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先生的房间。
门虚掩着。林墨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梁先生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沙哑了,气息也不如以前足。
“进来。”
林墨推门进去。
梁先生坐在书桌前,瘦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夏天见面时又深了不少。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握笔的姿势还是很稳。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墨,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铅笔,摘下老花镜。
“小林?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意外和欣喜,“你什么时候从灾区回来的?”
“昨晚刚回来。”林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几包东西放在桌上——一包茶叶,两盒点心,还有一条烟。“梁先生,这是带给您的。”
梁先生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他伸手拿起那包茶叶,打开闻了闻,然后小心地包好,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你的板房设计,我听说了一些。结构简单,安装方便,材料也省,在灾区安置了十几万人。小林,你那个设计,是临时想的,还是早就琢磨过的?”
林墨想了想,说:“早就琢磨过。当年工人社区建设的时候,我就想过,能不能搞一种快速安装的临时住房。后来三分厂搞大棚预制件生产线,我又琢磨了一段时间。这次去灾区,正好用上了。”
梁先生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种长者对晚辈的赞许。
“学以致用,这才是读书人的本事。你那个板房的设计,虽然结构简单,但每一处的连接都处理得很巧妙。榫卯的简化,螺栓的选型,构件的标准化,都经过了反复推敲。不是临时拍脑袋能想出来的。”
林墨没有接话。
梁先生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缸子里的水是凉的,但他不在意。
“小林,你这次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梁先生,我从灾区回来之后,接到了新的任命。轻工部二轻局的顾问,待遇不变,不用坐班。”
梁先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搪瓷缸子的边缘慢慢摩挲着。
“顾问?也好。”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的能力在一个工厂里面挂着,可惜了,这次到了部里迟早也是要用你的。”
林墨摇了摇头:“先生,这种事情说不清楚的,也不是有能力的人就该上去的,不过我倒不担心这个,凭我在您这里学的本事,在哪都饿不着。”
梁先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在哪都是做贡献,现在我也看开了。”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陈书记那里......”
林墨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能在这里待那么久,陈枋安有不少的帮助,他想问一下情况
林墨点了点头:“您知道的,按照他的情况应该在功德林,短期内我最多能去看看他,他家里离婚了,他哥跟他不是一路的,家里没问题。有老工人在给他写求情的材料,不过近期他还得待在里面”
梁先生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但还亮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政治上的事,你比我清楚。你既然没事他的情况你自然清楚。”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林墨。
“我觉得你在灾区做的那些事,比你当什么厂长、什么局长,都更有意义。房子搭起来了,人住进去了,日子过起来了。这些东西,才是实实在在的。”
林墨看着他,没有接话。
梁先生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放下。
“小林,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梁先生,您的身体……我看比上次来的时候差了不少。您有没有考虑过,申请出国治疗?现在的情况只要您申请大概率会被优先考虑的。”
梁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很轻,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淡然。
“出国治疗?小林,你说得轻巧。我这个身体,我自己清楚。不是出国就能治好的。我又不是没在外面呆过。”
林墨摇了摇头:“梁先生,国外的医疗技术,比国内先进不少。您的心脏、肺、肝脏,都有问题。如果在国内治,只能维持。如果去国外,说不定能有更好的办法。”
“而且,您在国外有朋友,有学生。他们能帮您联系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费用的事,您不用担心。我们可以想办法。”
梁先生看着他,有一丝隐隐的、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小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想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片混沌的灰。
“我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房子,这里的树,这里的路,我都熟悉。换个地方,我不一定能适应。”
“而且,国内还有很多事没做完。我的书还没写完,我的图纸还没画完,我的学生还在等着我回去。我要是走了,这些东西就都断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
“小林,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已经七十多了,活不了几年了。与其去国外折腾,不如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看看书,画点东西,教教孩子。够了。”
林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梁先生摆了摆手:“小林,你不用劝我。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到了我这个年纪,活一天是一天,活一年是一年。我不怕死,就怕死之前,想做的事没做完。”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所以,小林,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多来陪我说说话。跟我说说外面的事,说说你的板房,说说那些新建筑,说说你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上次你跟我聊的那个钢结构高层建筑,我后来又琢磨了一段时间。你的想法虽然有些超前,但不是没有道理。以后的城市,地少人多,房子只能往高处盖。砖混结构盖不高,框架结构也盖不高,要想盖到几十层、上百层,必须用钢结构。”
“梁先生,您还记得那个事?”林墨有些意外。
梁先生笑了:“怎么不记得?你说的那些东西,我虽然没见过,但从结构力学的角度分析,是说得通的。你那个思路,不是凭空想象的,是有依据的。”
“所以,小林,你要是有什么新想法,别藏着,跟我说说。我虽然老了,但脑子还没糊涂。能听懂,也能跟你聊。”
林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梁先生,您刚才说,以后的城市,地少人多,房子只能往高处盖。那您想过没有,那些高楼大厦,人住在里面,会不会觉得压抑?”
梁先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
“压抑?为什么会压抑?”
林墨想了想,说:“以前的人,住的是平房,有院子,有天有地。推开窗户,能看见树,能看见花,能看见天空。现在的人,住在高楼里,上下左右都是邻居,推开窗户,看见的是对面的窗户。时间长了,会不会觉得压抑?”
梁先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想了想,然后开口。
“小林,你这个担心,有道理。但建筑的发展,不是一成不变的。以前的人住平房,是因为有地,是因为人口少。以后的城市,人口越来越多,土地越来越少,平房住不下了,只能往高处盖。”
“但往高处盖,不等于把人关在笼子里。建筑师的职责,就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创造尽可能好的居住环境。”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
“你看,这是我最近画的一个高层住宅的草图。每层都有公共的花园,每隔几层还有一个大的空中庭院。人住在里面,推开窗户,能看见绿树,能看见花草,能看见天空。虽然比不上平房的院子,但比那种上下左右都是邻居、推开窗户看见对面窗户的房子,强多了。”
林墨凑过去看那张图纸。线条还是那么精准,比例还是那么协调,虽然梁先生的手在抖,但画出来的东西,还是一丝不苟。
“梁先生,这个设计,真好。”林墨说,声音有些发涩。
梁先生把图纸小心地收好,放回抽屉里。
“好不好的,也就是画在纸上。什么时候能建成,不知道。也许我这辈子是看不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
“小林,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能看得到。以后的城市,以后的路,以后的建筑,你都能看得到。”
“所以,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别藏着。跟我说说。也许我听不懂,但你说出来了,心里就舒服了。”
“虽然现在咱们国家的经济还不发达,技术还不先进,但总有一天,会发展起来的。到那个时候,人口会更多,城市会更大,土地会更紧张。超高层建筑,是必然的选择。”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
“小林,你是不是对超高层建筑有什么想法?”
林墨想了想,说:“我在想,超高层建筑,不只是技术问题,也是人的问题。人住在几十层、上百层的高楼里,怎么保证安全?火灾、地震、停电,这些问题怎么解决?”
“还有,人住在高处,会不会有孤独感?以前的人住平房,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关系密切。以后的人住高楼,关上门就是一个小世界,邻居之间可能几年都不认识。这种生活方式,对人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梁先生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小林,你说的这些,都是建筑学要研究的问题。建筑不只是砖瓦木石,不只是梁柱结构,建筑是为人服务的。人在里面住得舒不舒服、安不安全、开不开心,才是建筑的核心。”
“你刚才说的那些——安全、孤独、邻里关系——都是建筑学要考虑的。一个好的建筑师,不能只懂结构,还要懂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小林,你虽然不是学建筑出身的,但你考虑问题的方式,比很多学建筑的人都要全面。你不只看技术,还看人,还看社会,还看未来。这是搞建筑的人,最难得的素质。”
林墨摇了摇头:“梁先生,您过奖了。我只是想得比较多。”
梁先生笑了:“想得多,不是坏事。怕的是不想,或者想得太少。”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小林,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最欣赏你的,不是你的技术,不是你的管理能力,是你的眼光。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东西。这是天赋,不是学来的。”
“你那个板房的设计,虽然结构简单,但背后考虑了很多东西——材料、运输、安装、成本、工期、使用、拆除——你把这些东西都想到了,都想透了,才做出那个设计。”
“你做的那些规划,也是。不只是画几条路、摆几栋房子,你考虑了地质、水源、交通、功能分区、疏散通道、防灾减灾——这些东西,不是临时拍脑袋能想出来的,是长期思考、反复推敲的结果。”
林墨听着,没有接话。
梁先生端起搪瓷缸子,发现水已经喝完了,林墨帮他续上水。他喝了一口,放下。
“小林,以后你要是有什么新想法,别藏着。写下来,画出来,跟我说说。我虽然老了,但还能看懂,还能给你提点意见。”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说不定,我还能活几年。能看到你那些想法,变成现实。”
林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梁先生,您放心。我会经常来的。带着我的想法,带着我的图纸,来跟您聊。”
梁先生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我等着。”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林墨站起身,把帆布包收拾好。
“梁先生,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下次我带玥玥和旸旸来。”
梁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好。带他们来。我好久没见那两个孩子了。”
林墨转身,走出了院子。
身后,传来梁先生的咳嗽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是钟摆,在慢慢地、坚定地,走向某个终点。
林墨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