豪那边反应过来之前,把孙乾带出来。”
林薇挂了电话。Z看着她:“你刚说‘动手’——不是‘抓捕’。”
“说习惯了。”林薇把相机往包里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心里清楚,这不只是口误。这种案子里,证人和猎物,有时候界限没那么清楚。
她把拉链拉上,看了一眼窗外。赌场霓虹灯牌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红光照在湿漉漉的巷道上,像流了一地的血。
深夜。
孙乾从赌场出来,步子比昨天更飘。又输了,喝了不少。晃了两步扶着墙吐了一气,骂骂咧咧往巷子深处走。阿豹远远吊在三十米外,打火机的光闪了一下。
孙乾拐进那条没路灯的巷子。扶墙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完全不知道这个夜晚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巷子尽头不止一个人在等他。
阿豹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
巷口外面,一辆没标志的面包车熄了火。车里六个人,穿着防弹衣,外面套了便装。驾驶座上的看着手机屏幕上郭建平发来的定位,对后座说:“目标进巷子了。”
巷子深处,孙乾突然停下脚步。
他听到了什么。不是身后阿豹的脚步——是前面。巷子另一头,有声音。像车门关上的声音,又像好几个人同时站起来的声音。
他站在黑暗里。酒醒了一半。
阿豹也停住了。烟头掉地上,被鞋尖碾灭。
然后巷子两头的路灯同时灭了。
黑暗里,有人说了一句:“动手。”
不是警察的声音。
孙乾转身想往回跑。两步就被绊倒。地上有根绳子——他进来时还没有的。阿豹往后退,手往腰间伸。但他身后也有人,不止一个。
三帮人。
孙乾趴在地上,浑身发抖,酒全变成了冷汗。手指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泥。想喊,喉咙挤不出声。他忽然明白了——明白吴良为什么联系不上了,明白阿豹为什么一直跟着他,明白赵天豪那句“好好待着”是什么意思。
不是保护。
是等时机。
几个影子从不同方向围过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水泥地上。孙乾闭上眼睛。不知道来的是谁——警察,还是赵天豪的人。但他知道,不管是哪一拨,他今晚都走不出这条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