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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干校回来,天渐渐黑了下来。

林墨没有回干部院,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工人社区的百货商店。

“领导,到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他也不知道现在该叫“林厂长”还是“林顾问”,索性省了称呼。

“你在车里等我一会儿。”林墨推开车门下了车。

工人社区的百货商店还亮着灯。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乘凉的老头,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看见林墨走过来,有人认出了他,热情地跟他打了招呼,有点还欲言又止。

林墨朝他们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商店里的人不多。几个妇女在副食品柜台前挑挑拣拣,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在买奶粉,两个穿着工装的男青年在烟酒柜台前站着,手里攥着几张票,正在犹豫买什么。

林墨径直走到蔬菜柜台前。柜台上的菜已经不多了,几把蔫了的青菜,几个西红柿,一把豆角,还有一堆土豆。他挑了几个西红柿,拿了一把青菜,又买了几个鸡蛋。

“林厂长,今天怎么这么晚?”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认识他,一边称菜一边问。

林墨笑了笑:“刚从城外回来,顺路买点菜回去做饭。”

他又去了粮油柜台,买了半斤肉馅、一把挂面、一瓶酱油。路过日用品柜台的时候,看见货架上摆着几瓶雪花膏,想起了老李,顺手拿了一瓶。

出了商店,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旷的马路。几辆自行车从身边骑过,铃声叮铃铃地响,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墨上了车,跟司机说了地址,车子发动,往四合院的方向开去。

四合院门口的路灯坏了,里面黑漆漆的,林墨跟司机交代完明天的安排就拎着东西往里走。

地震过去两个多月了,胡同里的废墟基本已经清理干净,但是还是能看出墙根下堆着的一点碎砖和瓦砾

各家各户的地震棚还在,但跟他在灾区时看到的那些板房不一样——那些板房是统一规格、整齐划一的,这院子里的地震棚却是五花八门、高高低低。虽然各家的在街道领到的东西都差不多,但是各家自己搞来的东西五花八门。

有的用帆布蒙顶,有的用油毡,有的用塑料薄膜,有的干脆用从门板和窗扇拼凑而成。棚子之间的过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程秀英正坐在棚子门口的矮凳上择菜。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头发比夏天又白了不少。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林墨,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来。

“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还没。”林墨走过去,把菜放在棚子门口的矮桌上,在程秀英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妈,您膝盖还疼不疼?”

程秀英摆了摆手:“不疼了。早就不疼了。就是走路还有点不利索,过两天就好了。”她低头看了看林墨买回来的那些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买这么多做什么?家里还有菜呢。又吃不了多少。”

林墨笑了笑:“不多。明天周末,玥玥和旸旸从大院回来,多做两个菜。”

程秀英点了点头,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端着盆站起身,往水龙头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墨。

“小敏呢?她还没回来。你给她打个电话,让她早点回来。天都黑了,一个女人家骑车不安全,不行你就去接他,予予这里有何晓这个丫头帮忙看着,没事。”

林墨应了一声,起身往屋里走。

东厢房的灯亮着。林予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个木头积木,正在往地上垒。小家伙已经四个多月了,会翻身,会坐一会儿,两只小手越来越有劲,抓着东西就不撒手。

旁边坐着何雨水的大女儿何晓,扎着两条小辫,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正趴在地上画画。蜡笔散了一地,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画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房顶是三角形的,烟囱里冒着圆圈圈一样的烟。

“墨叔叔!”何晓抬起头,甜甜地叫了一声,蜡笔从手里滑落,滚到地上。

林墨蹲下来,捡起那支蜡笔,看了看她画的画。很明显可以看出这个房子是易中海的家,里面可以隐约看出一些钳工的工具。

“晓晓画得真好。这是谁的家?”

“这是奶奶的家!”何晓指着画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眼睛亮亮的,“这个是爷爷,这个是奶奶,这个是弟弟,这个是我!”

林予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林墨,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两只小手朝他伸过来,身体往前倾,差点栽倒。

林墨伸手把他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小家伙沉了不少,胖乎乎的,脸蛋圆圆的,下巴叠了好几层,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予予,爸爸回来了。”林墨低头看着他,用额头蹭了蹭他的额头。林予被蹭得痒了,咯咯咯地笑起来,口水糊了林墨一脸。

程秀英端着洗好的菜从外面进来,看见父子俩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看看你,脸上全是孩子的口水。快去洗洗,我把饭做上。”

林墨把林予递给程秀英,去水龙头那边洗了脸,回来的时候,程秀英已经在灶间忙活开了。锅里的油滋滋响,葱花和鸡蛋的香味从灶间飘出来,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木香,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他出了胡同口的找了喊人电话,拨了陈敏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头传来陈敏的声音,有些疲惫。

“喂?”

“是我。你在哪儿?”

“还在厂里。有个图纸要改,弄完就回去。你从灾区回来了?”

“回来了。在家呢。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不用了。一会儿就好,我自己骑车回去。你先吃饭,别等我。”

林墨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说:“不着急。你慢慢弄,我给你留着饭。”

陈敏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回到。林予在地毯上爬来爬去,手里抓着那个木头积木,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何晓趴在他旁边,拿蜡笔画了一个太阳,圆圆的,金黄的,光芒向四周伸展。

“晓晓,你爸爸呢?”林墨问。

何晓头也不抬:“爸爸今晚有招待。妈妈去接弟弟了,还没回来。”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何雨水从后院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刚蒸好的鸡蛋羹。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的很精神。

“哥,你回来了?”何雨水把鸡蛋羹放在桌上,从程秀英手里接过林予,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吹了吹,送到林予嘴边。

林予张嘴吃了,嘴巴吧唧吧唧地嚼着,吃得满嘴都是。

“雨水,林贤呢?”林墨问。

“今天值班,不回来了。”何雨水又舀了一勺鸡蛋羹,喂给林予,“哥,你以后不管厂里的事吗?”她应该是在纺织厂听到了一些风声。

林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调去部里。顾问,就是个虚职,不用坐班。厂里的事,以后不归我管了。”

何雨水喂林予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墨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秀英从灶间端着一盘炒鸡蛋出来,放在桌上。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林墨。

“小林,你那个事,我听小敏说了。你别多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只要人没事就好。”

林墨笑了笑:“妈,我没多想。正好趁这段时间,多陪陪您,陪陪小敏和孩子。以前太忙了,顾不上家里,现在有时间了,挺好的。”

程秀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回了灶间。

陈敏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自行车推进院子里,车筐里放着几卷图纸和一个帆布包。她锁好车,拎着东西进了屋。

程秀英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四个菜一个汤,有荤有素,摆了满满一桌。林予被放在旁边的摇篮里,已经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

陈敏在桌边坐下来,看了看林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瘦了。”

林墨给她盛了碗汤,推过去:“你也瘦了。这两个多月,辛苦你了。”

陈敏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厂里的事,你听说了?”

“听赵启明说了。”

陈敏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书记那边,能不能找人问问?老爷子和陈家嫂子那边我想去看看。”

林墨摇了摇头:“最好不要问。这种事,打听了也没用。老爷子那边我今天已经去过了,嫂子那边陈师傅应该已经安排好了,你久不久可以去看看她。”

陈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她端起碗,继续吃饭。吃得比平时慢,每吃几口就要停下来,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何雨水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饭,一句话没说。程秀英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林予,一口一口地喂她吃饭。林雯吃得也不专心,一边吃一边玩,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米粒掉了一桌。

吃完饭,何雨水帮着程秀英收拾了碗筷,带着林雯回了中院。程秀英带着林予回去睡觉了。

陈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披在他身上。

“外面凉,别站太久。”

林墨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比以前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也更重了,但眼睛还是很亮。

“小敏,我调到部里当顾问的事,你知道了吧?”

陈敏点了点头。

“你怎么想?”

陈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你没事就好。”

林墨愣了一下。

陈敏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从灾区回来,人没事,就好。什么职务不职务的,不重要。”

林墨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手指细细长长的,骨节分明。

“你就不怕我以后没工作了,养不了家?”

陈敏笑了,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你会没工作?我不信。你还有八级木工,就是当个工人都是院里收入最高的那一批。”

林墨也笑了。

“厂里那边,你以后怎么办?”他问。

陈敏想了想,说:“设计科的工作还在做。新产品系列已经出了好几套方案了,就等你回来把关呢。现在你不在厂里了,这些方案也不知道能不能落地。”

“能落地。”林墨说,“那些方案,都是按照咱们厂的设备和工艺条件设计的,技术上没问题。至于我能不能把关,不重要。很多事情回到应该有的轨道上,你的才能才能显露出来,这些年大家对于你的付出都忽略了不少。”

陈敏摇了摇头:“设计上,你确实比我强,用你的方案比我做的更好,而且你的方案能更快落地”。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某个邻居家在听戏,锣鼓点子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小敏,我不在厂里了,对你来说也许是好事。”

陈敏转过头,看着他,有些不解。

“你在设计科干了这么多年,论能力论资历,早该提上来了。以前我在厂里当厂长,为了避嫌,一直没提。现在我走了,你没什么好避的了。”

陈敏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在意这个。”

“我知道你不在意。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林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设计科需要你。厂里需要你。你应该上去。”

陈敏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有一种笃定的东西——那种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到时候再说吧。”陈敏说,声音很轻。

林墨没有再说什么,握着她的手,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

接下来的几天,林墨彻底闲了下来。

不用去厂里,不用开会,不用批文件,不用接电话。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吃个早饭,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看书,陪陪几个小家伙,中午做顿饭,下午睡个午觉,傍晚出去走走,回来接着做饭。

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但他不觉得难受。

陈敏每天早上去厂里,傍晚回来。何雨水也是早出晚归,有时候在单位吃,有时候回来吃。林贤在供电所,值班多,加班多,回来的次数少。程秀英白天在家带林予,偶尔去后院帮着看看何雨水的小女儿。

林玥和林旸周末从军区大院回来,周一一早又送回去。岳父的意思还是让孩子们在大院多待一段时间,说那边的环境对他们的成长有好处。林墨没有反对,反正他现在有的是时间,周末去接,周一一早去送,来回开车,倒也不麻烦。

四合院里的人,很快都知道林墨“闲赋”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刚开始有人跟他打招呼,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后来有人见了他,只是点点头,话都不说一句。不过也没有人不开眼给他找不痛快,毕竟配专车的也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