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贰冬资把朱亮祖的话翻给怀良亲王。
可怀良亲王根本没听进去。
他第一反应就是退。
“回头!”
“全军回头!冲出谷口!”
话刚落,谷口方向传来三声嘭响。
紧接着,山谷入口那边乱了。
马嘶,人叫,甲片撞在石壁上,乱得人牙酸。
怀良亲王攥住缰绳,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一下。
那种短铁管。
明军把那东西也搬到这里来了。
很快,后队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跑来。
“殿下!入口也被堵住了!”
“外面的人进不来,我们出不去!”
“士兵正在清路,可石头太多,木头也多,推不开!”
赖元听完,喉咙动了动。
这条峡谷不宽。
前后被堵,两侧高坡又被明军占住。
九州军剩下的兵马再多,也施展不开。
弓箭手想射,高坡上的明军有甲有盾,火铳还占了上风。
步兵想冲,但两侧山坡陡得厉害,有些地方几乎直上直下,根本爬不上去。
这地方,正适合杀人。
菊池武光被亲兵扶着,半边衣甲全是血。
他喘了两口气,硬要下担架。
“殿下,让臣带人冲一次。”
赖元回头看他,眉头压得很低。
“冲什么?拿命给人家垫路?”
武光咬牙。
“总不能站在这里等死。”
“人家若想杀我们,”赖元指了指高坡,“刚才那三发炮就该落到我们头上。你还能在这儿跟我吵?”
武光噎住。
他抬头看向两侧山坡。
那些明军没有乱射。
火把一排排亮着,火铳口稳稳压着谷底。
前头朱亮祖站得很高,连躲都懒得躲,旁边还站着那个能说日语的翻译。
这架势,不像要屠谷。
更像是等他们开价。
怀良亲王也看出来了。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松开刀柄。
赖元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冠。
衣服上有灰,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干脆不管了。
到了这种时候,体面这东西,能剩几分算几分。
赖元走到谷口前方,仰头行了一礼。
“在下五条赖元,九州征西府管事。”
他的汉文发音有些怪,字却咬得清楚。
“将军既然拦路而不杀,想必不是为了取我等性命。”
朱亮祖看着他。
“你倒还算明白事。”
赖元抬头。
“大明想要什么,可以谈。”
朱亮祖扯了扯嘴角。
按他的脾气,最好现在就把怀良亲王捆了,押回营中。
去年明使五人被杀,这笔账压在大明脸上,压了太久。
要不是沐英临行前专门交代过,他不会费这份口舌。
沐英说得清楚。
日本南北朝打得越久,对大明越有利。
怀良亲王不能死得太早。
他是南朝抵抗北朝的重要屏障。
南朝若没了这个屏障,北朝反而有机会收拾残局。
到那时,日本重新合成一股,大明再想插手,就要多费许多气力。
所以今日这仗,要打疼他。
还要留他。
让他回九州继续跟北朝耗。
可留人归留人,账要算。
把柄也要抓。
朱亮祖往前走了半步,火光照到他的甲叶上。
“第一件事。”
少贰冬资赶忙翻译。
谷底安静下来。
连那些伤兵都压住了叫声。
朱亮祖道:“怀良亲王亲笔写国书,为去年杀害大明五位使者之事,向大明皇帝请罪。”
怀良亲王听完,脸上的血色又退了几分。
他坐在马上,背脊绷得很直。
“我是征西将军宫。”
赖元低声道:“殿下。”
怀良没有理他。
“让我向明朝皇帝请罪?”
赖元压低嗓门。
“殿下,活着回九州,比这张纸重要。”
怀良看向他。
赖元没有躲。
“纸可以写得委婉。人死了,连委婉都没了。”
旁边一个亲卫忍不住开口:“可这等耻辱……”
赖元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去把路口搬开?”
那亲卫闭嘴。
赖元又转向怀良。
“殿下,今日先认这笔账。等回到九州,人还在,兵权还在,名分也还在。只要这些还在,就有翻身的日子。”
武光扶着担架边缘,低声道:“殿下,臣还能回去练兵。”
怀良看了他一眼。
武光伤成这样,还在说练兵。
这话不漂亮,却比任何劝慰都管用。
怀良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火把晃了几下。
高坡上,朱亮祖等得不耐烦,忍不住催促:
“怎么?写几个字,比打仗还难?”
少贰冬资也用日语催促:“殿下,请快点给出答复。”
赖元抬头回道:“殿下愿写。”
怀良亲王听见这句,眼皮跳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朱亮祖点头。
“好。”
他招了招手。
一名明军取出纸笔,放到一个竹篮中,从高坡上用绳子缓缓放到谷底。
怀良亲王接过笔时,盯着那张纸,迟迟没落笔。
赖元在旁边轻声提醒:“殿下,这是写给明皇帝的,不是写给北朝的。今日低头,是为了回九州。”
怀良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句话给了他最后一点台阶。
他落笔,很快写完。
大致意思是:
去年擅杀明使,悔罪请命。
愿奉书谢罪。
愿修两国之好。
写完后,怀良亲王把笔放下,指腹沾了印泥,按上去。
按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轻。
旁人未必瞧见。
赖元瞧见了,却当没瞧见。
国书被送上高坡。
朱亮祖接过,看了两眼,又递给身旁的少贰冬资。
少贰冬资翻译了一下。
朱亮祖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谷底众人刚松半口气。
朱亮祖又开口了。
“第一件事谈完了。”
赖元抬头。
朱亮祖拍了拍那份国书,笑道:
“现在,谈第二件。”
朱亮祖又提出第二个条件。
让怀良亲王以征西将军的名义,写下禁寇令。
从今日起,九州南朝诸家不得纵容海贼袭扰大明沿海。
凡松浦党、海上豪族、各地浪人,有劫掠大明商船、杀伤大明百姓者,南朝必须缉拿。
这条件,比第一条还扎手。
第一条只是低头认错,丢的是脸。
第二条,是要怀良亲王亲手砍自己人的财路。
九州靠海吃饭。
松浦党这类海上武装,平日里不光抢明人,也替南朝运粮、运兵、传信。
真把他们逼急了,未必还认怀良这个征西将军宫。
怀良亲王听完,半晌没说话。
谷口高处,火把一排排亮着。
火铳口压下来,没人催他,可比催命还管用。
菊池武光撑着担架边沿,低声道:“殿下,不能写。一旦写了,只要明人拿着文书去找松浦党,松浦党必反。”
赖元却看向怀良,冷静地说道:
“主上,松浦党今日已经跑了。”
一句话,把武光堵住了。
对。
海上先跑的,就是他们。
怀良亲王闭了闭眼。
有些账,败仗之后才算得清。
平日里称兄道弟,分赃时笑得比谁都亲,真到了挨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会顺风转舵。
怀良亲王终于开口:“若我写了,大明便放我等离开?”
少贰冬资转述。
朱亮祖摇头:“放,是会放。但不是现在。”
怀良亲王胸口一堵。
朱亮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交人。”
山谷里一下安静下来。
朱亮祖道:“你们去年杀我大明五位使者,总不能只写几个字就算了。今日在场诸将里,挑一个足够分量的人,跟我们回去。”
他停了一下。
“不是砍头,是押到应天,给陛下一个交代。”
赖元翻完,怀良亲王猛地站起。
“不行。”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快。
前两个条件,他能忍。
第三个,等于要他亲手把身边重臣送进明人的手里。
朱亮祖也不急,笑呵呵地说道:
“那就换个说法。”
“你不交人,我们也能自己挑。”
少贰冬资翻完,谷底不少人下意识往后缩。
朱亮祖看得乐了。
“躲什么?躲到人堆里,俺照样挑得出来。”
赖元朝怀良亲王靠近几步,用很低的声音道:“主上,明军要的是把柄,不是要灭我们。若真要杀,刚才谷口堵住时便动手了。”
怀良亲王看了他一眼。
赖元继续道:“人要交,但不能交菊池殿。菊池家是主上根基。也不能交各家家督,否则九州回去便乱。”
“那交谁?”
赖元停了一下。
“交我。”
怀良亲王看着赖元,直截了当地说道:“不行!”
他七岁就被封为征西将军,管理九州。
那时,五条赖元就是他的辅佐。
三十多年风雨,赖元一直在他身边。
他年幼时,赖元替他处理政务。
他长成后,赖元又一点点把权柄交回来,还教他如何用人,如何压住九州诸家。
在怀良心中,赖元不只是臣子。
更像兄长,也像父亲。
但赖元像没听见,跪了下去,额头贴近地面。
“臣去应天。”
“臣会把话说清楚。”
“大明要面子,我们给。大明要禁寇令,我们写。只要主上回到九州,就还有希望。”
武光也有些着急,道:“赖元!”
赖元没抬头。
“菊池殿,你回去还能领兵。”
“我回去,最多管账写文书。”
“打仗这事,我不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