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在一些简单的闲聊中吃着午饭，领导吃得比林墨快一些，但是碗里面的饭菜都已经吃得干干净净，林墨看到领导吃完也想放下筷子，领导摆摆手，“你别管我，我吃饭一直都是比较快的，能吃完你就吃完去，不要浪费粮食。”
林墨只能快速把剩下的饭菜扫完，也学着对方把饭菜全部吃干净，看到林墨已经吃完开口道。
“小林，你今天来得正好。走，先跟我去地里看看，我有不少问题还得请教你啊，本来你不在这里的话我还得让王振山书记去找你的。”
林墨心里虽然有些诧异，但是也没有多问，只是表达了两句谦逊。
三月的田野，风大，但阳光很好。
领导走在前面，他走路很快，步子迈得大，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林墨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往地里走。
“你看这片麦子。”领导停下来，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拨开一丛麦苗，露出下面的土壤，“去年秋天种的，冬天冻了一茬，现在返青了。你看着根系，扎得深，说明底肥施得足。”
林墨也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麦苗，又捏了一把土，在手指间搓了搓。土是褐色的，湿润，松散，有淡淡的腥味。
“墒情不错。”林墨说。
领导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田埂尽头是一片杨树林。树是四年前春天种的，现在已经长到碗口粗，树干笔直，树皮泛着青白色，枝条上已经鼓出了嫩芽，毛茸茸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这片林子，是你当年和他们一起协议种的。”领导站在林子的边缘，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望着那些整齐排列的杨树，“听公社的人说，这片不光是防风固沙，还能给通过协议给你们家具提供原料来增加收入，采购机械。而且他们还说这是你主持开发的快速杨品种，三年以上就能收一批。”
林墨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片林子。。
“是啊，当时开发这个品种的杨树是因为它长得快，虽然木质软，直接做家具不行，但是拿来做人造板是顶好的，当时我也是想着推广人造板。”林墨说，“现在我们的人造板厂已经正常运作了，只要没有大的灾害，周边几个省的杨树就能源源不断地给我们提供原材料。”
领导转过身，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这脑子，想得远。种树的时候，就想到加工的事了。”
林墨摇了摇头：“不想不行啊，家具这个行业哪怕设计再好，只要拆开就能复制，不往前走就只能等着别人超过你。人造板虽然有不少的问题等着我们去解决，但是他能解决我们木材加工上的大部分的问题。”
领导没有接话，沿着林间的土路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百多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大棚出现在视野里，棚膜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像是一排排巨大的冰砖铺在地上。
“这就是你当年设计的那种榫卯结构的大棚。”领导指着那些大棚，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钢结构大棚贵，我们很多公社都搭不起。竹木结构的大棚又不结实，刮场大风就掀了顶。你们那个榫卯的木头骨架，不用铁钉，全是榫卯咬合，结实得很。去年那场地震，听这些公社的人说这些棚子一个都没事。”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大棚的骨架。榫卯的咬合处严丝合缝，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手艺扎实，没什么花哨，但每一处都经得起推敲。
“骨架真不错，听说棚膜也是你们工厂生产的，你们的一条龙服务附近的公社都很满意，说不用到处跑去找材料。现在每个大棚都有专人管。每个大队都配了两个技术员，专门管大棚的维护。”
“听说那些技术员都是当年红星公社刚刚开始帮大棚的时候，是你提议当时的龙成厂帮忙联系的农业专家培养出来的，现在都成了各个公社的权威了，那时候你还在读大学是吗？”
林墨没想到这事还有人在提，不过现在已经不是批白专的时候，随口答道：“当时我还是一个靠技术吃饭的木工，知道专业的事情得专业的人来做，所以就给了厂里一个建议，没想到他们还通过互相传授培养了那么多技术人员。”
两人沿着大棚之间的通道往前走。棚门开着，林墨探身进去看了看——里面种的是西红柿，秧子已经长到半人高，青色的果实挂满枝头，再过个把月就能收了。
“西红柿是开春第一茬，收了之后送到你们的百货公司和供销社。”领导站在棚门口，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去年一年，光蔬菜大棚就给公社增加了不少收入。”
“社员的分红比以前多了，积极性也高了，就连现在搞的那个半机械化的养鸡场都是靠这些年大棚的收入才撑起来的。”
林墨从棚里出来，拍了拍袖子上的土，笑着说道：“我当时就是给王书记随便这么一说，那是王书记跟您学的敢于做事，才发展得那么好。”
领导笑了笑：“你小子懂说话，不过既然是随便一说，那现在经过你们的推广四九城附近的大棚像雨后春笋一样，等周边的城市蔬菜供应都满足了，多余的那些怎么样做才能更有利于公社的发展？你再随便说一说.......”
林墨苦笑，不过这也难不倒他，他整理的一下思路道：“首先修路，让蔬菜走更远。我们国家那么大要满足那么多人的供应，且有得发展。”
“其次还得搞加工。蔬菜的附加值低，运输成本高，卖到城里利润薄。如果能搞蔬菜深加工，比如做泡菜、脱水蔬菜、蔬菜罐头，就能走更远了。”
领导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又想远了。罐头厂的事，我们已经在考虑了。前面那个公社，去年建了糖厂，今年又跟旁边的水果种植公社合作，搞了个黄桃罐头生产线。我去看过，厂房不大，设备也不先进，但产品做得像模像样。这次广交会，我打算拿去试一试，看能不能出口。”
“能出口。”林墨说得很肯定，“咱们的劳动力成本低，水果品质也好，只要加工工艺过关，罐头在国际市场上是有竞争力的。关键是包装和品控——包装要好看，品控要严格，一批货出了问题，整个订单就黄了。”
领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大棚区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远远能看见几排红砖房子，屋顶上竖着几根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
“那就是养殖场。”领导指着那片红砖房子，“半机械化的。喂料、清粪、通风，都是半自动。你当年给的建议，说不能光靠传统养殖，要走机械化、规模化的路子。他们咬着牙上了这套设备，头两年没少赔钱，现在总算摸到门道了。”
林墨跟着他走进养殖场。院子里堆着一袋袋饲料，有工人推着板车在搬运，看见领导进来，都停下来打看着。领导招了招手让他们继续干。
来到鸡舍，已经有王振山安排的技术人员在这里等着。技术人员领着两个人进去
鸡舍是密闭式的，进去之前要换鞋、换衣服。林墨跟着领导走进去，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几排层叠式鸡笼整齐排列，蛋鸡在里面咕咕叫着，自动喂料机沿着轨道缓缓移动，饲料从料斗里均匀地撒进食槽。自动饮水线沿着笼子走，饮水器一碰就出水。
“多少只？”领导问。
“三万。”技术人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自豪，“日产蛋量两万五千枚左右。鸡蛋除了供应家具厂的百货公司，还卖跟供销社签了长期合同，不愁销路。”
领导蹲下来，看了看鸡笼底部的集蛋槽，鸡蛋顺着斜坡滚到传送带上，被送到包装车间。
“设备运转还正常吗？”林墨随口问了一句，这里的技术人员他不一定都认识，但是技术员基本上都认识他。
“正常。你上次说的那个饲料配方的事，我们试着搞了一下。用一部分棉粕替代豆粕，成本降了一些，但蛋鸡的产蛋率也降了。后来不敢用了，又换回原来的配方。”这个是林墨前两年在干校找的人问的配方
林墨想了想，说：“农科院的专家说棉粕里有棉酚，对蛋鸡有影响，不能直接用。要经过处理，脱毒之后才能替代豆粕。比例也不能太高，一般不超过百分之十。这个事，他们也刚刚发现，正在研究成熟的方案。”
领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这个人，什么都能找到人。农科院的专家你也认识？”
“干校里面很多方面的专家都有的。情况你也清楚.......”
领导眉头微皱没有多问，转身出了鸡舍。
从养殖场出来，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身上有了一点暖意，但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走，吃饭去。”领导拍了拍林墨的肩膀，“耽误了你一个下午，再跟我去吃一顿饭，你再讲一讲你的想法，你这个顾问不能只领工资不干活不是。”
林墨笑了笑：“我这个顾问现在是顾不着问，不过领导您随时问，我尽量不让自己出丑。”
领导也笑了，笑声很大，笑声里多少有点苦涩。
这次还是公社食堂吃的饭，不过领导的秘书没有安排在大堂吃，而是在一个包间。里面有两张桌子摆着，桌面上铺着白色塑料布。领导也没有再说什么，显然这也是他的安排。
领导在主位上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小林，坐。”
林墨在他旁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王振山书记早已经在这里等着，不过坐的是下首。
第一道菜是白菜炖粉条。大师傅放下盆的时候，王振山不忘说一句：“领导，白菜是咱自己棚里种的，粉条是隔壁公社的社员手工做的。都是能拿出去还钱的东西。”
“好。”领导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点了点头”。
第二道菜是炒鸡蛋。王振山特意说了一句：“鸡蛋是咱自己养殖场的，今天早上刚下的。”
“这鸡蛋好。”领导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
林墨也夹了一块。鸡蛋炒得嫩，不柴不干，火候恰到好处。蛋香味很浓，带着一股淡淡的甜，确实跟城里的不一样。
第三道菜是一条红烧鱼。大师傅说，鱼是红旗公社鱼塘养的，去年春天放的鱼苗，现在正好吃。
“红旗公社的鱼塘怎么样了？”领导问。
王振山规矩答道“他们看我们的养殖场做得不错，自己琢磨了一下，就挖了两个鱼塘，一个养草鱼，一个养鲤鱼。夏天的时候还养了鸭子，鱼鸭混养，效果不错。听说今年打算再挖两个。”
领导吃得很快，但一点都不急，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他吃了一碗粥，又盛了一碗，夹了两块红薯在碗里，用筷子捣碎了拌在粥里，搅了搅，呼噜呼噜地喝。
“小林，你慢点吃，不着急。”领导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吃完了咱们说说话。”
林墨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放下筷子。王振山听到领导这样说也识趣地告辞出去。
领导端起茶杯，没有喝，捧在手里，目光落在窗外的田野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和。
“小林，本来这次我来这里就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个这两年被报纸推出来当标杆的公社的情况，顺便去看看梁先生再让他给你带句话。”他转过头看着林墨。并没有说要带什么话。而是转口道。
“本来我并不相信这种被他们推出了的标杆的，不过来了之后我才发现这里做得真的很好，比我当年做得好多了，让我感觉这或许才是我们未来要走的路。”林墨没有出声，他知道领导的话还没有完。
领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道。
“这里的人都说是经过你们厂，更准确的说是你的影响才发展成这样的，让我对你开始有了兴趣。难得这次能碰到你，想着你对这一片的发展贡献很大，既然碰上了，吃顿饭，当面感谢一下，现在跟你聊了这么久，对你更有兴趣了。”
林墨虽然有些猜测，但是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是要带什么话呢？”
“算了，现在不想给他带了，想来你也猜得差不多了，我会说忘了就行。”他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着，“今天我更想跟你聊点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