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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初的四九城,风里已经夹着雪了。

林墨坐在闲亭里,用玻璃窗挡住风雪后,闲亭里的环境并不比屋里差,还能看到外面的雪,这里是四合院朋友最新的聚集地,不过今天林墨在这里看书小孩子并不来这里闹。旁边,林旸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木板,用刨子一点一点地推,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口翻出来,薄得像纸。

林玥趴在旁边的矮桌上画画,画的是林墨的凉亭。她已经画了三张了,每一张都比前一张好,虽然比例还是不太对,但那种“想要画好”的劲儿,倒是越来越足了。

林予坐在婴儿车里,两只小手抓着一个布老虎,正往嘴里塞。小家伙已经六个月了,两颗下门牙冒了尖,咬东西的劲头一天比一天大。

陈敏从院门口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围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图纸和文件。她走进凉亭,把帆布包往座凳上一放,在婴儿车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林予的脸。

“予予,妈妈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嘴角虽然翘着,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林墨放下书,看着她。

“怎么了?”

陈敏没有立刻回答,把林予从婴儿车里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小家伙看见妈妈,高兴得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两只小手去抓她的围巾。

“厂里来了新厂长。”陈敏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上面直接派下来的,姓孟,别的系统调过来的。”

林墨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陈敏继续说:“孟厂长来了之后,搞了不少动作。先是开会,说要‘抓革命、促生产’,要大干快上。”

“这段时间一直调整班子,后勤、行政、人事这几个口,都换了人。有些是跟着他从那边调过来的,有些是以前下放的干部回来了,没地方安排,就往我们厂里塞。”

“生产呢?”林墨问。

“生产还好。王书记盯着,下面的厂长们和工人全力反对,动静不小”

陈敏顿了顿,把林予换了个姿势,让他趴在肩膀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还有,回来的人越来越多。知青、下放的干部、还有以前从厂里调走的那些人,都回来了。厂里一下子多了好几百口人,岗位不够,就到处塞。”

“有的去了车间,有的去了科室,有的去了后勤。有些人在外面待了六七年,技术早就生疏了,回来就要原来的级别、原来的待遇。”

“王书记什么态度?”林墨问。

陈敏想了想,说:“王书记能顶的都顶了。但上面有文件,政策摆在那里,他也不能硬拦。再说,回来的人里头,有些确实是冤枉的,有些是有真本事的,不能一棍子打死。王书记的原则是,生产一线的岗位,要经过一线管理层的认可。”

“就这遏制往生产里面塞人的势头。”

林墨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片被茅草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阳光从茅草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陈敏苦笑了一下:“我还是设计科科长,没动。但科里来了个副科长,设计院过来的,也是下放刚回来的。他带回来几个年轻人,都是他在干校教过的学生,说是有实践经验。”

“他们的设计怎么样?”

“还凑合。”陈敏斟酌着措辞,尽量客观,“吴副科长的底子不差,毕竟是设计院出来的,理论功底扎实。但他那些学生的水平参差不齐,有的连基本的制图规范都不懂,画出来的图纸没法直接用。”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问题是,吴副科长来了之后,他的人和原来科里的人慢慢有了隔阂。他们那边的设计思路偏学院派,讲究理论、讲究规范,但不太考虑生产工艺。我们这边偏实用,讲究效率、讲究成本、讲究可制造性”

“王书记知道吗?”

“知道。他找我谈过一次话,让我多包容、多沟通,说厂里现在需要团结,不能搞派系。我说我没有搞派系,我是就事论事。设计这东西,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不能因为是谁的人就放水。王书记没说什么,让我先按规矩办。”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的设计方案,现在还能主导吗?”

陈敏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无奈。

“‘以前的系列的生产还在继续,那是现在生产的基本盘,动不了。不过新产品的开发,现在是两边并行。我们出一套方案,吴副科长那边也出一套方案,拿到厂长办公会上比选。最近几次,都是两套方案一起报到上面,由上面定。”

“孟厂长的态度呢?”

陈敏想了想,说:“孟厂长对设计不太懂,他主要看产能、看产值、看出口创汇的指标。哪种方案能快点出产品、能快点卖出去,他就倾向哪种。吴副科长那边的人会写材料,报告写得好,数据漂亮,孟厂长看了高兴。我们这边写报告比较简单,主要讲技术和工艺,孟厂长不太看得懂。”

林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知道她肯定还有没说的,就他的身份在这里姓孟的肯定有偏向。

“所以你担心,以后设计科的主导权,会慢慢转到吴副科长那边去?”

陈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不是怕丢位置。我是怕厂里的设计方向走偏了。吴副科长那边的设计,有些确实不错,有想法、有新意。但很多是纸上谈兵,不考虑我们的设备能力、不考虑工人的技术水平、不考虑材料的供应情况。画出来的东西好看,但做不出来,或者做出来成本太高,或者质量不稳定。这样的设计,有什么用?”

“你跟王书记说了吗?”

“说了。王书记让我把具体的问题写出来,一项一项列清楚,他拿到会上说。我写了一份,交给王书记。后来孟厂长也看了,说我的意见有道理,但也要‘大胆创新、敢于突破’,不能‘墨守成规’。”

林墨笑了一下,。

“放心吧,你可以把主动权暂时让出去,这种事情不是靠争就能争来的。等他们碰壁了自然会来找你,你现在跟他们争到时候他们反而说是因为你的争导致的问题。”

陈敏被他说得也笑了,摇了摇头:“你这个说法倒也可以试一试。”

林予趴在陈敏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

“你刚才说,后勤、行政、人事都换了人。赵启明现在只管人事档案和工资?”林墨问。

陈敏点了点头:“对。赵主任现在的主要工作是管档案、管工资、管退休人员的事。以前他管的事情大部分被新来的人接手了。孟厂长说,要‘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赵主任是搞人事出身的,就应该干人事。”

“老周呢?”

“周总还是总工程师,技术口没动。但技术科也来了几个新人,都是刚回来的知青,有的是学机械的,有的是学电气的。周总说这些人底子不错,但缺乏实践经验,要先培训再上岗。孟厂长说,边干边学,在干中学、在学中干。”

林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边干边学?生产线不是实验室,出个差错,整批产品就得报废。搞技术,最怕的就是‘边干边学’。”

陈敏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但孟厂长是上面派来的,王书记也不能事事都顶。能顶的顶了,顶不住的,也只能听之任之。好在一线的技术骨干还在,大方向不会出问题。”

林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当然知道,这种“大干快上”的思路,在后世的历史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轰轰烈烈,每一次都留下不少后遗症。

一月下旬,家具厂的问题开始浮出水面了。

陈敏每天回来,脸上的疲惫越来越重。有时候吃晚饭的时候,她会说起厂里的事,说几句就停下来,摇摇头,不说了。

林墨也不多问,只是偶尔说一句“别太累”,然后给她盛碗汤。

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陈敏回来得比平时晚。她在餐桌前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端起林墨给她盛的汤,喝了一口,放下。

“人造板厂的板材,库存积压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掩不住的无奈。

林墨正在给林予喂米糊,勺子停在半空中。

“怎么回事?”

“出口渠道还是你以前对接的那些。欧洲的客户订单量没减,但交货期要求越来越严,质量检验也越来越细。以前抽检,现在批检。一批板子不合格,整批退回。韩海峰那边压力很大,合格率从九十六降到了九十一。”

“为什么降了?”

陈敏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原因是多方面的。原料供应不稳定,木材的品质时好时坏,胶水的批次差异也大。老徐的研究小组被叫停了,新配方的胶水没有继续优化,现在用的还是老配方,甲醛含量和胶合强度都不如新配方。生产线上的工人也换了不少,新来的工人技术不熟,操作不规范,影响了产品质量。”

林墨把勺子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林予的嘴。小家伙不乐意了,伸手去抓勺子,嘴里“啊啊”地叫着。

“研究小组被叫停了?为什么?”

陈敏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

“孟厂长说,搞研究是研究院的事,我们厂的任务是生产,不是搞研究。老徐他们应该回自己的岗位上去,不能占着生产线的位置干研究院的活。”

“老徐跟他解释,说研究小组是为了优化生产工艺、提高产品质量,不是为了发论文、评职称。孟厂长不听,说‘术业有专攻’,研究的事交给研究院,生产的事交给工厂。”

“老徐呢?他什么态度?”

“老徐当然不同意。他说新配方的胶水还没完全成熟,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现在停下来,前面的工作就白干了。孟厂长说,新配方可以交给研究院继续做,我们提供数据和样品就行。”

“老徐说研究院不懂我们的设备、不懂我们的工艺、不懂我们的原料,让他们做,三年五年也出不了成果。两个人争执了好几次,最后王书记出面调停,说研究小组暂时保留,但要压缩规模,大部分人员回生产岗位,只留两三个人做基础研究。”

“留了谁?”

“老徐,还有他那个学生张志远。其他人都回生产岗位了。实验设备也搬走了大半,只留了最基本的。老徐跟我说,他现在只能做一些简单的配比试验,复杂的分析做不了,因为主要仪器搬走了。听说那套以前从研究院里换了几个技术人员过来......”

林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

“板材积压了多少?”他问。

陈敏想了想,说:“具体数字我不太清楚,但听韩海峰说,仓库已经快堆满了。出口订单消化不掉,内销渠道又不畅通。以前板材主要靠出口,国内市场的销量很小。现在出口受阻,只能想办法转内销。”

“上面怎么说?”

“上面同意转内销。部里批了文,允许我们在国内销售,但价格不能高出于现行的人造板价格30%。孟厂长让人跑了好几个省市的建材公司、家具厂,推我们的板材。给的价格都不高,听说周总说他想向其他人造板厂那样降低标准来降低成本,被周总顶了回去.......”

林墨想了想,说:“我们的板价格高是正常的,我们的生产成本本来就比国内同行高。这样搞会把自己拉到别人的高度来跟别人竞争,那是在找死。”

“用高端产品打开国内市场?方向是对的,但时间不对。国内的老百姓现在连温饱都还没完全解决,谁会花大价钱买高端刨花板?建材公司、家具厂更不会,他们算的是成本账。同一种产品,价格差一倍,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陈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林墨,王书记让我问你有没有想过以现在的身份回厂里帮看看.......”

“我现在回去,名不正言不顺。”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陈敏,“顾问就是顾问,不是厂长。我要是插手厂里的事,孟厂长怎么想?新来的人怎么想?王书记也不好做。”

陈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说,我现在也不适合回去。”林墨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陈书记的事还没最后定论,我虽然没受牵连,但毕竟跟他走得近。我现在要是太高调,上面的人怎么想?对厂里也不好。”

陈敏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