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仿佛眼前这个刚刚经历了神魂被夺、躯壳被占、如同从地狱里爬回来一般的女人,只是一个寻常的、需要他聆听说些什么的客人。
蛟俸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又被某种巨大的痛苦和羞耻感死死压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玄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劫后余生的恍惚,被彻底玩弄于股掌的屈辱,对幕后黑手刻骨铭心的恨,对自身命运无法掌控的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微弱的、向着眼前这唯一可能抓住的“生路”乞求的微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她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玄渊没有催促,甚至重新拿起了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啜饮一口。动作从容,仿佛有无限的时间可以等待。
这份从容,像一根针,刺破了蛟俸最后强撑的某种东西。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那些纷乱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然后,她动了。
不是说话,不是质问,而是一个动作——
她双膝一软,不再是站立不稳的跌倒,而是刻意地、重重地、带着某种仪式感般,“噗通”一声,径直跪在了玄渊面前的乌金砖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让哪吒的小身子都跟着微微一震。
她跪得笔直,尽管身体还在细微颤抖。头颅低垂,散乱的发丝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她缓缓地,将额头,抵在了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一个标准的、卑微的、五体投地的跪拜大礼。
维持着这个姿势,足足三息。
她才重新直起上半身,抬起头,露出那张惨白而决绝的脸。嘴唇翕动,终于吐出了嘶哑的、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混合着血沫硬挤出来的:
“我……不……甘……心。”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力度,撞在空旷的大厅墙壁上,隐隐有回声。
玄渊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下文。
蛟俸见他不语,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之光黯了黯,但随即被更浓的不甘与恨意取代。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流畅了些,带着一种倾吐般的急迫:
“一直……一直不明白……”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无支蛎死后……那几个老东西……为什么……让我当话事人……”
她一边说,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着暗红血丝的浓痰,她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擦去,手背上留下一道污痕。
“蛟臧……一直器重的好大儿……都没上……让我上位……”她眼中泛起血丝,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悲凉,“我原以为……是我够拼……是我够狠……是我为社团……出生入死这么多年!”
她猛地抬起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砸在自己心口!“咚”的一声闷响,她身体跟着一晃,却浑然不觉痛楚,只是死死盯着玄渊,眼神凄厉:
“我为宗族……流干了血!拼尽了命!结果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近乎破音,“他们却拿我当垃圾!当替死鬼!当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抽签……哈哈哈……”她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眼泪却混着血污,滚滚而下,“什么狗屁公平抽签!我的死签……是蛟臧亲手抽的!是他!是他亲手把我推进火坑!还假惺惺地说什么‘宗族会厚待你的血亲’……呸!都是骗局!都是阴谋!!”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随时会散架。但那股支撑着她的恨意,却如同最烈的燃料,让她继续嘶吼:
“让我来四海楼……让我挑衅你……让我激怒你……然后借你的手杀我!他们好名正言顺地向‘山里’要支援!要好处!用我的命……去换他们的前程!!”
“我恨啊!”她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如同杜鹃啼血般的凄厉长嚎,脖颈青筋暴凸,眼中涌出的已分不清是泪还是血,“我不甘啊!!不弄死那群老王八之前……我不甘心死啊!!!”
吼完最后一句,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委顿下去,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呜咽。但随即,她又挣扎着抬起头,不再看玄渊,而是将额头,再次狠狠撞向地面!
“咚!”
“咚!”
“咚!”
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执拗,仿佛要将满腔的怨恨与不甘,都砸进这坚硬的地砖里。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额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鼻梁、脸颊流淌而下,滴落在衣襟和地面,很快积成了一小滩暗红。
她仿佛不知疼痛,只是机械地、疯狂地磕着。鲜血飞溅,甚至有几滴,落在了矮案的边缘,落在哪吒的鞋面上。
哪吒一直静静地听着,看着。
起初,他眼中还有困惑,有不解。但当蛟俸嘶吼出“抽签”、“亲手推进火坑”、“用我的命换他们的前程”时,他那双总是明亮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冻结了。
仿佛有一根深埋心底、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刺,被这番话狠狠触动、翻搅了出来。
某些久远的、破碎的、充满血腥与背叛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陈塘关外,滔天巨浪;金光洞前,冰冷的眼神;削骨还父,割肉还母时,那种被至亲抛弃、被天地不容的彻骨冰寒与绝望……
他曾以为,那些过往早已被莲藕身重塑,被赫赫战功掩盖,被“三坛海会大神”的威名锁在心底最深处。
可此刻,听着蛟俸字字泣血的控诉,看着她那疯狂磕头、鲜血淋漓却满是不甘的模样,哪吒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
那不是肉体上的痛,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仿佛沉寂的火山被唤醒,岩浆在薄薄的地壳下汹涌沸腾。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嫩肉里,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那片翻涌的黑暗。
他低头,看向自己另一只手里,一直捏着的那颗冬枣。
圆润,饱满,红中透亮。
不知怎的,眼前这鲜红的颜色,与地上蜿蜒流淌的暗红血迹,仿佛重合在了一起。
一股暴戾的、想要毁灭什么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小小的身体里弥漫出来。虽然极淡,却让近在咫尺的玄渊,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
玄渊几乎在同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斩断什么的力量。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拉,而是用自己温热的、干燥的掌心,轻轻握住了哪吒那只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小手,将他攥紧的拳头,缓缓包裹住。
“吒儿。”他唤道,声音不高,却沉静如古井深潭。
哪吒浑身一震,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眼中那片翻腾的暴戾与黑暗,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恢复了几分清明。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玄渊,眼神里还残留着未及散去的痛楚与一丝本能的惊悸。
玄渊握着他的手,没有用力,只是那么握着,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坚实的暖意。他的目光很平和,却似乎能看进哪吒心底最深处,看穿他所有被强行压下的情绪波澜。
哪吒与他对视片刻,紧绷的小肩膀,一点点松懈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玄渊握住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颗早已被他捏得不成形状、汁液淋漓的冬枣残渣,沉默着,没说话。
玄渊也没再多言,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哪吒的手背。
然后,他才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仍在不停磕头、额前已血肉模糊一片的蛟俸身上。
蛟俸似乎已经陷入某种半癫狂的状态,只是本能地重复着磕头的动作,对周围的动静毫无所觉。
玄渊静静看了她几息,直到她又狠狠磕下三个响头,鲜血几乎糊满了整张脸,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情绪风暴从未发生: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