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祥目光微沉,又道:“晋王绝不会坐视太子一家独大。”
郑文祥说这话时,眼底掠过一丝早有算计的冷光。
他早料到管家会怕,可这步棋,他盯了不是一日两日了。
郑文祥指尖捻了捻袖口,神色里藏着旁人读不懂的算计。
晋王与东宫的梁子,他瞧得比谁都真切。
这两只虎斗起来,郑氏未必不能从中寻一线生机。
郑文祥心里门清,晋王与东宫那是亲兄弟阋墙。
旁人插进去,不过借个力。
他郑氏要的,从来不是帮谁赢,是替自己挣一线活路。
管家闻言,连忙摆手,急道:“老爷,不可啊!与晋王共事,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压低声音,额角都渗出急汗。
管家又道:“李治虽说岁数不大,心眼却一点不少。”
前几日他们打探到,崔氏所谓的玉酿与珍酿,皆出自晋王府。
那晋王不动声色,便把崔敦礼当枪使了个干净。
崔敦礼与东宫之战,虽是屡战屡败。
可不可否认,他那计谋还是十分在线的,只不过太子的手段更超纲罢了。
便是这般人物,折腾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被晋王坑了。
可见那晋王心机之深!
崔敦礼那等人物,算计了一辈子,临了还被晋王当棋子耍。
郑文祥要与这等人搭伙,管家如何能不慌。
晋王的手段,是连对手都瞧不见刀在哪里的那种阴。
崔敦礼尚且折在他手里,郑氏这点底子,够他吞几回?
管家想起崔敦礼的下场,心里便是一阵发紧,后背的汗便越多。
管家越想越怕,晋王那等阴私手段,郑氏若真搭上去,只怕比投东宫还惨。
可老爷既开了口,他也不敢再劝,只把那点担心死死压在肚里。
郑文祥却浑不在意,轻笑一声,神色里满是不以为然。
郑文祥淡淡道:“晋王再有心眼,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看向管家。
郑文祥又道:“东宫那一位,是普通人吗?”
一句话,把管家问得哑口无言。
晋王再精,也只是凡胎肉身,东宫那位却未必。
这层差别,才是郑文祥敢斗的底气所在。
闻言。
管家一愣。
他嘴边的劝词,忽地卡在了喉咙里。
管家心里忽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什么。
之所以这些人在区区一个东宫面前束手无策。
除却那层出不穷的手段,便是他那一身神鬼莫测的本事!
只不过这一点,一直被众人一致默认地回避着。
没人敢明说,可人人心里都清楚。
只是这话落在明面上,谁担得起欺君的罪。
于是众人便齐刷刷地装糊涂,把这桩最要紧的事,生生瞒成了不能说。
连陛下都对此含糊其辞,底下人更不敢多嘴。
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东宫那位的根底,迟早要摊开。
郑文祥偏就敢把这句话挑明了说。
旁人不敢碰的,他偏要碰,这便是他郑氏的活法。
江湖里早有传言,说东宫那位能呼风唤雨,连波斯远的姓都视作等闲。
可真信的人少,多半只当是百姓捧场捧出来的神话。
郑文祥却信。
他见过东宫那位几回落子,步步都落在旁人想不到的地方。
那等算无遗策,已不是凡人该有的心思。
正因信,他才更要寻个能压得住那位的人来。
管家不解地看向郑文祥,眼底满是困惑。
既然明知满朝上下都是东宫的人,东宫那位身上又有那等大本事。
老爷是哪里来的底气,拉上区区一个李治,就敢跟东宫掰手腕?
这岂不是螳臂当车吗?
东宫那位既有那般本事,满朝又尽是他的人。
便是拉上十个晋王,怕也撼不动分毫。
东宫那位那一身本事,是实打实的,不是嘴上说说。
满朝文武加起来,也填不平这道沟。
管家心里那点凉,此刻全化成了服气。
他先前还想着劝老爷低头,如今才知,老爷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硬碰硬。
郑氏这点家底,硬碰是死,绕着走才有一线生机。
管家到这会儿,才算真明白了老爷的难。
管家满心疑惑,又道:“老爷,既然如此,咱们拉着晋王,也赢不了东宫啊?”
郑文祥嘴角又勾起,笑意里透着几分深不可测。
郑文祥淡淡道:“单凭咱们与晋王,确对付不了东宫。”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郑文祥又道:“便是加上文武百官那群草包,也没甚用处。”
管家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管家迟疑道:“那您还……”
管家喉头动了动,那句“那您到底想怎样”到底没敢问出口。
他瞧着老爷的笑,心里莫名发毛。
那笑里没有慌,只有成竹在胸的笃定。
管家跟了老爷几十年,太知道这笑意味着什么。
老爷一旦露出这副神色,便是已经布好了局,只等收网。
管家心里那点发毛,转成了敬。
他跟了老爷几十年,头一回觉出,自己这回是押对了人。
郑文祥眼睛微眯,意味深长道:“大唐没有,不代表外面没有能人!”
管家浑身一震,脱口道:“外面?”
他脑中轰的一声,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
莫非老爷要走通敌的路子?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管家当即吓得面色惨白,指尖都凉了半截。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事若漏了半分风声,郑氏便是灭门之祸。
可老爷神色太平,半点慌张无异,倒像早料到他会吓成这般。
郑文祥眼底那点淡定,反倒比通敌本身更让管家心惊。
若是真慌,管家反倒安心,慌才像寻常人。
这般四平八稳,倒显得外头的风云,老爷早揣在怀里。
管家咽了口唾沫,那点惨白慢慢褪成了青灰。
他跟了老爷半辈子,头一回觉出,自己这双眼睛竟看不透老爷布的局。
管家不敢再猜,只巴巴望着屏风的方向。
郑文祥却不慌不忙,轻轻拍了拍手。
随即。
从屏风之后,缓步走出一位光头僧人。
那僧人面目清秀,唇红齿白,步子稳得教人看不出半分慌张。
他一身僧衣洗得发旧,却半点尘埃不沾,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灯光落在他光洁的头顶,映出一圈温润的光。
那样一张脸,瞧着年纪不大,眉眼间却安稳得不像寻常僧侣。
他立在灯下,半点拘束也无,仿佛这郑府的厅堂,他早来过百回。
那份从容,竟比许多世家家主还沉得住气。
那僧人立在灯影里,神色淡得近乎空。
他既不看管家惊愕的脸色,也不急着自报来历。
仿佛这满厅的猜疑,都与他无干。
这般气度,倒叫人不敢拿寻常游方僧看他。
管家盯着那僧人,心里翻起一阵说不清的波澜。
一个外来的和尚,竟叫老爷这般郑重,这事绝不简单。
管家震惊不已,瞪大了眼睛,脱口问道:“老爷,这位是?”
郑文祥端坐不动,只朝那僧人微微侧了侧首。
那僧人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贫僧法号……”
僧人缓声道,“玄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