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起身,披着衣裳去了里屋。过了好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小木盒出来,放在顾建军面前。那盒子不大,巴掌见方,木头已经磨得光滑发亮,边角都有些圆润了。顾建军看着那个盒子,心里忽然有些发紧——他记得这个盒子,结婚那天晚上,温暖给他看过家底,里面放着几根金条、存折和钱。可现在,他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心里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打开看看。”温暖说。
顾建军打开盒子,愣住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小盒金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不止五根,比当年他看到的多得多。他抬起头,看着温暖,眼睛瞪得老大。
“这……”他说不出话来。
温暖看着他,语气平静:“拿着用。”
顾建军张了张嘴,想问这些金条是从哪儿来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她以前说过的话——“我要是真想过好日子,有的是办法。你不懂。”他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他的暖暖,远比他想象的更厉害。
“暖暖。”他叫她,声音有些哑。
温暖看着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去干吧。我相信你。”
顾建军握着那个盒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忽然觉得,这辈子,他欠她的,真的还不完。
顾建军的运输生意,是从一辆二手解放卡车开始的。车是老款,跑起来轰轰响,驾驶室里漏风,可发动机是好的。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跑县城到省城的线,拉建材、拉百货、拉农产品。起初只有他一个人,自己开、自己搬、自己跟货主打交道。累了就在驾驶室里眯一会儿,饿了就啃几口馒头。
温暖心疼他,可他每次回来都笑嘻嘻的,说“不累”“挺好的”。她看着他黑了一圈的脸,瘦了一圈的身子,心里又酸又软,可她知道,这是他想要做的事,她拦不住,也不想拦。
八十年代的县城,到处都是机会。公路越修越多,跑运输的人却还不多,毕竟买得起车的人没几个。顾建军的车几乎没闲过。今天拉一车砖去工地,明天拉一车菜去省城,后天又拉一车家电回县城。一个月下来,挣的钱比在厂里干一年还多。
他把金条一根一根地还回去,温暖不收,他就把钱攒着,又买了一辆车。
第二辆车雇了个司机,是他以前在厂里的工友,老实肯干。两辆车跑起来,生意就更好了。顾建军开始跑更远的线路,省城、市里,甚至跨省。他脑子活,肯吃苦,又讲信用,货主们都愿意找他。不到两年,他在县城运输行里就有了名气。
那天他去省城送货,回来的时候路过棚户区那片,心里忽然一动。这些年忙着做生意,和周哥那边断了联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棚户区变了样,好些房子拆了,剩下的也破败得不成样子。他找到那间熟悉的土坯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咳嗽声。推开门,屋里昏暗得很,刀疤周坐在一张破椅子上。他其实才四十多岁,可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刻,瘦得脱了相。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黑市老大,如今像是个被时代抛弃的老人。
“建军?”刀疤周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怎么来了?”
顾建军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虽然走的是偏门,可对他是有恩的。
“周哥,”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我来看你。”
刀疤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苦涩:“看我这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
顾建军没接话,只是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一袋白面、一桶油、几斤肉,还有两瓶酒。刀疤周看着那些东西,眼眶忽然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两人坐着聊了一会儿,刀疤周断断续续地说起这些年的遭遇。政策变了,黑市没了,他想转行做正经生意,可折腾了几回都失败了,把攒的那点家底全赔了进去。后来又被人举报,进去蹲了两年,出来就什么都没了。老婆带着孩子走了,儿子也不认他,一个人窝在这破屋里,靠打零工活着。
顾建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周哥,我那儿缺个人帮忙看车场。活儿不累,包吃住,你来不来?”
刀疤周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又很快暗下去:“我这样的,能干啥?别给你添麻烦。”
顾建军摇摇头:“不麻烦。你来就行。”
刀疤周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没过几天,刀疤周就搬进了顾建军的车场。
起初他只是看门、记车,可没过多久,顾建军就发现,请周哥来,是他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刀疤周虽然落魄了,可骨子里的本事还在。安排车辆调度、跟货主打交道、处理突发状况,样样都干得利利索索。那些让顾建军头疼的事,到他手里,三下两下就理清楚了。
“周哥,你真厉害。”顾建军忍不住说,“怪不得当年你能管那么大一片。”
刀疤周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感慨:“有什么用?还不是落到今天这地步。”
顾建军摇摇头:“那是政策的事,不是你的问题。现在不一样了,正经做生意,你有本事,就该发挥出来。”
刀疤周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建军对刀疤周从不吝啬。工资给得比谁都高,逢年过节还多包一份红包。衣裳、烟酒、吃食,样样都备齐了。刀疤周推辞过几回,顾建军不听,他就只好收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刀疤周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头发虽然还是花白的,可脸上的气色好了,人也精神了。衣裳穿得齐齐整整,腰板也挺直了。说话做事,渐渐有了当年那股子利落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