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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七六年的除夕还没到。

胡同里的雪化了一半,又冻上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各家各户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像一排排倒挂的匕首。

刘光福站在四合院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帆布包,肩上还背着一个铺盖卷,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从土里刨出来的。他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眼窝深陷,颧骨比以前高了不少。

他旁边站着他媳妇,姓张,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孩子睡得正香,只露出一只攥成拳头的小手。两人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当初刘海中帮刘光福找了三分厂的工作后刘光福很快就结了婚,张氏家境不错,受不了老两口的霸道,很快就拉着刘光福申请将房子分到自己家附近,正好刘海中也想着将自己家的房子留给长子,所以刘光福两口子很少回四合院。

甚至生了女儿都没有叫刘海中,只是通过叫人电话说了一声,当时接电话的是二大妈听说是女儿就只是让人带了点鸡蛋过去,自己没有过去。

刘光福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部表情,从前在刘海中手底下被揍练出来的脸上露出七分讨好,三分可怜的样子向门内叫了一声:“爸,妈我带媳妇孩子回来看你们了”。

他媳妇抬起头,看了看他循序的变脸,眼角跳了跳,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很轻,并没有让刘光福发现。

刘海中正坐在地震棚改的房子里面躺在躺椅上喝茶。二大妈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袄,正在缝补,针线在手里翻飞。

刘光福的声音让刘海中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刘光福和他身后的张氏,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他打量了刘光福一眼,又看了看张氏怀里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嫌弃也有一点点不忍。

“你这是卷铺盖回来了?当初不是嫌我这里不好住,结了婚就住外面了吗?”刘海中翻着白眼瞥了他一眼。

“爸,看您说的,我这不是见咱们家三兄弟都不在家,没人在您跟前尽孝,就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刘光福在外面几年确实让他成长了不少,这种说软话的熟练度比以前高了很多。

二大妈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走到张氏面前,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

“你这倒像是回来啃老的,还带着个丫头片子回来。”她嘴巴里说着不待见的话,他们两口子一直是同一口径的。

张氏拘谨地叫了两人一声:“爸,妈。”

二大妈的点点头,刘海中只是哼了一声。

“进屋,进屋说话。”二大妈看着孩子还是把门打开了一点让张氏带着孩子先进了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张氏,“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下碗面。”

张氏摇了摇头:“妈,不饿。”

二大妈没理她,率先进了屋里。

刘海中站在棚子门口,看着刘光福,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说吧,什么情况?别跟我提什么尽孝的话,你小子是我看着长大,你没脱裤子放什么屁我都知道。”刘海中问。

刘光福点了点头:“本来我去找蓝师兄求他帮安排师傅学手艺还调到的技术岗,工资也涨了两次,比以前二级工都高了,但是年底开始清算以前的事项,我的工资被重新放了下来,岗位也调到最基础的体力岗。”

刘海中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当然知道刘光福为什么被调去体力岗——六六年那阵子,刘光福是院里最积极的那批人之一,绑着红布上街喊口号。虽然不是领导人员,但事儿没少干。

这段时间他也惶惶不可终日,当年比刘光福做的事之多不少,不过他被拉下来后的几年确实做了不少事,培养了不少有手艺的锻工,现在轧钢厂很多中级工都是他教出来的,甚至不少原料是中级工的都在他的提点下提高到了高级工的水平,这次清算中都没少给他说好话,加上三分厂的蓝厂长在杨厂长那里下了不少力气才没有追究他。

这次清算,刘光福的房子也被收回去了,还知道家里老爸地震棚改了房子,所以赶紧带着老婆孩子回来。

“工作岗位还在就好。”刘海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你先干着,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不过事先跟你说清楚,我这房子是留给老大的你别惦记,先住着以后再想办法出去”

刘光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自己老爸对长子的执念。

“二哥那边来信了吗?”他问,他知道刘光天的情况应该跟他差不了多少。

刘海中声音放低了一些,“他跟你一样也来信了,不过他比你好,这些年木工手艺有长进,虽然房也被收了,但是工资只往下调了两级,还拿着木工的工资。”

兄弟俩的情况差不多。当年都是积极的那批人,现在都是被清算的对象。

刘光天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大包小包拎了一堆,跟刘光福一样灰扑扑的。他媳妇的父亲也同样被清算了,所以也没了以前的傲气。

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才两岁,大的是男孩,虎头虎脑的,一进院子就四处跑,对什么都好奇。小的也是男孩,在妈妈怀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

“爸。”刘光天站在棚子门口,叫了一声。

刘海中还是蹲在门口刨木板,听见声音抬起头,点了点头。

“回来了?进屋吧,话刚才我也跟老三说了,房子你们可以先住着,但是别惦记,这是要留给老大家的。”

刘光天站在门口没动,看了看那间由地震棚改成的房子,硬气地接口道:“爸妈,你们想要大哥给你们养老,把房子都分给他们我没意见,不过现在他们回不回来是一个问题,这个地震棚改的房子大部分的料是我弄来的,你想分给大哥也要我这里同意才行,再说老三在这个房子上也出了不少力气。”

刘海中看着回嘴的刘光天,想发火又收了回去,刘光天说的没有问题。他用手指了指那个地震棚改的房子:“那你们就住这两间吧,让老三住以前你们俩住的房子。”

刘光天媳妇看着有点窄的房子,皱眉道:“这么小的房子住得下吗?”

“住得下。挤是挤了点,但总比没地方住强。”他看了刘光天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进了屋。

二大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一盘面条。她看见刘光天一家,愣了一下,把面放在门口的矮桌上,擦了擦手。

“行了,别说了,先来吃碗面条先。”

刘光天蹲在棚子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冷风里很快被吹散了,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

晚饭是在刘海中的房子里吃的。

二大妈还是做了几个菜,炒鸡蛋、炖白菜、炒豆芽、凉拌黄瓜、一碗酸菜白肉汤。菜不算丰盛,但对于两家人挤在一起的第一顿饭来说,已经算是很体面了。炒鸡蛋也不再单独是刘海中的专属,孩子和几个大人都分了点。

刘海中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酒,没怎么喝。二大妈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刘光天的小儿子,正在给孩子喂米糊。刘光天和刘光福坐在对面,各自端着碗,吃得很慢。

刘光天的媳妇王氏和刘光福的媳妇张氏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低着头吃饭,很少说话。两个孩子——刘光天的大儿子和刘海中的孙女——坐在一起,大的给小的夹菜,小的吃得满脸都是。

“爸,”刘光天放下筷子,看着刘海中,“地震棚改建的事,街道那边……没问题吧?”

刘海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没问题。街道来看了,说这是临时安置,不算违章建筑。等以后政策明朗了,再办手续。”他顿了顿,看了刘光天一眼,“再说了,这些材料大部分是你弄回来的,墙是光福砌的,街道要是敢拆,我们也有话说。”

刘光天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刘光福在旁边低着头吃饭,一句话没说。他的碗里堆满了菜,是二大妈夹的,但他没怎么动,只是扒拉着米饭,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光福,”刘海中忽然开口,“厂里小蓝说让你先从学徒做起。后面他会想办法。”

刘光福抬起头,看了刘海中一眼,点了点头。

“我知道。”

二大妈在旁边听着,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给孩子喂米糊。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不少。

“吃饭吧。”刘海中说,声音有点逃过一劫的庆幸,“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前院,闫埠贵家的晚饭刚吃完。

桌上摆着几个空盘子,菜汤都没剩下,被闫解旷用馒头蘸着吃了个干净。三大妈在收拾碗筷,动作很快,像是赶着做什么事。闫解成和于莉坐在桌边,于莉怀里抱着小的,大的在院子里跟别的孩子玩,跑得满头大汗。闫解放还是没有回来,他在乡下已经结了婚,想回来没那么简单。

闫解旷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牙签,剔着牙,表情很惬意。他媳妇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针线在手里翻飞,但目光不时飘向闫埠贵,像是在等什么。

闫埠贵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喝。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像是账目之类的东西。

“解旷,”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两口子回来住,按规矩要交生活费。家里的规矩也知道,你大哥一个月交十块,你也一样,十块。水电费另算,按人头分摊。”

闫解旷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看了闫埠贵一眼。

“爸,十块?我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多块钱,交十块,你让我们怎么过日子?”

闫埠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大哥也是十块,他有两个孩子要养,也没说交不起。你才两口人,怎么交不起?”

闫解旷的脸色变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闫解旷的媳妇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冲他摇了摇头。闫解旷把话咽了回去。

“行,十块就十块。”闫解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放在桌上,“水电费另算,月底结。”

闫埠贵拿起那张钱,对着灯照了照,确认是真的,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还有一件事,”他又开口,手指在茶几上又敲了两下,“地震棚改建的那间房子,材料除了有一部分是街道发的,剩下的都是我和你大哥出钱弄的材料。你当时把自己和你二哥那份料都拆了搬走了,没有留在这里,你们两口子现在要回来住,得把那部分材料钱补上给我。”

闫解旷的脸涨红了起来,当时跟闫埠贵赌气拆了家里的地震棚,现在他那边的地震棚也被回收了,材料都不敢去要。自己老爸现在是要给他留个教训,顺便把他兜里剩下的几个子给掏出来。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交了钱的......”

闫埠贵脸上闪过算计,一本正经地算道。

“解旷,你交的是生活费不是房租,房子现在是我和你大哥凑钱建的,你要住那就把建房的钱平摊了,不然我跟你大哥就要跟你算一算房租的事情了。”

闫解旷又冷笑了一下,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咱们老闫家的规矩,我知道,多少?我交,不过老爸您也退休了,你从小跟我们算那么清楚,现在我们才是赚钱的主力,以后的日子你算清楚了吗?”

闫解旷的媳妇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解旷,别说了。”

闫解旷没有理她,看着闫埠贵,等着他回答。

闫埠贵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自然算清楚了,放心,以后我也不会让你白养活的。”

闫解旷在门槛上重新坐下来,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爸,我知道你存有不少的家底,但愿能花到你们老两口......”

闫埠贵的脸色变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三大妈在旁边收拾碗筷,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看了看闫埠贵,又看了看闫解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闫解成和于莉坐在桌边,一直没说话。于莉抱着孩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闫解成看着桌上的空盘子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