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嘴里嘟囔着。
像是给自己壮胆,又像是跟那逆子较劲。
李世民顿时提了一口气,腰板一挺,忽地站了起来。
他随手一拂袖,朝外头吩咐了一声。
李世民沉声道:“摆驾,立政殿!”
内侍正端着茶,闻言一愣,险些没拿稳茶盏。
他方才明明在说让东宫献酒的事,怎么一转眼,陛下又要去立政殿了?
圣意如天,哪里是他这等奴婢揣测得透的。
内侍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他心里却暗暗叫苦,伴君如伴虎,这位陛下的心思,当真比六月的天还难测。
李世民摆了摆手,将案上剩余的政务一概推到一旁。
那些奏报,今日便是堆成山,也及不上这一坛好酒要紧。
他伸手拎起那坛剩着的仙酿,掂了掂,嘴角忍不住又浮起笑意。
这么好的酒,怎么也要寻观音婢一同分享!
观音婢性子静,平日少饮,却最懂他的心思。
当年他忙于政务冷落了她,她从不曾有一句怨言。
如今得了这般好酒,自然要第一坛便送去给她尝鲜。
廊下的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却觉着浑身舒坦。
观音婢身子向来弱,他平日少来,今日这酒,权当赔了这些时日的冷落。
他走得快,心里已描摹出她见着这坛酒时,该有的那点浅浅笑意。
御酿他是舍不得独享的,好东西,自然要同最懂的人分。
他想,观音婢见了这酒,多半只浅浅抿一口,便笑着由着他显摆。
可那一口,于他便是极大的宽慰,比满朝称颂都受用。
这许多年,也只有她,从不因他威严便一味奉承,也不因他疏忽便生怨怼。
李世民拎着酒,步子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直奔立政殿而去。
……
三日后。
郑府,会客厅。
里头不断地传来摔东西的声响,瓷盏木器砸在砖地上的碎裂声一阵接一阵。
门外的下人缩着脖子,贴着墙根站着,半个身子都不敢探进去。
方才那声响太骇人,谁进去谁挨骂,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半晌。
里头的动静才算渐渐歇了下去。
满地碎瓷里,还躺着一只摔裂的端砚,那是郑文祥平素最爱的物件。
下人瞅见,也不敢进来收拾,只盼着家主这阵火气早些过去。
会客厅里一股子闷着的土腥气,混着茶渍,教人透不过气。
方才那一通砸,连梁上挂的匾都跟着颤了三颤。
郑文祥气喘吁吁地跌坐在主座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方才那一通摔打,耗去了他不少力气,却半分没消了心头的火。
管家连忙小步迎上,双手捧着一杯热茶递到他手边。
郑文祥接过来,就着杯沿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顺喉下去,才觉出几分定神。
郑文祥咬牙切齿,猛地将茶盏往案上一顿。
郑文祥恨声道:“那些混账!当真以为依附了东宫,便攀上了什么高枝吗?”
【来自郑文祥的怨气值+222】
那些混账东西!
东宫一碗仙酿,便把老子经营半生的世家人脉撬了个干净!
郑文祥冷笑道:“东宫的酒再好,还能好过祖宗传下的脸面?这群没骨气的东西!”
他越说越怒,胡子都跟着抖。
他想起初时那些世家主事来府上,哪一个不是堆着笑喊他一声老太爷。
如今倒好,一坛酒便把那点恭敬全勾了去。
郑文祥只觉胸口堵得慌,那口闷气卡在喉咙,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郑氏立族百年,何曾吃过这等暗亏,还是被个毛头太子算计了。
他郑氏百年门第,倚仗的便是这群世家的仰仗,如今仰仗散了,根基便虚了。
那些中小世家虽不成器,聚起来却也是一股声量,东宫收了去,便少了一分掣肘郑氏的力。
郑文祥越想,越觉后背发凉。
管家连忙凑上前,低声宽慰。
管家劝道:“家主息怒,那些中小世家本就是些目光短浅、见风使舵之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管家续道:“这次他们不来,下次想来,咱郑府大可不必给他们开门!”
郑文祥闻言,脸色稍霁,却仍沉着脸不说话。
他心里清楚,管家说的在理,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距离上次郑文祥让那些中小世家去找崔敦礼的麻烦,已过去了数日。
前几日有消息传闻,崔敦礼给那些世家的酒坊送酒,竟被全数原封退回。
郑文祥本以为,那些世家这是在给自己送投名状。
崔敦礼吃瘪,世家回头投他郑氏,正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便没多打探,只安心等着那些世家自己上门来报喜。
所以今日,他特意叫管家挨个去送请柬,请那些世家来府上一聚。
一来叙叙旧,二来也好正式收下这群新投靠的人马。
他叫管家递请柬时,还特意挑了几样体面的礼,生怕那些世家推脱。
谁能想,人家连面都懒得露,更莫说上门谢恩。
郑文祥当时只道是那些世家懂规矩,先去崔敦礼处碰了壁,回头必来跪他。
如今看来,人家压根没把他郑氏放在眼里。
结果!
竟是一个来的人都没有!
郑文祥起初还不当回事,只当那些世家摆架子。
直到他耐着性子打探了一番,才知真相。
那些世家的酒坊里,竟然全都摆上了九百九十八贯一坛的仙酿!
郑文祥听到这消息时,手里的茶盏差点又摔了。
他原以为那些世家是来投自己,谁知人家转头便攀上了东宫的高枝。
崔敦礼的酒被退,东宫的酒却摆满了人家的坊子。
这一进一退之间,东宫的势,竟比他郑文祥想象中还要稳。
他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
那些中小世家,平日里对他郑氏恭恭敬敬,一转脸便投了东宫。
这仙酿九百九十八贯一坛,竟比他郑文祥几十年的面子还管用。
郑文祥缓缓闭上眼,心里那点火,反倒沉成了更深的寒意。
东宫这一手,不只是卖了酒,更是把人心都卖到了他郑氏的墙根底下。
九百九十八贯一坛,那不是酒价,那是东宫给世家递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