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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墨就起了床。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陈敏和林予。灶间的火还没生,冷锅冷灶的,他倒了杯热水,站在闲亭里慢慢喝完。晨光从东边爬上来,把院墙上头的天空染成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上,淡淡地亮着。

司机小赵八点半准时到了院门口。

小赵三十出头,退伍军人,技术好,嘴也严。他给林墨开了这段时间的车,从来没出过差错。林墨调到部里当顾问,配车没变,司机也没换。

“林厂长,今儿去哪儿?”小赵拉开后座车门,习惯性地用了旧称呼。

林墨没上车,站在车门旁边,把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小赵,这个月我用不着车了,你先把车开回车队。这封信,你帮我送到部里,交给李副部长的秘书。亲自交到他手上,别转别人。”

信里面很简单就是自己要趁这段时间没有具体的工作安排出去全国看看,麻烦李副部长帮忙安排。他很清楚李副部长能看懂他的意思。

里面还附考察计划,计划写得很详细——东北的森工基地,要看木材采伐和初加工;山东河北的人造板厂,要看设备运转和产品质量;江浙沪的家具企业,要看款式设计和市场销售;广东的出口加工区,要看外贸订单和工艺水平;四川云南的竹材资源,要看替代材料的开发利用。每一个考察点后面都附了简要说明,为什么要去、去了看什么、能学到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小赵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包里。

“您放心,我这就去。”

“还有一件事。”林墨把手插进裤兜里,望着胡同口那棵老槐树,“这个月我不在四九城,如果有人问起我去哪儿了,你就说我请假了。具体去哪儿,不清楚。”

小赵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在部队待过,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明白了。林厂长,您多保重。”

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院子。

林墨回到东厢房,陈敏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给林予穿衣服。小家伙不配合,扭来扭去,两只小脚蹬个不停,嘴里发出不满的“啊啊”声。

“予予别动,让妈妈给你穿衣服。”陈敏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动作却很轻柔,一件一件地把小棉袄套好,扣好盘扣。

林墨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林予的脸。小家伙抓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用刚冒头的两颗小牙咬了一口,不疼,痒痒的。

“予予,爸爸要出门了,你在家听妈妈的话。”林墨低头看着儿子,小家伙听不懂,但被他认真的语气逗笑了。

陈敏把林予抱起来,让他趴在肩膀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就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别的不用带。”这些行李也都是形式而已空间里面什么都有,只是他已经做习惯了就顺手做了

陈敏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当然知道林墨进山不可能只带那几件衣服,但她已经习惯了不过问他那些“说不清楚”的事。

林贤是晚上过来的。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下的青黑很重,一看就是昨晚又值了夜班。他在闲亭里坐下,林墨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捧在手里,喝了一大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哥,雨水说你要出远门?”

“嗯。进山一趟,个把月。”

林贤皱了皱眉,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进山干什么?你是木匠,又不是守林员的。再说你那个顾问不是不用坐班嘛,在家待着不好?非要往山里钻。”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小家伙的身体锻炼到了一个关口,需要用药浴辅助,不然筋骨扛不住。方子里有几味药市面上买不到,只能自己进山去采。”

“那你让孙小哥帮你弄不就得了?他爷爷是老猎人,他应该也不差,比你在行。”

“他能采,但是他没有保存的手段,我得自己去。”

林墨笑了笑,没有接话。

林贤知道自己这个哥哥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不想说的事自己不可能让他开口。

“行吧,你去吧。家里的事你放心,妈和小敏那边有我看着。雨水也说了,她每天下班过来看看,帮着搭把手。”

“还有一件事。”林墨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这次我出门,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出去了。别的不用说,也不用编。”

林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你自己小心。山里不比城里,野兽多,路也难走。你那个什么健体操虽然练得厉害,但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别逞能。”

“没事。”林墨打断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当年跟着孙老蔫在山里打猎,什么没见过?狼、野猪、青羊、狍子,都打过。山里的路我熟,猎人小屋的位置我也记得。再说,我不是一个人进山。我让小孙他爸跟我一起进山,送我到猎人小屋。山里的情况他比我熟。”

林贤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惊动陈敏和孩子们,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把帆布包背上肩,从厨房里拿了两个馒头揣在怀里,推门出了屋。

到了红星公社的路口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一个人影在晨光里站着。是孙大壮。对于林墨帮他把儿子送到家具厂端上铁饭碗,他是很感激的,虎子现在已经是公社里有名的木匠,哪怕只是靠着手艺接私活都能撑起一个家庭。

“林厂长。”孙大壮咧嘴笑了,声音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沉闷但有力,“您怎么起这么早?”

“早走早到。”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触到那件黑棉袄,硬邦邦的,是汗渍和泥浆混合后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的硬壳,“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干粮够吃半个月的,咸菜是俺娘腌的,酒是俺自家酿的,地瓜烧,不上头。”他拍了拍那两个麻袋,麻袋发出沉闷的声响,“您吃饭了吗?我妈准备了早餐,要不进去吃完饭再进山吧。”

“不了,现在正是春耕的时节,你带我到猎人小屋就回来吧,不要耽误了农时。”林墨摇了摇头。说着就往山里面走去。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进了山。

山路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深沟。山崖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枯黄的颜色里已经透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深沟里是一条小溪,水不大,但很清,在石头间叮叮咚咚地流着。

孙大壮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山路像走平地,肩上挑着担子,嘴里还哼着小调,是山里人赶路时唱的那种调子,没词,就是“嗨——嗨——”地喊。这让他更自在

在林墨身边他感觉到了一种不自在,那是一种下位者在上位者、受恩者在施恩者面前的不自在,虽然林墨表现得很和善,但是那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气质还是不自觉地影响旁边的人。

林墨跟在他后面,走得不急不慢。他的身体在健体操和药浴的调理下,已经到了普通人难以企及的程度。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身上没出多少汗,呼吸也很平稳。

他现在练到了健体操第七式的前半部分,每个部位九个动作,前五个是努努力能做到的,第六个开始就匪夷所思了。

第七式的第一个动作,需要把身体折叠到不可思议的角度,他练了很久,才勉强做到。但做到之后,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的柔韧性和控制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林厂长,您这体力,比俺爹年轻时还强。”孙大壮喘着气,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惊讶,“俺爹当年走这条路,到这儿就喘得不行了,得歇一歇。您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练出来的。”林墨笑了笑,“这几年天天练,没断过。”

“你这练得比我们这些在土里刨食的还健壮也是少见。”

林墨随口答道:“可能是我平时吃得比较多,所以涨力气”

孙大壮挠挠头:“那也是,我们农村吃的肯定比不上你们。”

“林厂长,您要去的那个猎人小屋,还得翻两个山头。”孙大壮停下来,把扁担换了个肩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天黑之前能到。咱们走快一点,争取早点到,我好赶在天黑之前回来。”

“好。”林墨应了一声,加快了步子。

孙大壮走在前头,看到林墨又沉默下来,就问道。

“林厂长,您要采的那几味药,都长在啥地方?”孙大壮一边走一边问。

“三叶青喜欢长在阴湿的岩石缝里,最好是朝北的石壁,有苔藓的地方。地龙草喜欢长在溪边的沙土地里,水要清,不能有污染。七星莲喜欢长在林下的腐殖土里,最好是松树底下,土要松软。”

林墨把当年跟孙老蔫教说那些东西又说了一遍。

孙大壮点了点头:“这些地方,俺都熟。等到了猎人小屋,俺给您指几个地方,您自己去采。不过再往深那有一片林子,,俺爹当年叮嘱过,一个人不能进去。”

“为什么?”林墨问。

孙大壮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一些:“那片林子太深,路不好认。俺爹说,早些年有几个猎人进去,没出来。后来公社组织人去找,找了三天三夜,没找到。那里面,容易迷路。”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又翻过一个山头,远远看见一间小屋,孤零零地立在山坳里,四周是密密的松林,屋前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枯草,草有一人多高,枯黄枯黄的,在风里沙沙作响。

“到了。”孙大壮把扁担从肩上放下来,指着那间小屋,“那就是您要的猎人小屋。俺爹当年跟几个老伙计一起搭的,有些年头了。年前俺来修过一次,屋顶换了新茅草,门窗也修了,应该还能住人。”

林墨走过去,站在小屋前面。屋子不大,一间的样子,石头砌的墙,茅草盖的顶,一扇木门,一扇木窗。木门是用木板拼的,木板之间有手指宽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的黑暗。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着一层塑料薄膜,薄膜已经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把塑料薄膜吹得哗哗响。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地上铺着木板,木板已经朽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墙角有一个石头垒的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落满了灰和蜘蛛网。灶台旁边有一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落了一层灰。屋子的另一头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稻草,稻草已经发黑了,散发着潮湿的气味。

林墨放下帆布包,走到窗边,把塑料薄膜扯下来,让光透进来。阳光从窗户灌进去,照在那些霉迹斑斑的木板和石墙上,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孙大壮把挑来的东西搬进来,干粮挂在房梁上,咸菜坛子放在墙角,烟叶和酒放在灶台上。

“林哥,俺帮您把屋子收拾收拾。”他从麻袋里拿出一把扫帚,开始扫地。

林墨没有拒绝,跟他一起干。两个人忙活了半个小时,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的朽木板换成了新的,是从屋后那堆木料里挑出来的,虽然也有年头了,但至少踩上去不嘎吱响。灶台清理干净了,铁锅刷了三遍,用火烧了一遍,把锈迹烧掉了。床上铺上了新的稻草,从屋后的草垛里抱来的,干爽,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行了,林哥,这屋子能住人了。”孙大壮把扫帚靠在门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俺该回去了。天黑之前得走出山,不然山路不好走。”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墨。

“林厂长您一个人在这山里,千万小心。那几味药,不急在这一时。您慢慢采,别往深里去。俺隔十天半个月进来看您一趟,到时候给您带点吃的喝的。”

林墨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壮,谢谢你。”

孙大壮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黄牙,然后转过身,扛着扁担,大步流星地走了。他的背影在松林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墨绿色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