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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社回来的路上,林墨一直萦绕这领导说的那句话。

“你自己想办法吧。”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自己找理由出去走走,虽然他只是挂了一个顾问的名头也不用坐班,但是要想出去还是要有理由的。

林墨来公社的前面几天,雷振江已经往他这儿跑了好几趟了。每次来拿着酒药跟林墨喝,问他就是大家一起共事了这么多年,难得两个都有闲,所以来找他喝喝酒聊聊天。他不明说,林墨也不问。但两个人都清楚雷振江是有人交代要来找林墨联络感情了。

自己想要出去还是要找李副部长或者刘部长才有可能,但是这需要一个过程,这段走程序的时间他要自己想办法。

车子驶进四九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空旷的马路,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车旁掠过,铃声叮铃铃地响,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盘算。

“林厂长,到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墨睁开眼睛,推开车门下了车。“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司机应了一声,调转车头,驶出了胡同。

林墨进了东厢房。屋里亮着灯,陈敏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图纸,林予趴在她旁边的地毯上,手里抓着那个布老虎,正往嘴里塞。小家伙已经快七个月了,会坐会爬,两颗下门牙冒了尖,笑起来口水直流。

“回来了?”陈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吃了没?”

“吃了。”林墨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把林予捞过来,抱在怀里。小家伙不乐意了,扭着身子要下去,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别闹,让爸爸抱抱。”林墨颠了颠他,小家伙被他颠得咯咯笑起来,口水糊了他一脸。

陈敏放下图纸,看着父子俩闹了一会儿,才开口:“孩子们在大院那边,妈跟着过去了,说住两天再回来。”

林墨点了点头,把林予放在腿上,让他面对着自己。“玥玥和旸旸的学习怎么样了?”

“课程学习不用操心,高中的课程他们都已经学了一部分了,估计再过半年都能学完了。你之前教的方法他们一直在用,现在感觉他们跟着我们当年的课程进度都不怎么费劲了。”陈敏顿了顿,“就是化学和物理,干校哪些老师回到自己岗位后,进度慢了一点。”

林墨想了想,说:“周末我去接他们,以后每天我给他们讲讲。他们底子好,不用按部就班地学,哪里卡住了讲哪里就行。”

陈敏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倒是闲下来了。以前在厂里的时候,一个月都见不着你几次。”

林墨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这些日子林墨的生活很有规律。

早点起床,洗漱完拉着两个孩子在院子或者闲亭里练健体操。练完一套下来,浑身冒汗,神清气爽。

孩子们起床后。林玥和林旸现在每天早上跟他一起练健体操。两个小家伙身体柔韧性好,学得快,现在他们已经练到了第二式的后半部分,动作比第一式复杂得多,呼吸的配合也更精细。

“爸爸,这个动作好难。”林玥蹲在地上,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林墨蹲下来,扶着她的腰,帮她调整重心。“不急,慢慢来。呼吸要配合动作,吸气的时候放松,呼气的时候发力。你再试一次。”

林玥深吸一口气,按照林墨说的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动作顺了很多,虽然还不够标准,但已经像模像样了。

“好,就是这样。明天继续练。”

林旸在旁边默默地练着,一句话不说。他的动作比林玥标准,但节奏感不如她。林墨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节奏太紧了,放松一点。这不是比赛,是养身体。”

林旸点了点头,放慢了速度,重新来了一遍。

晚上两个孩子有空,林墨会陪他们学习。地点大多在闲亭。亭子四周的玻璃窗已经拆了,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宫殿记忆法,你们已经练了大半年了。今天我们来测试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扑克牌,洗了几遍,然后抽出一张,看了一眼,翻过去放在桌上。

“玥玥,你来说,这张是什么?”

林玥盯着那张牌看了几秒钟,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睁开眼睛:“黑桃A。”

林墨翻开牌,果然是黑桃A。他点了点头,又抽出一张,这次没有翻过去,而是直接放在桌上,让两个孩子看了五秒钟,然后翻过去。

“旸旸,你来。”

林旸沉默了片刻,说:“方片J。

翻开,果然是方片J。

林墨又连续抽了十张牌,每张让两个孩子看三秒钟,然后按顺序说出所有的牌面和花色。林玥全部说对了,林旸错了一张,把红桃8说成了红桃9。

接下来是费曼学习法。

林墨在白纸上写下一个物理概念。

“旸旸,你来给我讲,讲得让我这个不懂物理的人也能听懂。”

林墨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学习法的核心——如果你不能用简单的语言把一个概念讲清楚,说明你自己还没有真正理解它。”

他看向林玥:“玥玥,你来讲光合作用。”

林玥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植物就像一个小工厂。它用阳光当电,用水和空气里的二氧化碳当原料,生产出自己需要的食物。氧气就是生产过程中排出来的废品。”

两个孩子的学习能力确实很强。普通的十岁孩子还在为加减乘除发愁,他们已经在学高中物理和化学了。陈敏有时候会担心,怕他们学得太快,基础不牢。林墨不这么看。

“学习不是爬山,是织网。网织得越大,节点越多,新知识就越好吸收。他们现在的网已经足够大了,高中的知识往里装就行,不需要像学校那样一步一步来。”

陈敏说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

下午有空,林墨会带孩子们读一会儿《上下五千年》。这本书他已经读了很多遍,但每次读都有新的感受。

“爸爸,为什么秦始皇要烧书?”林旸问。

林墨放下书,想了想,说:“因为他想让大家只听他的。书多了,思想就多了,思想多了,人就不好管了。”

“那焚书是对还是错?”

林墨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林旸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对。因为.....。”

林玥不喜欢历史,她喜欢《十万个为什么》。林墨给她读的时候,她会问很多问题,有的问题连林墨都答不上来。

“爸爸,为什么天是蓝的?

“因为太阳光里有七种颜色.......”

周末的时间,除了陪他们出去走走就是教孩子们练捕掳拳。

这套拳法是他当年跟着保卫科里面的军人学的。外公是军队师级下来的干部,对这套拳法的评更是熟悉,加上陈宇作为现役的团级也能把最新的进展带回来。

“捕掳拳的核心不是打,是控制。”林墨站在院子里,给两个孩子做示范,不过两个孩子学起来已经有吃力的表现。

健体操练到第二式的后半部分,身体消耗明显增大了。两个前面因为充足的肉食和营养,还能扛得住,但现在动作越来越难,对筋骨的要求越来越高,加上练格斗技巧再不加药浴,怕是要伤身体。

木盒三味需要新鲜使用的药材,已经不多了。

他在市面上打听过,想要找这几味药材并不容易。一来中医药行业在前面的风暴中受冲击很大,很多老药店关了门,老药工也散了。二来哪怕有药店还在供这几味药材,也是经过炮制的,药效大打折扣,达不到药浴的要求。

想到领导的话,再想雷振江经常往这里跑也头痛,林墨下来决定自己去采。

他以前都是在西山转,现在可以去太行山,那里药材资源丰富,人迹罕至,运气好的话,一天就能采够半年的量。顺便还能打些野味,放在木盒空间里储存起来。

以后怕是没这个时间和机会了。

这天晚上,林墨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开口道。

“小敏,有件事得跟你说。”

陈敏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杯子停在半空中。

“两个小家伙的健体操练到了一定程度,我要给药浴。”林墨的声音不高。

陈敏眉头拧了一下:“药浴?安全吗?你哪来的方子”

林墨笑道:“放心,以前我用了好些年,都是以前传下来的方子,你看我现在的体质就知道,不比部队里面的兵王差多少。”

陈敏接口道:“那就试试看吧。如果有什么问题要及时停下来。”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这个方子有三味是需要特殊方法处理,当年我托人在山里收或者自己采的,现在那人已经联系不上了。市面上也有卖的,但那些炮制方法不对,用了等于白用。我得自己进山去采。”

陈敏放下水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进山?进哪座山?”

“西山。当年给我进去采过不少,那边的海拔、气候、土质,正好适合那几味草药生长。”

陈敏沉默了片刻,问:“去多久?”

林墨想了想,说:“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看天气,也看运气。采药这种事,急不得。”

“一个月?”陈敏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什么,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程秀英在旁边择韭菜,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但没停。

“你自己一个人去?”陈敏问。

“我会先让红星公社的孙老蔫的大儿子跟我一起带物资进去。”林墨顿了顿,看了陈敏一眼,“我当年跟着他爹在山里打猎,山里面的情况都清楚,而且山上也有不少猎人小屋,不会有问题的。”

“什么时候走?”她问。

“后天。明天我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跟林贤交代几句,再去部里寄封信。后天一早走。”

陈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消化什么。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婴儿车旁边,弯腰看了看林予。小家伙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两只小手举在脑袋两边,拳头攥得紧紧的。

“你把草药的样子画下来。”她背对着林墨,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婴儿车的襁褓里传出来的,“万一你回不来,我还能自己去采。”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知道陈敏这是在说气话,也在说真话。她说气话的时候从来不看人,说真话的时候也从来不看人。

“好。我今晚就画。连图带文字,每味草药的产地、采收时间、炮制方法,都写清楚,留给你。”

程秀英把手里的韭菜放进篮子里,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土。她走到林墨面前,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山里冷,多带几件厚衣裳。我给你做两双棉鞋,山里路不好走,鞋底要厚。”

“妈,不用了,我有——”

“小敏,旸旸他们的功课——”

“林墨。”陈敏忽然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又不是不回来了。交代得这么仔细,像交代后事似的。”

林墨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在黑暗里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习惯了。在厂里当厂长的时候,每次出差都要把厂里的事交代得清清楚楚,怕漏了什么。改不了的毛病。”

陈敏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握住了林墨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凉,但掌心是温的。两个人的手在被窝里静静地握着,谁也不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在呜呜地吹。

过了很久,陈敏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一个月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林墨握紧了她的手。

“不用找,只要没有我的消息,就不用去找我。我没事。有事了,我会想办法让人捎信回来。”

陈敏没有再说话。她的手在林墨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条小鱼摆了一下尾巴,然后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