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毛被放出来以后,没有回客栈。他在街上转了两天,去了他爹的坟头,烧了一摞纸钱,跪了一个下午。他爹的坟在城南的一片荒地里,没有碑,只有一个土堆。土堆上长满了枯草,被雪压着,白茫茫一片。他跪在那儿,冻得浑身僵硬,可他不肯走。他跟他爹说了很多话,说了这些年他是怎么过的,说了他找周掌柜的事,说了他砸窗户、画眼睛、写字的事。他爹不会回答,他就自言自语。
第三天,他去了周掌柜家。不是去写字,是去放火。
夜里子时,永和坊一片漆黑,只有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梆子声闷闷的。刘小毛带了一壶油,从墙根翻进院子,把油浇在柴房的木柴上,点着了火。火苗蹿起来,一下子烧着了房梁,噼里啪啦地响。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火光照在他脸上,红彤彤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翻墙跑了。
火越烧越大,烧着了柴房,又烧着了正房。邻居们被烟呛醒,提着水桶来救火。周掌柜被仆人从屋里背出来,身上烧伤了多处,头发烧焦了,脸上黑乎乎的,嘴里喊着“救命”。火扑灭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柴房烧没了,正房烧塌了一半,院子里到处是焦黑的木炭和碎瓦片。周掌柜被抬上马车,送到医馆去了。
狄仁杰赶到的时候,院子里还冒着烟。长安县的差役已经封锁了现场,几个邻居站在远处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苏无名从院子里出来,脸色很不好。
“狄公,是有人故意放火。墙根下有油壶,院子里有脚印。脚印往南去了,和之前那个刘小毛的脚印很像。”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那个脚印。脚印不大,是男人的,穿布鞋。鞋底的纹路清晰,和刘小毛之前留下的脚印一样。不是像,就是他的。
“周掌柜呢?”
“在医馆。烧伤不轻,但命保住了。”
“他怎么说?”
苏无名犹豫了一下。“他说是刘小毛放的火。他看见刘小毛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油壶,点着了火。他喊了一声,刘小毛跑了。”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找刘小毛。”
刘小毛没有跑。他坐在城西那家客栈的柴房里,靠着墙,一动不动。被带到大理寺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刘小毛,火是你放的?”
刘小毛点头。“是我。”
“为什么?”
刘小毛低下头。“他欠我爹的,还不完。他逼死了我爹,我要他还。”
“你放火烧他,把他烧死了,你爹能活过来吗?”
刘小毛不说话了。他的眼泪下来了。
狄仁杰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这个年轻人,被仇恨烧毁了理智。他以为放火能解恨,可他错了。他爹活不过来,他自己也要坐牢。
“刘小毛,你放火,犯了法。你跟我走。”
刘小毛被关进了牢里。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份案卷合上。曾泰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验伤报告。
“老师,周掌柜的伤不轻。后背和手臂烧伤严重,郎中说要养好几个月。他一口咬定是刘小毛放的火,有邻居看见刘小毛从巷子里跑出来,时间也对得上。这个案子,没什么疑点了。”
狄仁杰点点头,没有说话。
曾泰看着他,欲言又止。“老师,您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
狄仁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刘小毛砸窗户、画眼睛、写字,都是吓人,不敢真动手。怎么突然就放火了?”
曾泰想了想。“也许是被逼急了。周掌柜不还钱,也不肯去他爹坟前磕头。他恨,恨得忍不住了。”
狄仁杰睁开眼,看着曾泰。“你信吗?”
曾泰愣住了。他想了想,摇头。“学生不太信。刘小毛这个人,胆小,连杀人都不敢,怎么会放火?”
狄仁杰站起身。“走,再去现场看看。”
周掌柜家的院子里,灰烬已经被清理了一部分,地上还残留着烧焦的木炭。狄仁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灰烬。灰烬里有一块没烧完的布,是蓝色的,粗布,上面沾着油渍。他拿起那块布,闻了闻,有油味,还有一股别的东西的气味——是酒。有人在油里掺了酒,好让火烧得更快。刘小毛一个穷书生,不懂这些。
“元芳,你去查查附近的酒铺,这几天有没有人买大量的酒。还有,查查油铺,谁买过油。”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院子里,想着那块布。布是粗布的,蓝色,很普通。刘小毛穿的是灰布短褐,不是蓝色。布不是他的。有另一个人,穿着蓝衣裳,帮刘小毛放火。刘小毛不知道,他以为是自己放的。可火是那个人点的,油是那个人浇的。他躲在暗处,等刘小毛走了以后,才点的火。刘小毛以为自己干了,其实他只是个幌子。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纵火犯。
傍晚,李元芳回来了。“大人,查到了。城西一家酒铺的掌柜说,昨天下午有个穿蓝衣裳的人买了一壶酒。不是喝的酒,是烧菜用的黄酒,度数高,容易着。那个人瘦瘦的,个子不高,戴着斗笠。”
又是戴斗笠的人。和月影一样,和那个跟着陈大进贡院的人一样。他们是一伙的。他帮刘小毛放火,是想嫁祸给刘小毛,还是想杀周掌柜?也许他收了别人的钱,要烧死周掌柜。刘小毛正好送上门,他就利用了他。
“元芳,你继续查。找到那个戴斗笠的人。”
李元芳又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块布放在桌上。布是粗布的,蓝色,上面有油渍和酒味。这件衣裳的主人,还在长安。他还会出现。他等着。
夜里,狄仁杰还在书房里翻看案卷。曾泰端着一碗热茶进来,放在桌上。
“老师,您还不休息?”
狄仁杰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睡不着。”
“老师,您是不是觉得刘小毛是冤枉的?”
狄仁杰摇摇头。“他不是冤枉的。他想放火,也带了油,可他没点。有人替他点了。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纵火犯。”
曾泰倒吸一口凉气。“那个人为什么要帮刘小毛?”
“也许是想杀周掌柜,也许是想嫁祸给刘小毛。不管怎样,他还会出现。我们等着。”
曾泰没有再问。他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那些人,还在暗处。他们不会停。他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