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元脸上没了血色。
“不是投石机……也不是大炮……”
他盯着那些爆炸的位置,嘴唇发抖。
“投石机和大炮,都砸不出这种东西。”
又是一轮。
三发炮弹,从大明营寨方向飞出。
和刚才一样,炮弹划出一道高挑的弧线后,几乎竖着落了下来。
它们砸进正在溃逃的人群里。
轰——
轰——
轰——
怀良看见一面南朝战旗被炸断,旗杆裹着火焰歪倒在地。
前沿三百人,很快跑了一大半。
剩下的不是不想跑。
是已经跑不动了。
前沿阵地还在冒烟。
怀良站在高坡上,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投石车操作手,脑子里嗡嗡作响,迟迟回不过神。
“殿下!”
菊池武光忽然跑到他面前。
“殿下,明军营门在开!”
怀良猛地转头。
远处,大明营寨的正门缓缓打开。
他举起手遮在额前,眯着眼死死盯住。
暮色里,一列列穿甲的明军士兵走了出来。
铁甲。
不是南朝士兵身上那种竹片混铁片拼凑的杂甲。
是整片整片的铁,从胸口一直包到小腹,每个人都被裹在铁壳里。
刀砍上去,恐怕连印子都留不深。
他们排成三列横队,脚步齐整得不像散兵。
前排举铳。
中排持矛。
后排看不清。
后排的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但距离太远,太阳又已经西斜,暮光压下来,看不分明。
整个方阵迈出营门后,没有急进,也没有散开。
他们就那么一步一步,匀速朝前走。
怀良盯着那个方阵,嘴唇绷得死紧。
他不怕人多。
四千对几百,他不怕。
他怕的是刚才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殿下!”
武光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急。
“下令吧!”
怀良咬了咬牙。
不能再等了。
明军已经出营。
如果任由他们推进到投石车阵地,把那些残余器械彻底捣毁,然后再缩回去,今天一整天的布置全都白费。
更要命的是,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四千人看着几百明人大摇大摆走出来,军心就真要散了。
“传令。”
怀良的声音终于稳住了。
“第二队,出击。”
旁边的传令兵领命转身。
有人敲响太鼓。
有人朝着山脚挥动旗帜。
坡下,一直在待命的八百人步兵团迅速集结。
这是征西府最精锐的部队。
不是那些临时征召的足轻和乡兵。
是跟着菊池家打了十几年内战的老兵。
他们也看见了前沿阵地的爆炸。
看见了那些投石车操作手四散乱跑。
看见了碎肉和冒烟的弹坑。
有人的手在抖。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推盾车!”
队长的命令传了下来。
六辆盾车被推到阵前。
这些盾车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用来掩护投石车的盾车,只是普通木板加一层湿泥。
这批是特意改造过的。
三层厚板叠在一起,中间填了沙土,外面再糊一层湿泥。
一定能挡住明人的火铳。
“盾车在前!步兵压上!”
队长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不要跑!”
“不要散!”
“跟着盾车走!”
“等靠到五十步,弓箭手先射一轮,然后长枪冲锋!”
八百人齐齐应声,迈步前进。
盾车在前面压出六条通道。
士兵跟在盾车后面,密密麻麻,弯着腰小跑。
两军距离在快速缩短。
三百步。
二百步。
明军方阵停了下来。
前排火铳手半蹲,铳口指向前方。
但没有开火。
怀良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盼着盾车挡住铅弹。
盼着那些老兵冲过那段要命的距离,贴上去,用长枪和太刀把这几百个明人撕开。
一百五十步。
还是没开火。
武光站在怀良身边,突然皱起眉。
“殿下,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们再靠近一些。”怀良低声道。
“不对。”
赖元盯着明军方阵后排。
“后排那些人在动。”
怀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暮色太重。
他只能隐约看见明军方阵最后面,有几个人蹲在地上,摆弄着什么东西。
铁管子。
不算长,也不算粗。
差不多和一个成年人的小腿一样。
一个人把铁管子斜斜架在地上,管口朝天。
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黑乎乎的圆柱体。
那个圆柱体……
和刚才砸进投石车阵地的东西一模一样。
怀良瞳孔一缩。
“不好——”
他的声音还没喊出来。
那个人已经把圆柱体滑进了管口。
手一松。
嘭。
闷响传来。
圆柱体从管口弹出,划过一道弧线,高高飞起。
然后落下。
砸进了八百人步兵团的队列正中。
轰——!
火光炸开。
碎铁横扫。
惨叫声一下子撕开了队伍。
盾车没有用。
那东西不是平着飞过来的。
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弧线。
从上往下砸。
盾车挡在前面,挡得住平射的铅弹。
挡不住头顶落下来的炮弹。
第二发紧跟着来了。
嘭。
又是一道弧线。
这次砸在步兵团的左翼。
一辆盾车被炸翻,厚木板碎成漫天木片。
盾车后面藏着的七八个弓箭手,被冲击掀倒一片。
第三发。
砸在右翼。
三发炮弹,三个方向,把八百人的方阵生生炸开三个口子。
步兵团的队形开始松动。
前面的人还在往前冲。
后面的人已经在犹豫。
他们被训练了十几年,知道怎么面对弓箭、长枪和骑马武者。
但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面对从天上掉下来的铁疙瘩。
“继续冲!”
队长嘶声大喊。
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武器厉害。
是自己人停下来。
只要停下来,就是活靶子。
只有冲过去,贴上去,刀对刀,才有活路。
但新的一轮又来了。
嘭嘭嘭——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
三条弧线从明军方阵后方升起,在暮色的天空中划出三道黑线。
然后落了下来。
全都落在步兵团头上。
轰轰轰——
大地在颤。
怀良的耳朵嗡嗡作响。
他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第一次把那东西看得清清楚楚。
明军方阵后面,一共有三个小队。
每个小队五人,带着一根铁管子,两个木箱。
铁管子很短,大约只到人胯部那么高。
架在地上,管口朝天,角度大概四五十度。
一个人架管子,调角度。
另一个人从木箱里拿弹,往管口里一放。
手一松。
嘭。
弹出去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引线。
没有火把。
没有大炮开火时喷出来的长长火舌。
只是往管子里一扔,东西就自己飞了出去。
然后从天上掉下来。
炸。
怀良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弓。
弩。
投石车。
火箭。
大炮。
这些东西他都见过。
但他没见过这种铁管子。
这么小。
两个人就能操作。
一根铁管子,一个人扛着就能走。
比投石车轻。
比投石车准。
比投石车快。
威力却比投石车更可怕。
盾车挡不住。
甲胄挡不住。
壕沟没用。
鹿砦没用。
只要站在地面上,人就是靶子。
“殿下……”
赖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已经哑了。
“明军的底牌……比我们知道的要多……”
怀良没有回答。
他不敢接这句话。
除了这些铁管子,明军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他想不出来。
在见到这些铁管子之前,他根本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种兵器。
坡下,八百人的步兵团已经崩了。
不是败退。
是崩。
几轮炮弹炸过之后,阵型彻底散架。
前面的人往后跑。
后面的人往两边跑。
两边的人往山里跑。
盾车被扔在原地,没人推了。
弓被扔在地上。
长枪被扔在地上。
甚至有人把甲都扯了,只穿着里衣拼命跑。
队长还在喊。
但他的声音已经被惨叫和脚步声吞掉。
明军方阵开始前进了。
依旧是那个速度。
不快不慢。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前排火铳手朝溃逃的九州军开了一轮。
几个跑得慢的倒了下去。
但明军没有追击。
他们只是控制方向,朝着怀良所在的山坡靠近。
怀良后背发凉。
对方不是想破坏投石车阵地。
对方是想击溃他整个九州军。
明军方阵不紧不慢地往前压。
每走一段,后排那三根短铁管便停下,重新调整角度。
嘭。
嘭。
嘭。
炮弹划过天空,落在逃散的人群中。
火光一闪。
碎铁横扫。
原本还想重新聚拢的南朝士兵,顿时又散成一片。
那些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兵,此刻也和新征来的足轻没有区别。
菊池武光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殿下!”
五条赖元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急促。
“撤吧!”
怀良亲王没有回头。
赖元咬牙道:“前队已经溃了,投石车阵地也完了。明军现在是要逼我们正面决战!”
“若此时后撤,还能保住主力。”
怀良亲王的脸色冷了下来。
赖元说得没错。
可他不能退。
至少不能现在退。
四千大军,从九州渡海而来。
他以征西将军宫的名义,拉拢菊池、相良、阿苏,又花重利请来松浦党。
今日若只是试探受挫,后撤扎营,那还说得过去。
可现在不一样。
海上,松浦党已经跑了。
陆上,投石车阵地被炸烂。
八百精锐步兵团被明军几轮炮弹打崩。
如果他现在下令撤退,那不是有序后撤。
那就是败退。
一旦“征西府败给几百明人”的消息传出去,整个九州都会震动。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豪族,会重新倒向北朝。
他的威望,会被这一仗炸碎。
怀良亲王压下喉咙里的腥气。
“不撤。”
赖元脸色一变。
“殿下!”
怀良亲王转过头,眼神冷得吓人。
“现在撤,军心就完了。”
赖元还想再劝,菊池武光却忽然开口。
“殿下说得对。”
他肩头还缠着染血的绷带,脸色苍白,却一步走到怀良身旁。
“明军那些铁管子厉害,可他们人少。”
武光盯着远处的明军方阵,声音嘶哑。
“他们的方阵不过几百人。”
“如今他们远离海岸,那三艘铁船的大炮打不到这里。”
“那三根铁管子再厉害,也不可能一口气把四千人全炸死。”
“我们还有骑兵!”
“只要我们能在正面施加压力,让骑兵从两翼绕后。”
“只要把他们拉入近战……”
“只要有一队人能毁掉那些铁管子,我们就还有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