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顾建军从外面回来,看见刀疤周正站在车场门口指挥一辆大车倒车,手势干脆,声音洪亮,旁边几个年轻司机都服服帖帖的。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当年那个刀疤周,好像又回来了。
更让顾建军没想到的是,刀疤周的儿子也找了过来。
那小子在外头晃荡了好几年,听说他爹现在在“建军运输”当经理,日子过得不错,就厚着脸皮找来了。刀疤周看见他,脸色铁青,抄起扫帚就要打。顾建军拦住了,把那小子拉到一边,问了他几句。最后跟刀疤周说:“周哥,孩子还小,不懂事。给他个机会,让他来车场干活,我看着。”
刀疤周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那小子倒也争气,来了之后老老实实干活,不惹事,慢慢地跟刀疤周的关系也缓和了些。
顾建军的运输队越来越大。三辆车、五辆车、八辆车……他在县城边上租了个大院当车场,雇了好几个司机,专门跑长途货运。县城里的人提起“建军运输”,没有不知道的。
可不管生意做多大,他每天回家还是那副样子——先洗手,再抱儿子,然后围上围裙进厨房。温暖不让他做饭,说你现在是大老板了,让人看见像什么话。他憨憨一笑,说在家里,我就是你男人,孩子的爹。
温暖也就不说什么了,由着他去。
孩子已经上小学了,聪明得很,像温暖,成绩好,老师常夸。顾建军每次开家长会都去,坐在最后一排,听老师念儿子的名字,脸上笑开了花。
这天晚上,一家三口围坐吃饭。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顾建军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温暖在旁边给他们夹菜,嘴角一直弯着。
吃完饭,孩子去写作业了。顾建军和温暖坐在院子里,枣树叶子沙沙响,月光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暖暖。”他叫她。
温暖“嗯”了一声。
顾建军握住她的手,说:“这辈子,我最走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温暖看着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风吹过来,带着枣花的香气。
九十年代初,顾建军的运输公司已经成了全省数得上的大企业。车队从最初的几辆卡车,发展到上百辆,业务从货运扩展到仓储、物流、供应链管理。县城那个车场早就不够用了,公司在省城买了地,建了现代化的物流园区。顾建军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省城,只有周末才能回县城。
温暖倒是不说什么,可顾建军自己心里过不去。每次从省城回来,他都觉得温暖又瘦了一点,孩子又长高了一点,好像他错过了什么。他想过把家搬到省城,可温暖舍不得那个小院。那是她妈留下的院子,她在那里住了半辈子,一草一木都是念想。
“再等等吧。”温暖说。顾建军就不提了。
可他不提,心里一直在琢磨。县城到省城,开车要四五个小时,来回一趟大半天。他不可能每天都回来,可也不想让温暖一个人在县城带着孩子。他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年春天,顾建军在省城最好的地段拿下一块地。不是买现成的房子,是买地,自己盖。公司里的人都不明白,老板怎么突然想起来搞房地产。顾建军没解释,只说了一句:“盖个小区,自己住。”
那块地靠近省城新规划的开发区,背靠一个小山坡,前面是一条河。顾建军找了省城最好的设计师,反反复复改了很多遍图纸。设计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被折腾得不轻,可也不敢说什么——这位顾老板出手大方,就是要求太多。
“绿化要最好,树种要好看,四季都要有花。”顾建军指着图纸说。
设计师点头记下。
“路要平,她散步方便。”顾建军又说。
设计师愣了一下:“她?”
顾建军没接话,继续往下说:“要有院子,大一点。她要种花,还要种枣树。对了,枣树要选好的品种,结的枣要甜。”
设计师心里嘀咕,这是盖小区还是盖私家园林?可他没敢问,只是埋头改图纸。改了三轮,顾建军总算点了头。
施工队进场那天,顾建军亲自盯着。他不懂建筑,可他知道温暖喜欢什么。院子要朝南,阳光要好;窗户要大,采光要足;厨房要宽敞,她做饭才舒服。他一项一项地盯,工人都不敢偷懒。
小区的名字是温暖取的,叫“锦华苑”。顾建军听了,眼睛一亮:“跟咱们县城的巷子一个名?”温暖点点头:“嗯,念想。”顾建军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孩子气:“好,就叫锦华苑。”
锦华苑不大,一共就十几栋别墅,围着中间一个小湖排开。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还没盖好,就有人来打听了。省城几个做生意的朋友,听说顾建军在开发区那边盖了个高档小区,纷纷托人来问。顾建军本来不想卖,可架不住人托人,关系托关系,最后只好松了口。
他留了三栋——一栋是最好的,靠着山坡,对着湖水,院子最大,自己住。另外两栋离得近,一栋留给周哥,一栋给大勇。周哥这些年帮他管着车场,忠心耿耿,大勇是他从小到大的兄弟,这两个人,他到底还是不能忘。
剩下的,被省城那些消息灵通的人一抢而空。有人想多买几栋,顾建军不卖,说这是住的地方,不是炒的。那些人只好作罢。
留给自己的那栋,顾建军格外上心。院子里种了枣树——从县城那棵老枣树上剪的枝,插活的。还种了月季、桂花、玉兰,都是温暖喜欢的花。门口的台阶做成了缓坡,走起来不费劲。屋里装了暖气,冬天不用生炉子。厨房宽敞明亮,灶台的高度刚好,不用弯腰。
设计师来验收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忍不住感叹:“顾老板,你这哪是盖房子,这是盖了个宝贝。”顾建军没理他,只是蹲在枣树苗旁边,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可得活啊,暖暖就喜欢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