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开了口。
管家上前半步,低声问道:“老爷,如今这般局面,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郑文祥没急着答,只将手中那盏茶轻轻搁回案上。
他眯了眯眼,目光落在满地碎瓷上,像是在盘算什么。
郑文祥思索道:“中小世家、崔氏、王氏、李氏,还有卢氏,几乎全都倒向了东宫。”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听不出多少起伏。
可那一个个名字从他嘴里数出来,分明透着一股子沉。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他郑氏的臂助。
如今齐刷刷倒向敌对面,这滋味,比摔一地瓷器还硌人。
他想起去岁各家主事来府上恭维的嘴脸,那时谁不堆着笑喊他一声老太爷。
才几日光景,那点恭敬便被一坛酒勾得干干净净。
郑文祥心里那点寒意,比这满地的碎瓷还扎人。
郑文祥指节微微收紧,茶盏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郑氏一门,自打进了长安城,便是数得着的名门。
如今旁人避他如避瘟疫,倒像他郑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真正卖了世家的,分明是那些抢着往东宫递帖子的墙头草。
郑氏经营半生的世家人脉,如今竟只剩下自己这一家还立着。
他郑氏百年的交情,竟抵不过九百九十八贯的一坛酒。
那些世家主事,前几日还来府上探他的口风。
如今连面都不露,分明是怕沾了郑氏的晦气。
郑文祥唇角扯了扯,露出一抹冷笑。
这世道,果然是谁得势便凑谁,半点情分不留。
郑文祥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这笔账一笔笔都记下了。
今日谁退了步,来日便一笔笔算回来。
管家听得心中一紧,后背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管家声音压得更低,试探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然,也投了东宫算了……”
他这话出口,连自己都觉出几分气短。
可满朝都倒向东宫,郑氏孤零零立着,又能撑几时?
管家不是没想过后果,只是眼下的势,实在太孤。
他跟在郑文祥身边半辈子,从没见老爷这般被人晾在墙角过。
话音未落。
放屁!
郑文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上杯盏都跳了三跳。
他脸色骤沉,眼底那点火气腾地窜了上来。
郑文祥怒道:“这和苟且偷生有什么区别?那些人没眼光,你也没眼光?!”
郑文祥心里骂的不是管家,是那些见风使舵的东西。
那些世家,昨日还与他称兄道弟,今日便投了东宫。
这般嘴脸,他郑文祥见得多了,却从没一次这般刺眼。
东宫这是连人心都一并收了去。
郑文祥眼底那点火气,转成了冷。
他早知道人心经不得事,却没料到这般经不得事。
一坛酒,便叫满城的笑脸换了主顾。
管家被这一嗓子喝得浑身一哆嗦,脖子不由自主缩了缩。
他慌忙低下头,声音发颤道:“是小人失言……”
那“失言”二字出口,管家心里直悔方才多嘴。
郑文祥却冷哼一声,眼睛微眯,神色反倒沉静下来。
郑文祥沉声道:“我郑氏还得继续和东宫斗!”
他郑氏立族百年,靠的不是随风倒,是这口气撑着的。
祖上闯过多少风浪,才立起这门楣。
到他手里让人一坛酒掀了,九泉之下无颜见祖宗。
郑文祥眼底掠过一丝狠色。
真要低头投了东宫,那这百年的脸面,便算是彻底扔进了沟里。
便是输,也得站着输,不能没骨气地让人踩着进门。
郑文祥指尖在案沿敲了敲,那一下一下的声响,像是在给自己定神。
他这辈子最恨的便是软骨头,到老了更不能让子孙戳脊梁。
郑文祥望向门外,廊下的风卷着碎瓷的土腥气扑进来。
他郑氏的根,扎在这长安百年,岂能因一坛酒就断了。
今日的闷,他咽了,来日的账,总要一笔笔算回来。
郑文祥收回目光,指节在案沿停住。
他郑氏这一百年的根基,说到底是他自己挣出来的。
旁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管家面露忧色,还想再劝。
管家劝道:“可是如今东宫如日中天,世家除了咱们,几乎全部倒戈,这还不算原本那些太子党……”
他话未说完,可那层意思早已明明白白。
管家不是真怕,是心疼老爷白白撞这南墙。
可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咽成了这一句没说完的劝。
他太清楚老爷的脾气,劝得急了,反叫人下不来台。
可眼见着郑氏往火坑里跳,他又忍不住想拉一把。
管家捏着袖角,指节都泛了白。
朝中除了世家集团,还有武将勋贵与清流文臣。
那些清流文臣,几乎已经能算作太子党了。
他们本就清誉满身,如今更与东宫眉来眼去,俨然一门心思押了上去。
至于武将勋贵,平日里大多不怎么掺和朝政。
可那几个活跃的刺头,比如程咬金和尉迟恭,也都是太子党!
管家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无力。
管家又道:“况且听闻近来,连一向不站队的李靖,都对东宫青睐有加!”
李靖那是何等人物,沙场老将,从不轻易示好于人。
连他都对东宫另眼相看,可见东宫之势,已非寻常手段能撼。
放眼望去,满朝上下不是太子党,便是东宫的人!
如今这般节骨眼还要对付东宫,压力当真山大啊!
东宫那位抬抬手,满朝便跟着倒,这等声势,开国以来都少见。
郑文祥年少时也见过几回朝局更迭,却从没哪回这般彻底。
世家那点骄傲,竟被一坛酒轻飘飘折了腰。
东宫那位不止有酒,更有那桩桩件件叫人看不懂的手段。
世家斗了这许多年,从没哪回输得这般彻底。
管家只觉胸口像压了块石磨,喘都喘不匀。
管家越想,越觉郑氏这一回,是真撞上铁板了。
管家说到此处,自己也觉出一股子透骨的凉意。
他想起那些世家酒坊里摆着的仙酿,心里便是一阵发空。
一坛酒便撬走了半生交情,这等手段,他郑文祥自问做不到。
做不到,便说明东宫那位,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东宫那位那手仙酿,听着是酒,实则是锁链。
各家主事喝了那酒,便欠了东宫一份情。
这情一欠,往后说话行事,便由不得自己了。
郑文祥看得透,才越发不肯沾那酒。
可越是可怕,越不能跪。
郑文祥却似没听见那股凉意,嘴角反勾起一抹笑。
郑文祥缓缓道:“朝野之中,也并非皆是太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