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良亲王看着跪在地上的五条赖元,半晌没有说话。
山谷里风硬。
火把被吹得摇晃,照得人脸一明一暗。
赖元还跪着。
他年纪早就不轻了,袖口处还沾着泥。可他跪在那里,背没有塌下去。
哪怕头贴近地面,也不像个败兵。
怀良亲王握紧拳头,又松开。
“我可以派别人。”
赖元没有抬头。
“主上想派谁?”
怀良亲王停住。
各家家督不能交。
菊池武光不能交。
派个没分量的人,假装成重臣?
赖元道:“主上,臣方才看清了。明军那边的翻译,就是少贰冬资。”
怀良亲王眉头压了下来。
少贰冬资。
益田家的情报提过这个人,他之前没放在心上。
少贰家早就被他打败,已经丧失了对九州的控制,眼下不过是败犬投了明人。
可少贰家和他纠缠多年。
席上喝过酒,阵前砍过人。
虽然最终决裂,但对彼此的账本、粮道、盟约、暗信,都不陌生。
赖元继续道:“少贰家肯定了解九州局面。他若在旁边开口,随便挑个无用之人,糊弄不过去。”
菊池武光靠在担架上,咬着牙道:“那也不能让你去。你离开了,主上身边谁来压住那些人?”
赖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
武光愣住。
赖元道:“你别急着死。回去之后,菊池家先收拢败兵,再压松浦党。今日这一仗,南朝丢了脸,谁都会动心思。你活着,比我有用。”
武光喉咙滚了滚,想骂人,最后只挤出一句。
“老滑头。”
赖元听了,反倒笑了一下。
“还能骂人,伤得不算重。”
谷底有人低下头,肩膀微微动了动。
这点笑意很快散了。
怀良亲王笑不出来。
他看着赖元,眼底压得很紧。
“赖元。”
“臣在。”
“你若去了明国……”
怀良亲王说到这里,停了停。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赖元替他说完:“臣会努力活着。能活便活。若不能活,也请主上别为了臣乱了九州。”
怀良亲王的脸绷得很硬。
“你倒会替我安排。”
赖元低下头。
“臣做了一辈子这件事,临走前,总得把最后一件做完。”
怀良亲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抬头看向高坡。
少贰冬资站在朱亮祖身边,隔着火光看着谷底。
两人视线撞上,少贰冬资没有躲,只把手拢在袖中。
怀良亲王道:“告诉明将,五条赖元可以跟他们走。”
少贰冬资把话翻上去。
朱亮祖低头看了看赖元,问道:“就他?”
少贰冬资低声道:“朱将军,此人在九州南朝分量很重。怀良亲王年幼入九州时,便是他辅政。九州诸家,有不少人未必服怀良,却要给五条赖元几分面子。”
朱亮祖听完,哼了一声。
“那就值钱。”
少贰冬资又补了一句:“他懂九州政务,也懂南朝各家的脉门。带回去,陛下和沐将军都会有用。”
朱亮祖拍了拍腰间刀鞘。
“好。我就喜欢这种有用的。”
谷底,怀良亲王已经再次接过纸笔。
第二份文书写得比第一份慢。
请罪书只是向大明低头,禁寇令却要落在九州各家头上。
怀良亲王每写一行,旁边几个家臣的脸便难看一分。
“自今日起,九州南朝诸家,不得纵海寇犯大明海疆。”
“松浦党、海上诸众、各地浪人,劫掠大明商船,杀伤大明百姓者,征西府当缉拿问罪。”
“若有庇护、通风、分赃者,同罪。”
写到最后两个字时,怀良亲王停了笔。
同罪。
这两个字落下去,等于把刀递给了明人。
可刀已经架在头顶。
怀良亲王把笔一按,写完。
赖元接过,看了一遍,替他补了几处措辞。
不是替松浦党开脱,而是让文书更像一道真正能下发九州的令。
这种时候,他还在替怀良收尾。
朱亮祖在高处看着,低声问少贰冬资:“他这是改什么?别叫他耍花样。”
少贰冬资看了几眼,答道:“不是花样。他把话写得更狠了。”
朱亮祖乐了。
“这人倒识趣。”
文书装进竹篮,一送上高坡。
朱亮祖接过禁寇令,让少贰冬资翻译了一遍。
念到“庇护、通风、分赃者同罪”时,朱亮祖抬眼看向谷底。
“怀良亲王,字写得不错。早这么懂事,也不用挨这一顿打。”
少贰冬资翻完,谷底不少武士低下头。
怀良亲王没有回话。
他输得明明白白,嘴上逞强,只会更难看。
赖元站起身,整理衣冠。
怀良亲王看着他,隔了一会儿,低声道:“去明国之后,少说无用的话。明人要问,你便答。能拖就拖,能谈就谈。别逞气。”
赖元道:“主上也是。”
怀良亲王没接这句。
赖元又道:“回九州后,先整军,再安抚诸家。松浦党要敲打,不能逼到海上彻底翻脸。若他们送粮船来请罪,先收粮,再算账。”
武光在旁边听得牙疼。
“都要被明人押走了,还惦记账本。”
赖元回头看他。
“不惦记账本,你拿什么练兵?拿嘴?”
武光又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朱亮祖在高坡上看得直摇头。
“让他们快些,别磨叽了。”
朱亮祖转向少贰冬资。
“告诉他,上来之后老实点。俺们大明不缺刀,也不缺绳子。”
怀良亲王没有立刻让赖元过去。
他仰头看向高坡上的少贰冬资。
“告诉明将。”
怀良亲王盯着高处。
“五条赖元是我的重臣,也是我征西府的老臣。”
“他若在明营受辱,若死在大明手里,我怀良回到九州之后,便砸了征西府的印,也要同大明耗到底。”
“战场上打不过你们,我便发动九州所有武士都去大明劫掠百姓。”
“九州基业可以不要。”
“但大明沿海,也别想安生。”
少贰冬资翻到一半,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话翻出去,味道不好。
可不翻,又不行。
他硬着头皮照实说了。
高坡上,几个明军听完,手里的火铳压低了半寸。
朱亮祖倒没恼。
他低头看了赖元一眼。
值。
太值了。
一个败军之主,被堵在谷底,还敢拿整个九州压上来,只为了保这个老臣一命。
这就够了。
这个老头带回去,不只是给陛下交差的“人质”,还是一把能撬开九州的钥匙。
朱亮祖拍了拍腰间刀鞘,笑骂道:“吓唬谁呢?俺在战场上听过的狠话,比你们九州的船还多。”
少贰冬资翻过去。
谷底不少人听得脸发僵。
朱亮祖又道:“不过你放心。我们大明要脸。押他去应天,是见陛下给个交代,不是拖去菜市口卖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他要是自己半路想不开,拿脑袋撞石头,那不归我管。”
少贰冬资翻完,武光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明将嘴怎么这么碎?”
赖元道:“嘴碎,总比刀快好。”
怀良亲王仍旧站着。
他看着赖元。
赖元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有许多话没说。
三十多年,几句“保重”讲不完。
怀良亲王最后只道:“活着。”
赖元弯腰行礼。
“臣尽力。”
这两个字,比什么誓言都实在。
朱亮祖已经不耐烦了。
他朝身后挥手。
两个明军把早准备好的大竹筐拖出来,筐边绑着粗麻绳,底下还垫了几根木条。
那东西本来是拿来吊石料的,现在用来吊人,也合用。
谷底的赖元坐进竹筐。
麻绳绷紧。
竹筐一点点离地。
怀良亲王一直抬头看着。
赖元没有再说话,只把双手放在膝上,坐得很正。
竹筐升到高坡边,两个明军伸手把他拉上来。
朱亮祖亲自走过去,上下打量他几眼。
“腿脚还能走吧?”
赖元用不太顺的汉话答道:“能走。”
“能走就好。俺可不想抬着你回营。”
赖元道:“劳烦将军。”
朱亮祖摆摆手,带人离开。
高处只留下几排火把,照着山谷。
没人敢把这当成明军心善。
山谷里,很多人松了口气,可这口气吐到一半,又卡在喉咙里。
前后路口还没清开,五条赖元已经被明人带走。
赢的人走得潇洒。
输的人连站直都要先看人家脸色。
这滋味,难吃。
怀良亲王立在原地,半晌没动。
菊池武光被人扶着,轻咳了一声。
“殿下,先清路。”
怀良亲王这才回过神。
他看向谷口,下令清理。
那里堆着滚石和圆木,足轻正拿刀、枪、肩膀去顶。
有人脚下打滑,摔进碎石里,爬起来时满脸是土,也没人笑。
怀良亲王转身,叫来两个亲卫。
两人都是跟随征西府多年的武士,一个叫赤松七郎,一个叫河野又兵卫。
家世不算显赫,胜在手脚干净,话少,认主。
怀良亲王道:“等路清开后,你们不要随我回九州。”
两人抬头。
“去明军营地。”
赤松七郎怔住:“殿下是要我们去送信?”
“不是送信。”怀良亲王道,“去护五条赖元。”
河野又兵卫皱眉:“明人会让我们近身?”
“不会也要去。”怀良亲王道,“能在营外守,就在营外守。能递衣食,就递衣食。若明人问,你们便说,是征西府派去伺候老臣的仆从,不是武士。”
赤松七郎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
怀良亲王道:“刀留下。”
两人沉默。
武士无刀,丢人。
可今日在这山谷里,丢人的事已经够多了。
能换赖元阁下一路少受些罪,这点脸面,算不得什么。
赤松七郎解下刀,双手放到地上。
河野又兵卫也照做。
怀良亲王道:“去了之后,别逞勇。赖元让你们闭嘴,你们便闭嘴。明人若骂,忍着。若打……”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河野又兵卫抬头:“若打,臣等也忍。”
怀良亲王看着他。
河野又兵卫又补了一句:“只要五条殿还活着。”
怀良亲王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他压低话头。
“沿途记下明军营中能看到的东西。火器、飞舟、粮车、军纪,能记多少记多少。”
“但别拿命换这些。”
“赖元若能活着回来,他会替我们记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