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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良亲王盯着坡下,眼里全是狠色。

“传令。”

“第二队,佯败后撤。”

“演得像一些。”怀良转向传令兵,“可以扔一些不值钱的器械辎重。”

“让明人看清楚,让他们以为我们扛不住了。”

“让明人以为我们胆怯了,继续追过来。”

“离海岸越远,那三艘铁船的大炮就越够不着我们。”

旁边的传令兵立即转身,奔下高坡。

怀良又看向菊池武光。

“武光君,等下步兵会吸引明军注意。”

“到时候,就拜托你率骑兵出击了。”

武光没有多话,只鞠了一躬。

他转身朝坡后走去。

肩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他没有低头看一眼。

赖元看着武光的背影,欲言又止。

“殿下,这太……”

“太冒险?”怀良打断他。

他目光仍旧落在坡下。

“赖元,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正面战场上,命令开始传递。

原本接应溃兵的第二队步兵,忽然“乱”了。

旗帜歪斜。

有人慌忙丢下守护的器械。

还有人把武器往旁边一扔,转身就跑。

无论怎么看,这支九州部队都已经撑不住了。

但明军没有追。

他们只是继续稳步推进。

前面的火铳手甚至开始收拢队形,不再理会那些溃逃的日军,而是把铳口转向两翼的山坡。

他们在防备。

坡后洼地。

五十骑兵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藏在这里。

武光走到队伍最前面,扫过这些跟着他从九州杀到石见的老部下。

所有人都看着他。

武光抬起右手,指向战场侧翼那条不起眼的山沟。

“跟我走。”

他的声音很轻,却压得住所有杂音。

“目标,明军后面那些铁管子。”

“不管死多少人,必须冲到五十步内。”

五十人齐齐点头。

没有回应。

没有喧哗。

只有甲胄摩擦的细响。

武光翻身上马。

“走。”

五十骑压低身形,顺着山沟阴影往前摸去。

日军前线,新的命令也传了下来。

原本还在溃逃的预备队,被军官们连踢带吼地赶了上来。

他们没有再像先前那样推着盾车,结成厚密队形,一层层往前压。

前面的惨状,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种从天上砸下来的铁弹,专打扎堆的人。

于是这一次,九州军彻底换了打法。

“十人一队!”

“散开!”

“别停!别回头!”

一队队士兵混着刚从前面败下来的溃兵,重新朝明军压去。

有人弯着腰狂奔。

有人借着地上的浅坑和乱石往前蹿。

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嚎叫,想把心底那点惧意压下去。

整个前线乱成一片,却又带着一股被逼到绝路后的狠劲。

半空中,迫击炮弹依旧一发发落下。

轰——

轰——

轰——

火光一团团炸开。

还是有人被掀翻。

还是有人断手断脚地惨叫着滚出去老远。

可因为人散开了,一发炮弹往往只能炸倒几个人,再难像刚才那样,一下子把整队人撕碎。

这法子狼狈,难看,甚至连阵型都算不上。

可它确实有用。

至少,明军那三门短铁管清剿溃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一些原本被炸得不敢抬头的九州军士兵,此刻也红着眼往前扑。

他们不求赢得漂亮。

他们只求贴上去。

只要能冲进明军阵前,只要能让刀枪碰上刀枪,让人和人绞在一起。

到了那时候,明军最倚仗的火器和整齐军阵,就会被硬生生拖进血肉厮杀里。

高坡上,怀良亲王死死盯着前方。

他看见那些散开的九州军铺满了明军方阵前方的空地。

他看见明军前排火铳手不断转动铳口,开始优先射杀那些冲得最快的小队。

他还看见,那三门短铁管发射之间出现了停顿。

怀良缓缓攥紧拳头。

第一步成了。

这些亡命扑上去的士兵,未必真能把明军正面撕开。

但只要他们能把明军的目光、火铳、铁管,统统钉死在正面,武光就有机会。

怀良盯着战场,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海风忽然大了些。

天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两个红球。

它们借着风势,晃晃悠悠地朝内陆飘来。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笨拙。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背后发凉。

远远望去,那两个红球挂在天幕下,下面还吊着篮子。

篮子里,有人影在动。

怀良的手指猛地一僵。

“那是什么!”

赖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瞬间发白。

“难道……这就是‘飞舟’?!”

怀良喉咙发紧。

他一直怀疑飞舟是夸大其词。

甚至怀疑,那是石见豪族为了掩盖无能,编造出来的谎话。

可那两个东西就飘在天上。

红彤彤的,像两个巨大的灯笼。。

下面的篮子里,确实有人。

没等怀良回过神,战场东侧,那条被忽略的山沟出口处,骤然冲出一片黑影。

五十骑兵!

马蹄踏碎枯枝发出闷响!

武光一马当先,武士刀在昏暗天光下划出寒芒。

五十骑直插明军方阵的侧后方。

那里,三个迫击炮小队正蹲在地上,紧张地调整炮口角度。

他们的注意力,几乎都在正面蜂拥而至的九州步兵身上。

“杀——!”

武光终于发出一声暴喝。

五十骑骤然加速,蹄声压过了战场上的惨叫。

距离飞快缩短。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明军方阵里终于传来惊呼。

后方的长矛手慌忙转向。

火铳手也有人掉头装填。

但太近了。

骑兵冲起来之后,这点时间根本不够他们形成有效齐射。

一百步。

武光甚至能看清最近那个炮手脸上的惊恐。

他咧开嘴,牙齿在暮色中白得瘆人。

“死——”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急促的呼啸。

武光抬头。

两个巨大的红球,正压在骑兵冲锋路线的上方。

它们不是刚刚飘到这里。

它们早就在海风里慢慢压了过来,正好卡住了山沟出口。

篮筐边缘,几个明军士兵同时探出身子。

他们抱着黑乎乎的陶罐,用尽全力往下砸。

陶罐落入骑兵队列。

啪!

啪!

啪!

碎片炸开。

刺鼻的火油泼洒出来,沾上铠甲,沾上马匹,也沾上枯黄的杂草。

紧接着,火箭落下。

轰——!

橘红色火焰猛然腾起。

不是一簇。

是一片。

三个火油罐砸出的火场连在一起,瞬间盖住骑兵队列的前中段。

火舌窜起三丈高,把黄昏的天色都映亮了。

战马凄厉嘶鸣,人立而起。

骑手被甩下马背。

有人甲胄上沾满燃烧的火油,在地上翻滚惨叫。

原本整齐的冲锋队形,在短短两三息内彻底炸开。

武光被热浪冲得在马背上晃了一下。

肩头旧伤猛地撕裂。

绷带下的伤口崩开,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他咬着牙,硬撑着没有坠马。

可身后的骑兵已经乱了。

有人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

有人被惊马拖着往前撞。

更多的人被迫勒马停步,队形挤成一团。

“不要停!”

武光嘶吼。

“冲过去——!”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耽搁,迫击炮小队已经反应过来。

炮手们被头顶的火焰和爆炸惊得一愣。

军官的怒吼立刻把他们拉回现实。

“调转炮口!”

“快!”

三根短铁管被迅速搬动,重新调整角度。

炮手从木箱里抓起炮弹,塞入炮口。

手一松。

嘭!

嘭!

嘭!

轰轰轰——!

火光炸开。

碎铁横扫。

气浪翻卷。

骑兵群中央被炸开三个血肉模糊的缺口。

战马倒地。

骑手翻滚。

武士刀和长枪被炸得四散飞溅。

惨叫声压过了所有声响。

武光被气浪掀下马背,重重摔在地上。

肩头的伤口彻底裂开,鲜血染红半边衣甲。

他耳中嗡鸣不断,眼前全是火星。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个翻滚的伤兵撞倒。

等他再次抬头时,眼前只剩一片混乱。

五十骑兵。

九州最精锐的武士。

不到十息,已经全军覆没。

远处山坡上,怀良的嘴唇在发颤。

他看见那两个红球投下火油。

看见骑兵被烧得人仰马翻。

看见武光倒下,又被亲卫拼死拖走。

而坡下,明军方阵仍在往前压。

一步。

一步。

火铳口转向正面。

三根短铁管重新转调方向。

天空里的两个红球,也继续压着战场往前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