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工程从周一开始,林墨一个人干,没有找人帮忙。
他先把地震棚的篷布和油毡拆了,露出下面的钢管骨架。骨架是标准的——四根立柱,四根横梁,两根斜撑,全部用螺栓连接,结构简单,受力明确。
他站在骨架前面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已经有了方案。
钢管换成纯木质,作为凉亭的主体结构。篷布和油毡不要了,换成青瓦的顶——既有实用功能,又有美观效果。
立柱之间加木质围栏,围栏不用太高,到腰部就行。围栏内侧做一排木质座凳,人可以坐在里面乘凉、喝茶、聊天。地面铺青砖,砖缝用水泥勾一下,比原来的泥地干净。
材料的事,林墨没怎么费心。工坊里各种规格的木材都有,硬木软木、方料板材,应有尽有。他需要的那些木板、木方、围栏、座凳,在工坊里加工好,晚上再安装。青砖和青瓦他让老马帮弄了不少。
木制材料加工的速度很快。工坊里的时间比外面慢,外面一天,里面两天。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做。
周一晚上,他把立柱和顶部的木板加工好了。几十块木板,每块的尺寸都精确到毫米,边缘刨得光滑平整,榫头卯眼严丝合缝。
周二晚上,他把顶部做好。站在榫卯骨架上,一块一块地铺青瓦。青瓦铺完,整个凉亭的雏形就出来了。
周三晚上,他加工木质围栏和座凳。围栏的立柱、横杆、栏杆,座凳的凳面、凳腿、靠背,每一件都仔细加工,每一处榫卯都反复调试。
周四晚上,他安装围栏和座凳。围栏的高度正好到腰部,坐在座凳上,手搭在围栏上,很舒服。座凳的宽度也合适,坐上去不挤不空,靠背的倾斜角度恰到好处。
周五晚上,他铺了地面......
周六早上,陈敏带着林旸和林玥从干部院回来,一进院子就愣住了。
地震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精致的凉亭。榫卯骨架。顶是青瓦顶,在晨光里泛着温暖的光。围栏是木质的,刷了一层清漆,木纹清晰可见。座凳也是木质的,摆在围栏内侧,整整齐齐。
“爸爸,这是你做的?”林旸站在凉亭前面,转过头看着林墨。
林墨点了点头:“怎么样,好看吗。”
陈敏走进凉亭,在座凳上坐下来。座凳的高度正合适,坐上去很舒服。她抬头看了看茅草顶,又看了看围栏和地面,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赞叹。
“林墨,你这个手艺,比咱们厂里那些木工都强。”
林墨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来。
“那当然。我是八级木工,他们才几级?”
陈敏被他逗笑了,靠在他肩膀上。
“你这凉亭,叫什么名字?”
林墨想了想,说:“没名字。就是个乘凉的地方。”
陈敏摇了摇头:“不行,得有个名字。你给起一个。”
林墨想了想,说:“叫‘闲亭’吧。闲着没事搭的亭子。”
陈敏念了一遍,点了点头:“闲亭。好名字。闲,是清闲的闲,也是悠闲的闲。”
林墨笑了,没有接话。
林予坐在旁边的婴儿车里,两只小手抓着一个布偶,正往嘴里塞。小家伙刚长了两颗牙,逮着什么咬什么,口水糊了一脸。程秀英从屋里推着他出来。
林墨站起身,扶着程秀英在座凳上坐下来。
“妈,您以后可以在这儿乘凉。夏天凉快,冬天晒太阳,舒服。”
程秀英坐在座凳上,环顾四周,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好。好。这亭子好。比那个棚子强多了。”
何晓从后院跑过来,看见凉亭,眼睛亮了一下,跑进去在座凳上坐下,又站起来,围着柱子转了两圈。
“墨叔叔,这个亭子好漂亮!我可以在这里画画吗?”
“可以。以后你就在这儿画,画好了挂起来。”
何晓高兴得直拍手,跑回后院拿画板去了。
林玥高兴得不行,搂着林墨的胳膊不撒手。
林旸站在凉亭外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座凉亭,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座凳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摸了摸围栏的榫卯连接处,又看了看顶部的木结构。
“爸,这个榫卯是你你还没教我?”他问。
“你的手艺还没达到,等你有四级木工水准了我自然会教你。”
林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现在的木工水准到多少级了?”
林墨笑了笑:“勉强有三级吧,按照你的进度再过半年就差不多了。”
林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坐在座凳上,目光落在那些榫卯结构上,看得很仔细。林墨没有打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程秀英从灶间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凉亭的座凳上。林玥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奶奶,这西瓜好甜!”
程秀英笑了:“甜就多吃点。”
林旸也拿了一块,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林墨靠在座凳的靠背上,望着头顶那片被茅草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阳光从茅草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抽象的画。
他想起陈枋安说过的话——“你比我年轻,比我更有能力,比我对厂里更重要。”
他想起陈老爷子说的话——“时代变了,对木匠的要求也变了。”
他想起梁先生说的话——“以后你要是有什么新想法,别藏着。写下来,画出来,跟我说说。”
他想起赵副师长说的话——“林厂长,你这个同志,行。”
他想起那个人的话——“林厂长,好好干。”
他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十一月下旬,上面的“专班”下来了。说是“专班”,其实就是几个人,开着一辆吉普车,到各个单位走了一圈。没有大规模的调查,没有声势浩大的运动,就是找人谈谈话,了解了解情况。
家具厂那边,林墨听赵启明说,专班也去了。找了几个厂里的老人谈话,问了问厂里的情况,问了问陈枋安的情况,问了问林墨的情况。
“他们问你什么了?”林墨握着话筒,声音很平静。
赵启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问了你的工作情况,问了你的政治表现,问了你在灾区的事。我如实说了。你在厂里这些年,干的都是实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林墨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还有一件事。”赵启明的声音压低了,“上面发了一个口头通知,要求各单位‘减少不必要的政治活动’、‘集中精力抓生产’。具体怎么说,我念给你听。”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赵启明念了一段。措辞很正式,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大字报要少贴,批判会要少开,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能减就减,把精力放在生产上。
林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这在很多人看来是好事。”
赵启明在电话那头点了点头,虽然林墨看不见,但他还是点了。
“我也觉得是好事。厂里的工人们这几年折腾怕了,就想安安心心干活、稳稳当当挣钱。现在上面有这个意思,下面的人心里也踏实一些。”
林墨没有接话。他想的是比“踏实”更远的东西。
这场十年的风暴,终于要停了。虽然还没有正式的文件,还没有明确的结论,但风向已经开始变了。从“专班”的到来到口头通知的发布,从大字报的减少到批判会的消失——所有的迹象都在表明,上面正在收网。
林墨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十一月的天,高远而澄澈,几朵白云在天上慢慢飘着,像一艘艘慢悠悠的帆船。
“厂里的事,怎么样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赵启明应了一声:“你放心。周明轩在盯着技术,韩海峰在盯着生产,王振华在盯着全面。厂里的盘子稳着呢。”
林墨没有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他进入到工坊坐在书桌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木箱。
木箱还是老样子。榆木的箱体,铜皮的包角,榫卯的结构,开关的地方是一个鲁班锁。他拨弄了几下,锁开了,箱盖翻开,里面那些牛皮纸袋安安静静地躺着。
除了家具设计类的图纸,他开始整理记忆里的其他资料,主要是后世工业发展的资料。
他整理了好几个行业,除了家具的还有服装、食品、家电、汽车、电子、化工、钢铁、煤炭——每一个行业的发展脉络,从七十年代末到新世纪初,他都尽可能详细地写了下来。什么时候兴起,什么时候饱和,什么时候转型,什么时候衰落,他都记得。
新技术新产品的资料,他整理得最杂。从彩色电视机到个人电脑,从移动电话到互联网,从数码相机到智能手机,从新能源汽车到人工智能——他能记住的都写了,记不清的打了个问号,留待以后补充。
他看着那些图纸和资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装回纸袋,系好绳子,放回木箱里。
十二月初,四九城的彻底冷了下来。
林墨在凉亭的四周围了一圈折叠的玻璃窗子,挡风不挡光,坐在里面晒得到太阳,吹不到冷风。
林墨的日子过得很有规律。早上起来先练健体操,然后吃早饭。上午陪林予玩一会儿,小家伙五个多月了,会翻身会坐,两只小手越来越有劲,抓着东西就不撒手。
中午做顿饭,下午睡个午觉,起来看会儿书,在院子里走走。傍晚去接林玥和林旸放学——现在两个孩子从军区大院转回来了,岳父说那边的任务告一段落,让孩子们回来上学。
晚饭后,林墨在书房里待到深夜。有时候画画图纸,有时候整理资料,有时候就是坐着,什么也不干。工坊里的时间比外面慢,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思考和规划。
四合院里的气氛,随着风向的变化,也在慢慢变化。
地震棚改建的事,闫埠贵和刘海中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刘海中家的棚子变成了两间砖瓦房,虽然不大,但住人没问题。闫埠贵家的棚子也变成了房子,用的是旧砖旧瓦,看着不如刘海中家的敞亮,但比原来的帆布棚子强多了。
其他几家人口多的住户,也跟着动了手。有的把棚子加高了,有的把墙加固了,有的换了新瓦。院子里的地震棚越来越少,小房子越来越多。家具也改建了一间除了,棒梗已经在里面住了。
许大茂家的棚子也开始改建了,他看别人改了没问题才动的手,他的速度比别家的都快。。
易中海家的棚子也没动。他家的房子在地震中受损不严重,修补了一下就能住人。地震棚拆了,材料还给了街道。易中海说,这些东西是公家的,不能占公家的便宜。
林墨家的凉亭,在院子里显得很特别。不是房子,不是棚子,就是一个亭子。有人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两眼,有人会进来坐一会儿,跟林墨聊几句。林墨不拒绝,也不主动,谁来都行,谁走也不送。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墨正坐在凉亭里看书,赵启明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见面时轻松了一些,但眼神里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林厂长,忙着呢?”赵启明走进凉亭,在座凳上坐下来,环顾四周,“你这亭子,搭得真好。比厂里那些木工强多了。”
林墨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老赵,什么事?”
赵启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部里开会了。传达了上面的精神,要求各单位‘拨乱反正’、‘正本清源’。具体的我就不跟你说了,报纸上都有。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林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启明压低了声音:“陈书记的事,上面有了初步意见。定性是‘内部矛盾’,不是‘敌我矛盾’。隔离审查还在继续,但据说不会往重里处理。”
林墨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赵,这个消息,来源是?”
赵启明点了点头:“。是王振华书记让我转告你的。他说你放心,陈书记的事,他会盯着。你这边,先安心待着,别的事不要多想。”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赵启明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看着林墨。
“林厂长,你要回厂里看看吗?工人们都挺想你的。尤其是那些老工人......”
林墨摇了摇头:“老赵,我现在不合适回去。顾问就是顾问,厂里的事不归我管了。我要是回去,新来的领导怎么想?下面的人也不好做。”
赵启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不说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就是来传个话。你好好休息,等风头过了,再说。”
林墨也站起身,送他到院门口。
赵启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胡同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林墨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条长长的胡同。深秋的阳光照在青砖墙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远处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在空旷的胡同里回荡。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进到凉亭里面。
林玥和林旸坐在他旁边,每人手里也拿着一本书。林玥看的是《十万个为什么》,翻到化学那一章,正看得津津有味。林旸看的是梁先生送的那本《中国古建筑二十讲》,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