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蓝布被仵作拿去验了,验了一整天,回来说布是粗棉布的,很普通,长安城里到处都能买到。上面沾的油是菜籽油,也是寻常之物。酒是黄酒,度数高,易燃,城西好几家铺子都卖。线索不多,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放火的人懂火。他知道油里掺酒烧得更旺,知道柴房最容易着火,知道什么时候点火不会被发现。他不是普通人,也许是个工匠,也许是个厨子,也许是个专门替人放火的惯犯。
李元芳在城西找了三天,没有找到那个戴斗笠的人。他把城西的酒铺、油铺、杂货铺都问遍了,没人见过穿蓝衣裳、戴斗笠的瘦子。那人像是从长安城里蒸发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大人,末将觉得,那个人已经跑了。他知道我们会找,不会留在长安。”
狄仁杰摇摇头。“他不会跑。他没有杀周掌柜,周掌柜还活着,他拿不到尾款。他一定还在长安,等着周掌柜伤好了,再去放火。或者等着雇主给他下一步的指令。”
“那怎么办?长安城这么大,怎么找?”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找他的同伙。他不是一个人,一定还有别人。月影有刘安、李三帮忙收钱转钱。这个人也有。他去过酒铺、油铺,也许也去过钱庄。查他的银子从哪儿来的,就能找到他。”
李元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还有,去查查周掌柜的仇人。除了刘小毛,还有谁恨他。也许有人雇凶杀人,周掌柜死了,那人能得利。”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块蓝布又看了一遍。布是粗棉布的,蓝色,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穿这件衣裳的人,不是有钱人。他可能是个工匠,也可能是个脚夫。他懂火,也许在厨房干过,也许在作坊干过。他不是职业杀手,是被人临时雇来的。
下午,曾泰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老师,学生查到了。周掌柜这些年放高利贷,逼死过好几个人。除了刘大壮,还有两个。一个是王老四,借了五十两,还不上,上吊死了。一个是张老三,借了三十两,还不上,服毒死了。他们的家人,有的还在长安,有的搬走了。还在长安的,有一个叫王小毛的,是王老四的儿子。他一直在找周掌柜报仇。”
“王小毛?他在哪儿?”
“在城西一家客栈里当伙计。学生已经让人盯住了他。”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看看。”
王小毛在城西一家客栈里干活,长得瘦瘦的,眼睛很小,脸上没有痣。他看见狄仁杰,脸就白了。
“王小毛,你恨周掌柜吗?”
王小毛低下头。“恨。他逼死了我爹,我要他偿命。”
“你放火烧了他的房子?”
王小毛摇头。“没有。我不敢。”
“你认识一个穿蓝衣裳、戴斗笠的人吗?”
王小毛摇头。“不认识。”
狄仁杰盯着他。他的眼睛在躲闪,他在说谎。他认识那个人,也许就是那个人帮他放的火。他不说,怕那个人报复。
“王小毛,刘小毛已经招了。他说是你让他放火的。”
王小毛的脸一下子白了。“不……不是我。我没有让他放火。是他自己去的,我不知道。”
“你认识刘小毛?”
王小毛低下头。“认识。我们都是被周掌柜逼死的,常在一起喝酒。他说他要放火烧了周掌柜的房子,我以为是气话,没想到他真的去了。”
“他放火那天,你在哪儿?”
王小毛想了想。“在客栈里睡觉。掌柜的能作证,我没出去。”
狄仁杰走出客栈,站在街上。王小毛有掌柜作证,不是他。那是谁?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他还会出现。他等着。
夜里,李元芳回来了。“大人,查到了。周掌柜还有一个仇人,姓赵,叫赵德茂。他是开当铺的,和周掌柜抢过生意,两人闹翻了,打了官司。周掌柜赢了,赵德茂赔了不少钱。他一直恨周掌柜,恨了好几年。”
狄仁杰目光一凝。“赵德茂?就是那个赵德茂?放高利贷的那个?”
李元芳点头。“就是他。他有钱,雇得起杀手。他恨周掌柜,恨得发疯。也许就是他雇人放的火。”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找赵德茂。”
赵德茂的当铺在城西一条热闹的街上,门面很大。赵德茂不在,伙计说他出门了,不知道去哪儿了。狄仁杰让张环在附近搜搜,张环搜了半天,在当铺后面的柴房里找到了赵德茂。他躲在柴堆后面,浑身发抖。
“赵德茂,周掌柜家的火,是你放的?”
赵德茂摇头。“不……不是我。”
“你恨他吗?”
赵德茂低下头。“恨。他抢了我的生意,害得我赔了钱。可我不敢杀人。”
“你认识一个穿蓝衣裳、戴斗笠的人吗?”
赵德茂愣了一下。“不认识。”
狄仁杰盯着他。他的眼睛没有躲闪,脸上的恐惧也是真的。他没有说谎。不是他。
狄仁杰走出当铺,站在街上。天快黑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他翻身上马,回了大理寺。线索断了。那个穿蓝衣裳的人,像鬼一样,来无影去无踪。他还会出现,他还要放火。他等着。
夜里,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些案卷又翻了一遍。周掌柜的案子,刘小毛的案子,赵德茂的案子,还有那个戴斗笠的人。他把这些案卷串在一起,发现了一条线——每次出事,都有戴斗笠的人出现。月影戴斗笠,跟着陈大进贡院的那个人也戴斗笠,现在这个放火的也戴斗笠。他们是一伙的。都是月氏人,都是杀手,都替人办事。月影死了,他们还在。他们还有雇主,还在杀人。
“曾泰,你明天去查查月氏人在长安的落脚点。找到他们的老巢,也许就能找到那个戴斗笠的人。”
曾泰点头。“学生明天一早就去。”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月亮很圆,很亮。那些案子,一个接一个,结了又来,来了又结。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桌前。那些人,还在等着他。他不能停。他必须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