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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战场上,少数冲到明军方阵附近的九州步兵,此刻也陷入了绝望。

他们的太刀砍在明军铁甲上,只能迸出几点火星。长枪刺出去,被对方用刀盾轻易格开,紧接着就是冰冷的矛尖捅进胸膛。

“啊——!”一个九州足轻发疯似的挥刀乱砍,刀刃卡在明军的肩甲缝隙里。他还没来得及拔出,三支长矛同时刺来,将他钉在地上。

屠杀。单方面的屠杀。

明军方阵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稳步推进,每一次停顿都带走一片性命。火铳手甚至开始从容地进行三段击,铳声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赖元拉住怀良的胳膊。“殿下!不能再等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怀良看着远处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战场,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投石车阵地变成一堆焦黑的残骸,看着自己最精锐的步兵团丢盔弃甲地往后跑。

他猛地咬紧牙关。

拳头攥得咯咯响。

片刻后,缓缓松开了。

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冷静。

“传令。”

怀良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第三队预备兵,全部压上前列。”

“三百弓箭手,列成三排,对明军方阵齐射掩护。”

“命令全军,有序撤退。”

传令兵愣了一下:“殿下,我们……”

“撤。”怀良打断他。“不是溃退,是撤退。旗帜不能倒。”

赖元长出一口气。他刚才真怕怀良上头,继续和明军死磕。

前线,第三队预备兵接到命令,迅速展开。三百弓箭手列成三排,弯弓搭箭,对准明军方阵。

“放!”

箭雨落下。

叮叮当当。

大部分箭头被明军铁甲弹开,只有少数射中了缝隙处的软甲。疼,但死不了。

但这一波箭雨确实起了作用。明军方阵的前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火铳手退后,刀盾手上前,开始举盾防御,方阵的推进节奏被打断。

趁这工夫,溃散的前线士兵开始往回跑。

军官们迎上去,连踢带吼。

“站住!”

“不许乱!”

“归队!”

有溃兵想继续往后跑,被军官一刀砍翻在地。

“再退者,斩!”

没人再敢跑了。

有人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旗帜。有人扶起倒在路边的伤员。有人把丢掉的武器重新拿起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甲胄碰撞的闷响。

怀良的威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这支部队即便败了,也没有彻底崩盘。

队伍开始重新聚拢。

怀良已经骑上了马,策马跑过一段距离,目光扫过那些灰头土脸的士兵。

这些人。

三个时辰前,还意气风发地要踏平明军营地。

现在,丢盔弃甲,狼狈如丧家之犬。

但还活着。

他正想着,亲卫抬着一副简易担架赶上来。

担架上,菊池武光半靠在上面,肩头的绷带又渗出大片血迹。他的脸色惨白,但眼神依旧凶狠。

“殿下!”

武光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怀良按住。

“武光君,别动。”

怀良下马,走到担架旁边。

“好好养伤。九州还需要你。”

武光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臣……臣还能战……”

“我知道。”怀良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不是今天。”

他转身上马,下令沿大路撤退。

“全军听令!沿大路有序后撤!”

“辎重车辆先行,伤兵居中,步卒护卫两翼。”

“断后部队由菊池家亲兵担任,弓箭手上高处掩护。”

命令传下去,九州军开始有序撤离。

队伍拉得很长。

旗帜依旧高高举起。

辎重车辆依次跟随。

没有溃散的迹象。

明军那边,没有追击。

他们只是保持方阵,稳步向前推进,收复失地。

……

时间过了大约半个时辰。

九州军沿着大路,缓缓进入一处峡谷。

峡谷两侧是高耸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路。

赖元骑马跟在怀良身侧,回头望了一眼。

明军没有追来。

他长出一口气。

“殿下,这次……”

“我知道。”怀良打断他,反问,你想说,应该早撤?

赖元不说话了。

怀良转过头,看向大明营地所在的方向。

今日这一仗,是我错了。

赖元猛地抬头。

错在哪儿?怀良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错在太久没打仗。

在九州那张椅子上坐了几年,连耳朵都不灵了。

是我小觑了明人。

“即便有益田家的情报,我依然抱有侥幸心理。”

今日这一顿打,值。

赖元张了张嘴,没接话。

他不确定是从哪方面算的。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看见怀良的脸上,没有颓然,没有慌乱。

有的只是一种很冷的、很清醒的狠。

那种狠,赖元见过。

当年怀良在最惨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怀良似乎是看出了赖元的想法,说道:

“总损失,怕要上千人。”

“而且都是我的嫡系精锐。”

赖元脸色发苦。

上千人的损失,对整个九州来说,不算太大,但对于怀良亲王本人来说,已经是伤筋动骨了。

牺牲掉的,都是第一时间相应号召,最忠于怀良的部队。

这些嫡系部队的损耗,会让怀良对九州的掌控力下降不少。

怀良却忽然笑了一声。

赖元一愣:“殿下?”

怀良继续说道:

可这一仗,也让我看清了明军的底牌。

赖元竖起耳朵。

那三根铁管,今天全部亮相了。天上的飞舟,也全部亮相了。火铳的装填速度,三段击的配合,今天也都看清楚了。明军那五六百人,今天能打赢我们,靠的不是人多,是铁管,是飞舟,是火铳。这三样东西,我们没有。

怀良十分自信。

可这三样东西,是能造出来的。我们造不出来,可以买。买不到,可以偷。偷不到,可以仿。今天这一仗,我们花了一千条人命,把明军的底牌全部看清楚了。值不值?

赖元想了想,点头:

那就别哭丧着脸了。

怀良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越来越重,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士兵上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一点点吹散。队伍继续往前走。

可走着走着,怀良突然勒住了马。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里全是绝望。他们需要一点东西,一点能让他们撑下去的东西。

怀良忽然仰起头。

哈——

哈哈——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山间回荡,惊得林鸟扑棱棱飞起。

赖元吓了一跳。周围的士兵也吓了一跳。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怀良亲王。

赖元慌忙问:“主上何故发笑?”

怀良止住笑,指着身后那些狼狈的士兵。

“你们看他们。”

“丢盔弃甲。”

“灰头土脸。”

“跟丧家犬一样。”

他声音一沉。

“可他们还活着。”

“我还活着。”

“只要活着回到九州,一年之内,我还能再拉起一支部队。”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赖元、武光、传令兵、亲卫,还有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

赖元,你知道中国历史上,谁最能输吗?

赖元愣了一下,答道:成吉思汗?

不对。成吉思汗输得少,没意思。我说的人是刘邦。楚汉争霸,他面对项羽,输了几十次,每一次都输得精光。可他每一次都能爬起来。项羽赢了一辈子,输了一次,全完了。刘邦输了一辈子,赢了一次,全有了。

怀良指了指自己。

我怀良,今天输了一仗,可我还没死。

他看向赖元,眼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迟早,我会让明人再见到我。那时候他们会知道——今天放我走,是多大的错误。

“诸位!”

“当年我从太宰府逃出来的时候,谁能想到今天?”

“那时候我身边就几十个人,被追得走投无路。”

“可我不也一步步站稳了脚跟?”

“现在不过是再来一次罢了。”

士兵们的眼神渐渐有了光。

怀良这番话虽然有些自夸的成分,但对这支刚刚惨败的部队来说,却是最需要的定心丸。

有人跟着笑了。

有人握紧了刀柄。

队伍的脚步声变得整齐了些。

怀良满意地点点头,催马继续前行。

只要翻过前面那个弯,就能出谷,再走一个时辰距离,就能到达港口返回九州。

转过弯——

怀良的笑容僵在脸上。

峡谷出口处。

滚石、圆木将出口彻底封死。

最粗的圆木有小腿那么粗。

最大的石头比人还高。

堆得密密麻麻,连只老鼠都钻不过去。

而山坡两侧的高处,不知何时冒出了几十个黑影。

他们穿着重甲。

手里端着火铳。

正居高临下,对准了谷底这支疲惫的残军。

怀良的马猛地扬起前蹄。

他死死勒住缰绳,整张脸血色尽褪。

“这……”

赖元也看见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

“殿下……是……是明军!”

“可他们怎么……”

话没说完,谷口两侧的高坡上,同时亮起一排火把。

火光照亮了那些黑影的脸。

正是沐英派出去的伏兵。

为首的朱亮祖,站在高坡上,居高临下,看着谷底那群惶恐的南朝士兵,嘴角勾起一抹笑。

“怀良亲王。”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跑得挺快啊。”

“可惜,这条路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