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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过后的第七天,天还没亮透,林墨就醒了。

他穿好衣服出了房门,走到院子里的水管前,提着一壶热水浇在水龙头上,浇了两遍,拧了拧,水管里的冰化了,水哗哗地流出来,溅在手上,冰得刺骨。

他接了一盆水,端回屋里,洗了脸刷了牙,在灶间生了火,煮了一锅棒子面粥。粥煮好的时候,陈敏从里屋出来了,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随意扎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走到灶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林墨一眼。

“你今天去看梁先生?”她问。

“嗯。上次去还是初一,这都大半个月了,去看看他身体怎么样。”林墨把粥盛到碗里,递给她,“听说他可能要搬回城里了,干校那边已经开始安排人分批回去了。”

陈敏接过碗,没有急着喝,端在手里暖着。

“梁先生那个身体,回城也好。那边毕竟不方便,回城了能住进好一点的医院。

吃完早饭,他换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出了门。

司机的车已经停在胡同口等他了。

车子出了城,路面开始颠簸起来。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了。从四九城到干校,路况时好时坏。也比以前好多了,毕竟这些年在林墨的建议下,红星公社搞了机械化改造,不止跟家具厂合作种树还建了半机械化的养殖场,为了保障运输修路也成了附近公社一直在做到事情。

车子在干校大门口停下来。

梁先生住的那排房子有一半的房间已经空了,有点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有几个房间的门上贴着封条,白色的纸条上印着红色的公章,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林墨走到梁先生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梁先生的声音,比上次听上去又沙哑了一些。

“进来。”

林墨推门进去。

梁先生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书。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书籍和图纸还是原来的样子,跟上次林墨来并没有差别。

“先生,不是有消息说你们可以回城去了吗,您这是……”林墨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梁先生抬起头,看见林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书,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小林来了?坐吧。说实话我觉得在这里也挺不错的,现在上面事情也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反转,我觉得还是先在这待着吧。”

梁夫人在旁边给林墨倒了一杯茶,脸上露出一个恳求的眼神,林墨知道她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

林墨也知道这是作为一个文人需要一个体面的对待,他先是把自己带来的一本书递了过去。

“梁先生,这是我跟您提到的那本书。我从一个旧书店里翻到的,品相还行,您看看。”

梁先生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书,翻了翻,目光在那些图纸和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小心地把书放回信封里,放在桌上那一摞最上面。

“小林,谢谢你。这本书我找了好多年了,一直没找到。你在哪个旧书店找到的?”

林墨笑了笑:“一个小书店,在琉璃厂那边,店主人是个老头,专门收旧书。我也是碰巧翻到的,当时被放在一堆三俗的小说里面。这种书只有到了先生您的手里才更能发挥它的价值,就像您也需要再合适地方才能发挥自己的作用。”

梁先生点了点头,他知道林墨的意思,但是没有继续开口。

林墨环顾四周。这间屋子还是到处都是书和图纸,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等林夫人出去之后林墨接着道。

“先生,您的事情以后肯定有个明确的说法的,但是肯定不是现在,你看我现在不也只是挂着个顾问到处晃,说明上面的情况还没定。现在既然上面安排您回城里那大概率不会有大的反转,而且您的学识也要继续传承下去,不然我们的建筑学要少一个泰斗。”

梁先生默然片刻,勉强开口道:“我学的东西其实你已经学得差不多.......”

林墨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接着道。

“再说城里的医疗条件比这里要高,这个您是清楚的,您也不希望自己等不到您的事情定性的那一天就带着遗憾走吧。”

梁先生这次沉默更久才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声音很平静,“行吧,我知道了,我听你的。”

旁边突然传来了动静,明显是有人一直在外面听,林墨也知道是梁夫人,她笑着走了进来说道:“那我现在收拾东西。”

林墨接着问:“您的身体呢?这段时间有没有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梁先生摆了摆手:“老毛病了,去年安排去做了一次检查,治疗方案也只是做了微调。”

林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出国的事情他没有根据梁先生的情况咨询外面,所以就没有再开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走动,脚步声很重,像是穿着军靴,咚咚咚的,越来越近。有人在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梁先生在吗?”

梁先生抬起头:“在。请进。”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军大衣,脸圆圆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很和气。

“梁先生,我是水木大学的老刘,负责干校这边的搬迁协调工作。”中年人快步走过来,伸出手跟梁先生握了握,“上面让我来跟您对接一下回城的安排。车子下周一早上八点到,您这边的东西提前准备好,到时候有人帮您搬。”

梁先生点了点头:“知道了,到时候会收拾好的。”

老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他转过身,看见林墨,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位是……?”

梁先生介绍:“这是林墨,我的学生。今天来看我。”

老刘听到“林墨”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连忙伸出手跟林墨握了握:“林同志,你们家具厂在这些年在四九城真是首屈一指,没想到您也是咱们水木大学的。您今天是专程来看梁先生的?”

“对。听说梁先生要回城了,过来看看。”林墨的语气很平淡。

老刘点了点头,又跟梁先生交代了几句下周一的注意事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空旷的院子里。

老刘走后不久,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杂乱,有重有轻,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个子不高,脸型方正,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但精神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

“梁先生,您好。”那人走进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梁先生面前,微微弯了弯腰,伸出手,跟梁先生握了握。

梁先生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人,但看这人的气度和身后跟着的那几个人,知道不是一般人。

“您是……?”

那人笑了笑,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我姓李,今天到公社来视察工作,听公社的同志说您在这里,就过来看看。梁先生,您在建筑领域的大名我一直都很仰慕,可惜我就是一个农民,整天就干着向老天要粮食的事情,也看不太懂您的着作。”

梁先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看着那人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李……同志,您太客气了。我一个老头子,住在这里这么多年,正经事没做多少,粮食也没种够自己吃的,还要靠集体的粮食补贴才能活着,相对于您一直在为广大农民和农村谋求更好的生活,我惭愧得很。”

那人摇了摇头,在梁先生对面坐下来。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有那个年轻秘书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了看正在收拾东西的梁夫人。

“梁先生,您不用谦虚。您那些年做的事,国家不会忘记,人民也不会忘记。”那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本来这次我来这里就是有人说您可能心里有些芥蒂,让我来给您解释一下,不过看来已经有人解决了这个问题,我就不多说了。”

梁先生听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人的目光从梁先生身上移开,落在林墨身上。他看了林墨一眼,目光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看来是你这个小伙子打消了梁先生的顾虑,你做得很好,不知道小同志你的名字和工作单位呢?”

林墨开口道:“我是林墨,梁先生的学生,今天来看看梁先生。我现在是二轻.......”

林墨的话还没说完那人的他眼睛亮了一下,大笑道:

“没想到今天我来这里能一次性解决两个问题,还有可能再解决一个问题。林墨,轻工系统创汇明星北方家具厂的厂长,周围几个省的很多公社都跟你们签了种树协议和大棚种植的协议,那是伸进我们系统最大的一只手,不过下面的公社都很乐意让你们伸进来,你帮我们解决了不少的问题。”

林墨点了点头:“领导好。我只是想给我们厂找一个稳定的原料来源。”

那人笑了,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很克制。

“听说前段时间你在灾区干了不少实事。表彰会的时候还提到了你,报纸上说你已经回原单位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

“林墨同志,刚才你说你是在二轻局吗?”

“是。二轻局的顾问。”林墨的语气很平淡。

“顾问”那人点了点头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没有多问。他看着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墨有些意外的话。

“林墨同志,中午一起吃饭吧。我在公社食堂吃,就是便饭。你也来,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林墨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梁先生。梁先生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你去吧,不用管我”。

“好。谢谢领导。”

中午的公社食堂,跟林墨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领导视察,再怎么简便也得有几个像样的菜,摆个圆桌,坐个十来人,热热闹闹的。但实际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简单。

食堂里的工人正在吃午饭,端着搪瓷盆子,三三两两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聊天。看见一行人进来,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人站起来鼓掌,显然是被提醒过的。

那个人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在一把木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得很自然,像是坐惯了一样的。他身后的那些人没有跟着坐,而是分散到食堂各处,有人去打饭,有人去倒水,有人在门口站着。

“林墨同志,坐吧。”那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一个年轻秘书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三菜一汤和两碗米饭。菜是炒土豆丝、白菜炖粉条、一盘炒鸡蛋,汤是萝卜汤,汤里面好像特意加了些肉末,但也仅此而已。

那人端起一碗米饭,拿起筷子,看了林墨一眼。

“吃吧。别客气。我吃饭快,你慢慢吃。”

说完,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就着米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快,但不急,每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一样。

林墨也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远处厨房里炒菜的滋滋声。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照在那几盘菜上,土豆丝泛着淡淡的金黄色。

那人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端起萝卜汤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林墨。

“林墨同志,你是学土木工程的,怎么去了家具厂?”

林墨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我本来就是家具厂的工人,读大学也是厂里支持的,所以学了东西就回厂里服务厂里了。”

那人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白菜。

“你在灾区做的那些事,我听说了。板房设计得好,安置点规划得也好。现场指挥部我认识的对你的评价都很高,说你这个人,懂技术,会管理,能吃苦,敢担当。这在年轻人里头,不多见。”

“领导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又端起萝卜汤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一片农田,麦苗从残雪下面探出头来,绿得发暗。田埂上堆着几堆农家肥,黑乎乎的,在阳光下冒着淡淡的蒸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