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给林墨倒了一杯茶,解说只说到
“今天还想听听你对农业这事,到底是怎么看的?为什么你出的那些点子,看着简单,但都管用?说得再直白一点,想听一听你们年轻人的想法。”
林墨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领导,您这个问题,很大。我只能说一点自己的粗浅认识,不一定对,您姑且听着。”
领导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做出倾听的姿态摆摆手:“这种客气的话不用说了,你我都是明白人,你只管说,粗不粗浅的我还是能分辨一点的”。
“咱们国家的农业,现在是啥情况?传统种植养殖为主,一家一户,靠天吃饭。机械化刚刚开始普及,拖拉机、收割机,一些平原地区有了,但山区丘陵还不行。化肥刚刚开始引进生产线,没有普及,大部分农田还是靠农家肥。灌溉系统初见成效,大江大河治理了,水库修了不少,但还有很多地方浇不上水。”
林墨顿了顿,看着领导的眼睛。
“总之一句话——农业现在处在从传统向现代过渡的起步阶段,基本还在靠天吃饭。有进步,但基础还很薄弱。经不起大灾大难,一场旱灾、一场涝灾,就可能让一个地区颗粒无收。”
领导没有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墨继续说:“所以,现阶段农业最需要的,是外力。单靠农民自己的力量,很难完成这个过渡。需要国家投入,需要工业反哺,需要科学技术下乡。化肥、农机、良种、技术,这些东西,农民自己搞不出来,要靠外面给。”
“您刚才说,为什么我出的点子管用?因为我不是从农业本身出发的,我是从农民的处境出发的。农民缺什么,我就建议补什么。农民缺钱,就搞成本低、见效快的项目——种树,成本低,几年后就有收益。农民缺技术,就搞容易上手、不容易出错的项目——榫卯结构的大棚,技术门槛低,培训几天就能干。农民缺销路,就搞不愁卖的项目——鸡蛋、蔬菜,都是硬通货,不愁没人要。”
领导听着,眉头微微皱着,但没有打断。
林墨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但这些都是治标的办法,不是治本的。治本要靠什么?靠现代化的农业生产体系。什么是现代化的农业生产体系?简单说,就是五个方便——机械化、兴修水利、化工助力、电气助力、良种培育。”
“机械化就是用机器代替人力。一台拖拉机顶几十个壮劳力,一台收割机顶上百个人。劳动力解放出来了,可以去干别的事。我们国家的机械化的基础已经打好,重工业已经站稳脚跟,接下来就是推动农业机械的发展。”
“兴修水利让旱能浇、涝能排。不靠天吃饭,产量就稳了。前些年我们国家也在兴修水利,不过全靠人就太慢了,这方面的机械我们也要同步推进”
“化学助力就是通过化肥、农药、除草剂。化肥提高产量,农药减少病虫害,除草剂节省人工。这三样东西,用好了,农业产量能翻番。七二年,我跟着考察队去考察化肥生产线的引进,不过这几年的动荡真正已经投产的没几个,这个要重点关注,等搞清楚了我们可以逆向研发。”
“电气助力农村通电,电进村入户。有了电,可以抽水灌溉,可以加工农产品,可以搞乡镇企业。”
“良种培育包括选育推广高产、优质、抗逆的品种。同样的地,同样的肥,同样的水,良种的产量能高出好几成。听说老美那边已经在从基因层面改造种子了,如果我们的种子被他们控制了,那以后我们的农业命脉会被攥在他们手里。这个也需要尽快开始”
林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领导。
领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表情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你接着说。”
“这五个方面,是农业现代化的基础。但光有这些还不够。还要有社会化的服务体系——种子公司给农民供良种,化肥厂给农民供化肥,农机站帮农民修机器,农技站教农民用新技术。一家一户干不了的事,由这些服务组织来干。”
“再往远了说,还要有产业化的经营体系。不能光种原料,要搞加工、搞销售。就像前面那个公社,种黄桃,不光卖鲜果,还做成罐头。鲜果卖不掉的,罐头能卖。罐头附加值高,利润厚。一产接二产连三产,农民的收入才能上去。”
领导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斑从桌子这头挪到了那头。炉子里的煤烧得差不多了,火苗小了下去,但屋里还是暖和的。
“小林,你说的这些,有些我想过,有些我没想过。”领导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五个方面,也有不少人在提。社会化服务,我懂。产业化经营,我也懂。但你刚才说的那个,把这三样串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我没想过。”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着。
“照你这么说,农业现代化不是单一的事,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方方面面配合——工业、科技、教育、流通、金融,缺一不可。”
林墨点了点头:“您说得对。农业现代化,本质上是整个国家现代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农业搞不上去,工业也搞不好。工业搞不好,农业也上不去。二者互为条件、互相支撑。所以咱们国家的现代化,必须是农业和工业同时推进。”
领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但还亮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小林,你刚才说的那些,我最感兴趣的是你说的产业化经营。种黄桃,做罐头,出口创汇。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一产接二产连三产?”
“对。”林墨拿起茶壶,给领导续了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产是种植,二产是加工,三产是销售。三个产业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链。农民不光种地,还参与加工、参与销售,分享整个链条的利润。这样,农民的收入就不是单一的卖原料的收入,而是整个产业链的增值收益。”
“你那个罐头出口的想法,我觉得靠谱。咱们的劳动力成本低,水果品质也好,只要加工工艺过关,罐头在国际市场上是有竞争力的。关键是要把好质量关——包装要好看,品控要严格,一批货出了问题,整个订单就黄了。如果能打出自己的品牌,那就更好了。”
领导点了点头。
“这次广交会,先拿去试一试。如果能出口,那是最好的。不能出口,转内销也不亏。反正罐头放得住,不着急卖。”
林墨想了想,说:“出口的事,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随时开口。我在家具厂干这些年,跟外贸系统的人打过不少交道。虽然现在不在厂里了,但人头还熟,帮您牵个线、搭个桥,没问题。”
领导看了他一眼,。
“你这人,不管在不在位置上,都能做事。”
林墨摇了摇头顺口又说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领导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诚。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小林,你刚才说农业现代化的五个方向。你觉得哪个最紧迫?”
林墨想了想,说:“如果从全国范围看,最紧迫的是化肥。咱们国家的耕地面积是固定的,想提高总产量,只能靠提高单产。提高单产,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增施化肥。一亩地,不施化肥,产三五百斤;施了化肥,能产七八百斤甚至上千斤。这个差距,太大了。”
“但化肥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建一个化肥厂,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六年。而且化肥的原料——石油、天然气、煤炭——咱们都不算富裕。所以,在化肥普及之前,还要靠农家肥、绿肥、秸秆还田这些传统办法来补充。”
领导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照你这么说,化肥普及还要很长时间?”
林墨点了点头:“至少十年。这十年,是咱们国家农业最艰难的十年。化肥不够,农机不够,水利不够,良种不够。农民只能靠自己的双手,一锄头一锄头地刨食吃。”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但十年之后,情况就会不一样。化肥厂建起来了,农机厂建起来了,种子公司建起来了,灌溉系统完善了。到那时候,农业的产量会大幅提高,农民的劳动强度会大幅降低。”
领导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但没有放下,捧在手里,像是在取暖。
“小林,你觉得再过几十年,咱们国家的农业会是什么样子?”
林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田野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浮现出那些在另一个时空里见过的景象——那是他穿越之前,在新闻里、在网络上、在书报里看到的中国农业。
“几十年之后,咱们国家的农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笃定。
“到那时候,大部分农村都通了电,农民家里有电视、有冰箱、有洗衣机。收割季节,联合收割机开进地里,几天的工夫就把几百亩地的粮食收完了。农民不用再弯腰割麦子、不用再挥汗如雨地打场。化肥随便买,农药随便用,产量比现在翻一番、翻两番。”
“到那时候,很多农民不再种地了。他们进城打工,进厂上班,做生意,开餐馆。农村的人越来越少,但留下的那些人,种的地越来越多。一家种几十亩、几百亩,全是机械化操作,比现在一个生产队种得都多。”
“到那时候,农业不再只是种粮食。种蔬菜、种水果、种花卉、种药材,什么赚钱种什么。养鸡、养猪、养牛、养鱼,全是规模化、工厂化。鸡蛋、牛奶、肉,想吃就买,不用等过年。”
领导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到那时候,农民不用再交农业税了。不但不交税,国家还要给补贴。种地有补贴,买农机有补贴,买化肥有补贴,买良种有补贴。农民种地的收入,跟进城打工的收入差不多,甚至更高。到那时候,年轻人愿意回乡种地了,农村又有人气了。”
领导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取消农业税?补贴种田?”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小林,你说的是真的吗?会有那一天吗?”
林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会有。而且不会太远。”
领导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望着天花板,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取消农业税......补贴种田......”他重复着这两句话,像是在咀嚼什么珍贵的东西,“小林,你说的这些,我做梦都不敢想。”
他转过头,看着林墨,眼神里有光。
“你的眼光还是值得期待的。”
林墨摇了摇头:“领导,我说的不一定都对。我只是凭自己的感觉,说了一些可能发生的事。农业的发展,不光靠我们想,更要靠我们干。一件一件地干,一步一步地走。走一步,算一步。”
领导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
“小林,听了你今天这些话,我感觉让你在家待着,真的是太浪费人才了,如果不是你现在的状况一直有人在看着,我真的想拉你到我们那里去。不过你确实不适合出去,等等也好,你不想去见他就不要四九城恍了,自己想办法吧。”
听到领导这样说,林墨脑子里快速转了起来,但是脸上还带着微笑,没有接话。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金黄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刚好落在林墨的手背上,暖暖的。
秘书从外面进来问了一声:“领导,要不要再加个汤?”
领导摆了摆手:“不用了。今天这顿饭,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