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还没亮,四九城就被鞭炮声淹没了。
林墨起了个大早,洗漱完,站在院子里深呼吸了几口。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混着寒气,吸进肺里凉飕飕的。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破鼓。
闲亭里已经摆好了茶点。程秀英端着一盘瓜子花生放在桌上,陈敏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跟在后面。林玥和林旸换上了新衣服,在亭子里跑来跑去,林玥穿着红色棉袄,林旸穿着蓝色棉袄,看着很喜庆。
林予也换了一身新,红色的小棉袄上绣着一只小老虎,虎头帽上的两个耳朵竖着,可爱得很。小家伙坐在婴儿车里,两只小手拍着车前的托盘,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催人带他出去玩。
其他家小孩看到这里有零食也都自主围过来,林旸和林旸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们的孩子王。
事情尘埃落定后,禁放鞭炮的规定松了许多。今年除夕,从傍晚就开始有人放,一直放到凌晨,天亮后又开始了第二波。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院子里的老槐树都在抖。
“拜年啦拜年啦——”
第一个来的是傻柱。他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手领着两个孩子大女儿、二儿子,站在闲亭门口,两个小屁孩齐刷刷地喊了一声“林叔过年好”。林墨给两个小孩每人一块钱红包。
程秀英连忙招呼他们进去坐,抓了一大把糖果,每个孩子手里塞一把。孩子们接过糖,甜甜地叫了声“奶奶”,然后转身跑了,去院子里找别的孩子玩。
傻柱在亭子里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墨子,新年好。今年终于没有感觉那么压抑了。”
林墨给他倒了杯茶,在他旁边坐下。
“新年好。冉老师呢?”
“在家呢。”傻柱把茶杯放在桌上,“她怀了快四个月了,身子重,不方便走动。让我带着孩子们来拜年。”
林墨点了点头:“真不错,你也快三孩子了,去年看你忙了一年,养孩子不容易吧。”
傻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得多亏你当年的提点,不然........”。
“对了墨子,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林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年底,老杨跟我谈了两次,还是想让我去后勤处。第一次我拒了,第二次他又找我说,说后勤处需要懂技术的人。我说我不想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说你不用管,你就管食堂、管采购,别的你不用操心。”
“你怎么想的?”
傻柱想了想,说:“我就烦那些上面的勾心斗角,去给那些领导做饭多了,难免听到一些东西,感觉里面的人都有一百个心眼,万一上去之后一不小心背了个黑锅我媳妇孩子怎么办,况且我现在的以工代干也转正了,所以我还是拒绝了。”
林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也是,在上面做事哪怕你行得正坐得端也得多留个心眼,按照现在这个形势说不定就放开个体经营了,以柱哥你的手艺开个饭店还不是轻轻松松。。”
傻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个还早。我现在儿女双全收入也不比那劳什子后勤主任差,这辈子值了。行了,我得去给我师父拜年去了,过几天我们一起喝一杯。”
易中海看到傻柱从亭子里走出来也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和,结束了返聘后看起来还富态了不少。他带着易建国,孩子精神很好,一本正经地给林墨拜年,神情像极了易中海。
“林叔,新年好。”
林墨也给了他一块钱的红包。
易中海在亭子里坐下。
林墨给他倒了杯茶,在对面坐下来。
“一大爷,过年好。建国这孩子真是太懂规矩了。”
易中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意一闪即逝。
“今年比去年热闹多了。鞭炮也放了,春联也贴了,孩子们也穿新衣服了。去年这时候,院里还挂着黑纱呢。”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易中海忽然开口。
“小林,你现在不能上班,不能做事,肯定是受到现在上面的影响,你现在的年纪正是发光发热的时候,这样子一直在我们这个院子里面跟我们几个老头子一样熬着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这些年你做的事情我们都很清楚,如果有需要我们出面解释的地方你尽管找我,在这个院子里面做了这么多年的一大爷,大家多少都给我些面子,我去跟大伙儿说。街道那边我也可以去跟他们说清楚。”
林墨看着他,想了想,说:“一大爷,谢谢您的这番话。我的事情不是大院或者街道就能解决的,而且我的事情上面也大概清楚,不会让我怎么样的。再说,我可是八级工,哪怕不做这个领导,八级工的待遇你是咱们院最清楚的。”
易中海点了点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那小林你忙,我再去别家转转。”
易中海站起身,带着易建国走了。
许大茂中午也过来了。他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他在亭子里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五块钱给三个孩子没人一张,陈敏在旁边看到正准备拒绝。许大茂笑嘻嘻地说道。
“弟妹不要忙着拒绝,我在外面没少借墨子的名气吓唬人,这点不算什么。”接着转身看向林墨。
“墨子,这些年过年你都是咱们四合院最忙的那个人,咱哥俩一直没有好好聊过。有空到大茂哥家喝酒。”
林墨摆手拒绝了他准备递过来的烟。
“喝酒没问题啊,反正我现在也不用上班,前脚柱哥刚刚说过几天要一起喝酒,你到时候也一起?”
“行啊,到时候我弄两只烤鸭,再让傻柱下厨做几个菜。”说着许大茂正想拿烟点上,看了看边上的孩子又把烟塞了回去。”
陈敏见状带着几个小家伙出去给其他家拜年去了。
“墨子,今天过来还有点小事想请教你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看到陈敏带着几个孩子出去后,才开口道
林墨点了点头:“有什么方不方便的,你说。”
“这些年我一直在调理身体,前几天去检查医生说已经好了很多了,但是怀上的概率还是低,京茹的肚子也没动静。我不放心,现在政策不是松了一点嘛,我想出国去看看,咱们院就你出过国,想跟你打听一下情况。”
林墨想了想,说:“这两年想自己出去可能性不大,除非你能赶上公派的趟,但是这个很难。”
许大茂沉默了一会儿,神色黯淡了不少,点了点头。
“我大概清楚了。如果真的能出去,我需要注意什么呢?”
林墨看到他还在坚持,知道他还有想法,于是接着道:“如果你要出去,现在首选应该是英美,他们的技术应该现在阶段最好的,不过他们的费用比较高,大概要几千块钱。”
许大茂连忙道:“钱不是问题,我会想办法的。”
听到这,林墨就知道他当年做副主任的时候肯定有不少底留下来。而且现在看的情况,还躲了过去没有被清算还能搞到几千块钱,手段确实是四合院里比较高的那个。
林墨见他这样说,接着道:“其他的事情,如果你去的是英国,你去之前来找我,我给你推荐一个靠谱的人。”
许大茂诧异地看了林墨一眼,他也没想到林墨在国外还有关系。
林墨看他的眼神,随口说了一句:“别多想,我们外出考察跟那边使馆的几个工作人员还算熟,你的事情又不复杂所以有些小事情他们私底下还是能搭把手的。”
他相信许大茂不敢拿着个去告发他什么,哪怕拿着个去说也影响不到他,但是一句话就能打消的事情他还是不会去考验人心的。
许大茂恍然道:“果然是你的人脉广,不过这个对我还是太难了,等我去跑跑看有没有机会。”
不过看语气也知道,这跟去买彩票博运气的概率差不多。
林墨看着他的神色,接着开口:“其实对你来说还有一条路,只是比较难走。”
许大茂看到他的说法眼睛一亮,急忙问道:“什么办法?你说,再难我也想试试看。”
林墨开口:“娄家,他们现在在香江那边,而且应该发展得不错,按照现在的形势,如果他们愿意帮你,两年内你应该就能出去,不过......”
听了林墨的话,许大茂沉默了下来。当年他可是把娄家留在国内的根都挖得差不多了,现在他们有可能帮忙吗?
对于林墨知道娄家在哪里许大茂并没有太惊讶,当年娄家出走,很多人都猜他们去投奔了他们在香江的大儿子。
林墨读懂了他的沉默,想到了当年自己截留的娄家财务还有张教授的情况。现在要把那些东西还回去,他的身份并不合适,或许许大茂这边能做点文章,想到这里林墨开口了。
“既然医生说你已经好了不少了,那你再试试看,如果你还是想出去,一年之后,娄家那边我或许可以帮你搭上线,说几句话。”
林墨的说法让许大茂再次精神起来,他知道林墨从来都是有的放矢的,既然说了肯定有机会,他连忙感激地道:“那太谢谢你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看我表现就是了......”
林墨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事情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感谢的话以后再说”
许大茂赶紧停了自己的表态,一脸精神地说道:“行,那我也不打扰你了,大年初一大家都忙。”
说着退着走了出去。
前院这时传来一阵喧闹,闫埠贵家门口排着队。
不是拜年的队伍,是看电视的队伍。
闫埠贵家那台九寸的黑白电视机摆在堂屋的桌子上,正放着什么节目。院子里好几户人家拜了年都挤在堂屋里,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在门口,眼睛都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老闫家是这院子里的第一台电视,所以很多人都新鲜。
“老闫,你这电视机,花了多少钱?”有人问。
闫埠贵坐在电视机旁边,手里端着茶杯,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
“不值什么钱,我这都是淘的二手的。”这是怕把自己的老底露出来。
旁边傻柱刚好也在就调侃了两句:“那我这有一百块,要不你帮我也淘一台,我这也想摆一台?”
闫埠贵笑了笑,没有结婚。他当然不能说,这电视机虽然是托人买的处理品,但也花了近三百块,一百块?这傻柱真是想瞎了心。
“老闫,你这电视机,以后能让咱们常来看吗?”有人又问。
闫埠贵的眼睛转了转,放下茶杯。
“可以是可以,但有一条——每回看,每个人收五分钱电费。不是我想收你们的钱,是电费太贵了,我承受不起。”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正月初二,林墨从老丈人那里回来就去了干校。
这次他带了两个孩子。林玥穿着一件红色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林旸穿着一件蓝色棉袄,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梁先生上次借给他的。
干校的院子比上次来的时候更萧瑟了。
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大棚的塑料薄膜破得更厉害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把棚膜吹得鼓鼓的,呼啦呼啦地响。大棚旁边的菜地里,冬天的白菜已经收完了,剩下光秃秃的地垄,垄沟里积着落叶和杂草,被风吹得到处跑。
院子里的人更少了。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梁先生的房间门开着。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墨,又看见林玥和林旸,脸上露出笑意。
“来了?进来进来。”
林玥先跑进去,甜甜地叫了一声“梁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画纸,递过去。
“梁爷爷,这是我画的,送给您!”
梁先生接过画纸,展开,是一幅用铅笔画的天坛祈年殿。线条比上次那张流畅了不少,比例也准了一些,三层重檐,圆形攒尖顶,最上面的鎏金宝顶,一笔一笔,画得很认真。
“好,好。”梁先生把画小心地放在书桌上,用一本书压住角,“玥玥画得真好。比上次进步多了。”
林旸走进去,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木制模型,递给梁先生。
“梁爷爷,这是我做的。”
那是一个应县木塔的模型,比上次那个大了一号,按比例缩小,每一层都可以拆开,斗拱、梁架、栏杆,一应俱全。林旸照着梁先生的手稿,花了两个多月才做完。
梁先生接过那个模型,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斗拱和梁架,眼睛越来越亮。
“旸旸,这个斗拱,是你自己设计的?”
林旸点了点头:“嗯。我按照您上次给我的图纸,改了改。把唐宋的斗拱和明清的斗拱结合了一下,唐宋的雄大做在外面,明清的细致做在里面。”
梁先生看着林旸,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丝隐隐的感动。
“旸旸,你很有天赋。”他把模型小心地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转过身,看着林旸,“好好学。将来,你一定能成大器。”
林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接话。
梁先生给两个孩子泡了茶,又拿出几块点心,摆在桌上。林玥和林旸坐在床边,吃点心,喝茶,陪梁先生说话。
林墨坐在书桌对面,看着梁先生。他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么深,但眼睛比以前亮了。
“梁先生,您身体最近怎么样?”
梁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就那样吧,前几天还去了协和那边看了看,只能这样了。”
“好了,不说了。你带孩子去看看老秦他们吧。他们也想孩子了。”
林墨站起身,收拾好东西,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门。
老李蹲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正眯着眼睛晒太阳。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整个人看上去苍老了不少。
看见林墨带着两个孩子走过来,他掐灭手里的烟,站起身,脸上露出笑来。
“玥玥来了?进来进来,李爷爷给你看好东西。”
林玥跑过去,拉着老李的手,叽叽喳喳地问:“李爷爷,什么好东西?”
老李从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膏体,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香味飘出来。上次林墨说了以后他抽空做了不少。
“这是李爷爷新做的雪花膏,加了珍珠粉,擦了皮肤白。”
林玥接过瓶子,打开闻了闻,眼睛亮亮的。
“好香!李爷爷,这个能给我妈妈用吗?”
老李笑了:“能。你拿回去给你妈妈用,让她看看好不好用。好用的话,下次来,李爷爷再多做几瓶。”
林玥把瓶子小心地收进口袋里,甜甜地叫了一声“谢谢李爷爷”。
老李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玥玥,你上次做的那个雪花膏,你妈妈说好用吗?”
林玥点了点头:“好用!妈妈说擦了皮肤滑滑的,香香的,比以前用的都好。”
老李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用就好。好用就好。”
林墨站在旁边,看着老李,心里五味杂陈。这么好的化工专家,被耽误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要回去了。
“老李,调令下来了吗?”
老李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
“还没。听说快了。化工研究院那边在办手续,估计下个月就能回去。”
林墨点了点头:“好事。。”
老李苦笑了一下,弹了弹烟灰。
“我今年都五十多了,还能干几年?最好的年华都耽误了。”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不过也好。总算有个结果。比那些没熬到的人,强多了。”
林墨没有接话。他知道老李说的是什么意思。
从干校回来,天已经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