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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刚过,胡同里的灯笼还没撤,红彤彤的挂在门楣上。

何雨水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在院门口支好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两袋元宵,是厂里发的,一人一袋,她跟林贤的两袋都领了。

“嫂子,墨哥在家吗?”她进了前院东厢房,把元宵放在桌上,解开围巾,搓了搓冻红的手。

陈敏正在灶间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她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何雨水:“回来了,在亭子里教旸旸画画呢。刚好你回来了,帮我去跟他说一声准备吃饭了。”

何雨水应了一声走了出去,她推开凉亭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亭子角落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

林墨坐在座凳上,手里拿着画笔,正在一张白纸上画着什么。林旸坐在他对面,也拿着画笔,面前的纸上画着一个亭子的结构图,线条工整,比例准确,但笔触还带着孩子的稚气。

“哥,嫂子说让你洗手准备吃饭了。”何雨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林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画笔:“今天怎么这么晚?”

“厂里发了元宵,排队领了一会儿。”何雨水走进来,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哥,今天我们领导给我说要来家访。”

林墨正在收拾画笔的手顿了一下:“家访?”

“嗯。”何雨水站起身,把手插进棉袄口袋里,“我们厂新来的书记,姓周,说是要了解一下员工的家庭情况。问我家里有几口人,住什么房子,父母在不在,兄弟姐妹做什么工作。我说了,他就说晚上过来看看。”

林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把画笔装进笔筒里,站起身:“几点来?”

“说是七点左右。”何雨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六点半了,“哥,你说他来干什么?就是随便走走?”

林墨没有直接回答,把桌上的画纸收拢,递给林旸:“拿回屋去,别折了。”林旸接过去,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走了。

“周书记……叫什么名字?”林墨问。

何雨水想了想:“周援朝。听说是从部里下来的,以前就一直在轻工系统。”

林墨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像是不经意间从嘴角漏出来的。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轻工系统里的老人,谁不知道周援朝?以前在部里搞过计划,这两年没了消息,应该是受了冲击。没想到现在出来了,还安排到纺机厂当书记。

“走吧,先吃饭。”林墨拍了拍何雨水的肩膀,“人家来了,好好接待就是。别多想。”

晚饭摆在中院的堂屋里。程秀英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林予,一勺一勺地喂米糊。陈敏坐在她旁边,自己吃得快,几口扒完一碗饭,就去接林予,让程秀英好好吃。

林玥和林旸坐在对面,两个人你夹一筷子我夹一筷子,吃得热闹。何雨水的大女儿何晓也在,坐在何雨水旁边,自己端着碗吃,吃得满嘴都是饭粒,程秀英不时伸手帮她擦一下。

林墨吃得慢,一边吃一边跟陈敏说厂里的事。陈敏说起人造板厂的库存积压,说起老徐的研究小组被压缩,说起设计科的两派之争,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今天没去部里?”陈敏问。

“没去。顾问嘛,不用坐班。”林墨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在家画画图,教教孩子,挺好。”

陈敏看了他一眼,没有看出他任何的不痛快,她很奇怪,但是也没多问,这一直是他们间的默契。

七点差十分,院门口传来小汽车的声音。

何雨水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起身往外走。林墨没有跟着走出去,只是拿着水杯站在门口。

院门口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推开小汽车的门走出来,汽车的型号是京 bJ212 帆布篷吉普车,比林墨配的上海 Sh760少了点舒适多了点狂野。他的脸瘦长,颧骨微高,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直接,不躲不闪。

“周书记。”何雨水迎上去,脸上带着笑,“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周援朝让司机把车停好,从车把上取下皮包,夹在腋下,跟着何雨水往里走。走了两步,他看见站在院门内侧的林墨,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林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

“林厂长?不,现在该叫林顾问了。”他主动伸出手,步子迈得很大,几步就走到林墨面前。

林墨放下水杯住他的手,笑了笑:“周书记,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前年的年终总结会上吧?”

“可不是嘛。”周援朝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那年在部里开会,你代表家具厂做汇报,我在底下听着,心想这个年轻人不简单。数据记得清楚,思路也清晰。那时候我就想,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林墨摇了摇头:“周书记过奖了。里面请,外面冷。”

屋里,程秀英已经带着孩子们去了闲亭。陈敏正在收拾碗筷,看见客人进来,擦了擦手,倒了杯茶放在桌上,然后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周援朝在桌边坐下来,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老旧的家具、斑驳的墙壁、糊着报纸的天花板,最后落在那张八仙桌上。

“这院子,有年头了吧?”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何雨水坐在侧面。

“清朝的老房子,一百多年了。砖木结构,抬梁式,梁柱榫卯,没有一颗铁钉。”林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周援朝点了点头:“不愧是木工出身,一句话就把这房子说明白了。现在这样的老院子,不多了。四九城这些年拆了不少,再过几年,想看都看不到了。”

何雨水坐在旁边,手里捧着茶杯,插不上话。

“我们厂里的人都说雨水同志在厂里的表现很不错。”周援朝把目光转向她,语气不像是领导在评价下属,“我们纺机车间的设备能运转得那么好,雨水同志有很大功劳。”

何雨水连忙说:“周书记过奖了,我就是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周援朝摆了摆手:“过奖不过奖,我心里有数。纺机厂几千号人,我刚回来能记住的没几个,但你的名字我回来没两天你们总工就跟我提了三次。”

他说完这句话,又把目光转向林墨。

“林顾问,你从灾区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家待着?”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闲聊。

林墨点了点头:“行了老周,这里没外人,你也顾不顾问了,就叫小林吧,现在我不用坐班。在家看看书,画画图,挺好。这些年太忙了,难得有时间陪陪家里人。”

周援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着。

“行吧,那我就托大了。你这在家陪家里人,当然重要。但是领导说你这样的能力,一直在家待着,可惜了。”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周援朝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在部里的时候,就听说过你的事。龙成厂那会儿,你只是一个工人,厂子都快黄了,你的设计让龙成厂在广交会上一炮而红。后来合并到四九城家具厂,出口创汇更是几年时间就成了系统里的标杆。现在名字更厉害,北方家具厂,咱们系统的家具你们厂得占一半,至少四分之一嘛,东南西北占了一个北”

他最后还开了一句玩笑。

林墨翻了个白眼:“龙成的发展要靠当时的聂厂长,四九城家具厂的合并更是王振华书记的大胆尝试,跟我没多少关系。至于你对北方家具厂名字的解读,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周援朝指了指他笑道。

“你还是这么稳哈,放心吧,我今晚来可不是抓小辫子的,不过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个板房,在灾区搭了几万间,安置了十几万人,上面的人一直都关注你的情况。”

林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周援朝也不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前段时间,上面开会,我去列席了。散会的时候,有人提到你的名字。说‘北方家具厂的林墨,是个干实事的人,要用起来’。原话,我一个字没改。”

何雨水坐在旁边,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她看了林墨一眼,又看了周援朝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老周,我只能说领导抬爱了。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周援朝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你那个顾问,大家都知道是临时的。上面在观察,在考量,在看你怎么表现和选择。”

接着他又说道上面还让我带句话:“都说了回四九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怎么没见你露面?”

“别问我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反正原话我带到了。”

“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周援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站起身,把棉大衣的扣子扣好,拎起皮包夹在腋下。

“行。你慢慢想,不着急。想好了自己该找就去找,不要让人在找我了。”

林墨也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

何雨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袋林墨做给小家伙吃的小零食,塞到周援朝手里:“周书记,这是墨哥做的小零食,您尝尝。”

周援朝没有推辞笑着道:“别的东西不能要,这林大厂长亲手做的东西还是要尝尝的。”

林墨再次跟他翻了个白眼。

周援朝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骑上自行车,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

院门关上,何雨水站在林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哥,周书记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林墨把院门的门闩插好,转过身往回走:“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何雨水跟在他后面,脚步有些急:“他说上面有人记得你,说要‘用起来’。这不是要重用你吗?”

林墨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

“雨水,上赶着的不是买卖,这种积极找上门来的最需要小心,那不是要给你送好处的,那是要你冲锋陷阵的。”

何雨水还想说什么,林墨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先回去吧。天冷,别让孩子等着。”

嘴巴里还咕哝着‘我的零食给这家伙浪费了。’何雨水在旁边听到了一阵苦笑。

林墨重新进了房门,何雨水则穿过前院往中院的房间去了。

陈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设计图纸在看。看见林墨进来,她抬起头,问了一句:“走了?”

“走了。”林墨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陈敏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把图纸收好,站起身,去灶间热饭。

林贤从中院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好奇,有探究气。

“哥,那个周书记走了?”他在林墨对面坐下来。

“走了。”

“我听雨水说,他跟你们在堂屋里聊了半天,就问了她几句?”林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爽,“说是领导来走访员工家庭情况的,结果大部分时间都跟你聊天。这叫什么事?”

林墨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贤,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什么领导就是个传话的,再说你以为我们的家庭情况他不清楚?就是个由头。”

林贤张了张嘴说道。

这哪是走访啊?这是冲着你来的。”

林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冲着我来的也好,不是冲着我来的也好,跟你有关系吗?”

林贤愣了一下,烟夹在手指间,忘了吸。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林墨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要记得,像这种情况,不该问的就尽量别问,最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既然他说是员工家访,那即便以后有人问起来,那就是家访,编你也要编得像那么回事,别到时候被别人惦记上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贤被他说得脸有些红。

“行行行,我不说了。你们都是领导,你们聊你们的,我不管。”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很快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