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老爷子那里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林墨没有急着回去,让司机把车往城外开。车子驶出胡同,上了宽阔的马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飘进车窗里,落在座椅上。
“林厂长,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五七干校。”
司机没有多问,踩下油门,车子加快了速度。
车子在干校大门口停下来。
门卫换了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脸上的表情有些木然。他认识林墨的车牌,没有多问,摆了摆手,示意可以进去。
林墨下了车,让司机在门口等着,自己拎着帆布包往里走。
干校的院子,比他上次来的时候萧瑟了不少。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大棚还在,但塑料薄膜有些破损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把棚膜吹得鼓鼓的,呼啦呼啦地响。大棚旁边的菜地里,大白菜已经收了,剩下光秃秃的地垄,垄沟里积着落叶和杂草。
院子里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低着头,脚步很快,很多人都在拿着报纸在看,也有人围在收音机旁边听着广播,各人都紧盯着消息来源,仿佛一晃神就会错过什么。
林墨先去了秦教授那儿。
秦教授住的房间里面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排书,都是林业方面的,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门开着。秦教授坐在书桌前,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墨,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
“小林厂长?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掩不住的意外。
林墨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几包东西放在桌上——一包茶叶,两包点心,还有一条烟。
“秦教授,刚从灾区回来,家里没人,想着先过来看看。”
秦教授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那包茶叶,打开闻了闻。
“特供?好东西。”他把茶叶包好,放在书桌的抽屉里,“这个时候还能喝到特供,不容易。”
林墨没有接话。秦教授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放在报纸上面。他看着林墨,打量了一会儿。
“灾区那边挺惨的吧?听说死了很多人。”
林墨说:“是啊,那边很多房子都是砖混结构,塌了不少,只有一些工程、社区、公社收到提醒做了些准备,比其他地方的损失少一点。”
秦教授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林,你的情况我听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放低了一些,“听说你已经不是家具厂的厂长了?”
林墨点了点头:“对。刚回来就接到任命了。轻工部二轻局的顾问,待遇不变,不用坐班。”
秦教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惋惜,有感慨,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你这么年轻,就被调到顾问的位置上,这是明升暗降啊。”
林墨点了点头:“陈书记被隔离审查了,厂里的班子要调整。我跟他走得近,上面不放心。让我出来当顾问,算是体面的安排。”
秦教授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还在部里说明上面对你还是放心的,或者是你这些年做的事情上面有些人认可在保你。”
“政治上的事,说不清楚。”林墨打断他,语气很平静,“秦教授,不说我了。您这边怎么样?上面有风声说干校要解散了?”
秦教授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下。
“解散不解散,上面还没正式下文。但风声已经开始传了。说是不再新派干部来了,只出不进。原有学员分批‘借调’‘抽回’,干校的人数越来越少。”
他顿了顿,手指在搪瓷缸子的边缘慢慢摩挲着。
“你看这院子里,以前多热闹。现在走的走,调走的调走,剩下不到一半。而且还在走,说不定明天又有人接到调令回到原来岗位了,现在很多人都在盼着这个。”
林墨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他来过很多次了。以前来的时候,桌上总是堆满了书和资料,地上摆着各种树苗和标本,秦教授坐在书桌前,不是在写东西就是在看书,忙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现在,书桌上只有一份报纸、一副老花镜、一个搪瓷缸子。书架上的书还在,但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翻过了。
“劳动呢?还搞吗?”
秦教授摇了摇头:“搞还是要搞的,新来的管教说了,只要干校还没正式撤销,就要继续‘一面学习,一面劳动’。但大家的心思都不在劳动上了。”
他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以前劳动很多人都抢着表现。大棚的活,菜地的活,养猪场的活,谁都怕落后,怕被扣帽子。现在不一样了。大棚的薄膜破了没人补,菜地的菜收了没人种新苗,养猪场的猪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头老弱病残的,等着宰。”
“军宣队和工宣队呢?”
“都撤了。”秦教授端起搪瓷缸子,发现水还是凉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上个月就撤了。军宣队的人先走,说是部队有任务,要归建。工宣队的人多留了几天,把该交接的交接了,该移交的移交了,也走了。”
“现在干校的管理,就靠原机关留守的几个人。他们对这里的情况不熟,也不怎么管。大家干什么,基本上自己说了算。”
林墨听着,脑子里浮现出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些景象——破损的大棚,光秃秃的菜地,窗户上糊着的塑料布,晾衣绳上没人收的衣服。一切都像是在告诉他,这个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大家的情绪呢?”他问。
秦教授想了想,说:“大多数人都很积极,都在等。等上面的通知,等调令,等回城的那一天。”
本来这个消息他应该感到振奋,毕竟他可以离开这里回到原来的岗位和级别,不过林墨并没有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来。
“不过这里的活,大多数都消极对待了,有人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就坐在门口晒太阳,等着通知来。老李就是这样的,他以前多积极一个人,现在每天就蹲在门口抽烟,话都不爱说了。”
林墨想到了老李,就是那个在研究院搞化工的老头,以前林玥来的时候,跟着他做过雪花膏。那会儿他多精神,说起化学来眉飞色舞,眼睛里全是光。
“老李还没走?”
秦教授摇了摇头:“没走。他调令还没下来。他以前在化工研究院,那个单位现在情况复杂,一时半会儿调不回去。”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问:“秦教授,你怎么想呢?你是想留在厂里还是回到原来的系统里。”
秦教授端起搪瓷缸子,这次没有放下,捧在手里,像是在取暖。搪瓷缸子里的水是凉的,但他好像不在意。
“我?本来如果你一直都在家具厂主政,那我肯定一直留下来的,你是我见过少见的能够看清楚方向的领导,跟着你做只要做好自己手里的活就能有不少贡献。”
他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了的淡然。
“但是现在你不在家具厂领导的岗位上,新来的人会不会需要我这样的人还不知道,如果厂里不需要,我想还是回原来的系统吧,至少能做一些事情。”
林墨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秦教授。
“秦教授,这是您上次托我查的资料,关于欧美杨引进的。我从农科院那边弄到的,您看看。”
秦教授接过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材料。那是一叠厚厚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还附了几张表格和照片。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眉头就舒展一分。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材料放回信封里,小心地放在书桌上。
“小林,谢谢你。这个东西,对我很重要。”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但语气里有了一种刚才没有的东西——那种专注、那种认真、那种搞了一辈子研究的人特有的执着,又回来了。
林墨摇了摇头:“秦教授,您别客气。这些东西,放在农科院的资料室里也是落灰,不如拿出来,用到该用的地方。”
秦教授点了点头,把那封材料从书桌上拿起来,放进抽屉里,锁好。
“小林,上次你来的时候,带了两个孩子来。这次怎么没带?”他转过身,看着林墨,“那个小姑娘,玥玥,还有那个小子,旸旸。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林墨笑了笑:“我从灾区回来还没见他们呢,应该都挺好。玥玥还是那么活泼,她最近迷上了画画,画了不少东西。旸旸安静,跟着学建筑,学得很认真。”
秦教授脸上露出笑意,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跟刚才那种敷衍的笑不一样。
“那两个孩子,聪明。尤其是旸旸,小小年纪,做事沉稳,不急不躁,像你。玥玥活泼,有灵气,像她妈。”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小林,你要是方便的话,下次来的时候,把两个孩子也带来。干校这边的老家伙们,都挺想他们的。”
林墨愣了一下:“都想他们?”
秦教授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不知道?你那两个孩子,在干校里可受欢迎了。老李上次跟我说,玥玥来了,他那里的热闹,孩子跟着他做实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把他的老年痴呆都快问好了。”
“老钱也说,玥玥每次来,都缠着她教化学。老钱以前在学校教化学,教了一辈子,退休了以为自己那点东西没用了,没想到还能教给孩子,高兴得不行。”
“还有老周,搞外语的那个,上次玥玥来,教了她几句俄语,孩子学得快,回去就记住了,下次来还能背给他听。老周高兴得不行,说这孩子有语言天赋,将来能当翻译。”
“就连梁先生那边,旸旸每次去,梁先生都提前准备东西。有时候是一张图纸,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自己写的笔记。梁先生身体不好,但每次旸旸来了,他精神就好,能聊一下午。”
秦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温暖。
“小林,你不知道,干校这些老家伙,自己的孩子都不在身边。有的孩子在外地,有的孩子出了国,有的孩子跟父母划清了界限。他们心里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空。”
“你的两个孩子来了,院子里就有了生气。孩子的笑声,孩子的脚步声,孩子的叽叽喳喳,像一阵风,把这院子里的沉闷吹散了不少。”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
“所以,下次来的时候,把孩子们也带来吧。让他们再陪陪这些老家伙,说不定……说不定下次来,就见不着了。”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下次我带他们来。反正现在我也不用坐班,有的是机会来逛逛。”
从秦教授那儿出来,林墨又去看了老李。
老李蹲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正眯着眼睛晒太阳。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整个人看上去苍老了不少。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墨,愣了一下,然后掐灭手里的烟,站起身。
“小林?你来了?进来坐。”
他领着林墨进了屋。屋子跟秦教授那间差不多大,但更乱。床上堆着被褥和衣服,书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堆报纸,地上有几个空酒瓶,角落里堆着杂物。
“老李,你这边怎么成这样了?”林墨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
老李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递给他,然后在床沿上坐下来。
“没人管了,自己也懒得收拾。就这么过吧,反正也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调令下来了吗?”
老李摇了摇头,又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没有。化工研究院那边,现在也乱。好几个老同事都在干校待着,等着安排。上面说在研究,研究了好几个月了,还没研究出个结果。”
他弹了弹烟灰,苦笑了一下。
“我现在也不急了。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急也急不来。先等着吧,这里的待遇比我的其他老同事好太多了。话说回来还得感谢你”
林墨摇摇头,斟酌了一下语言。
“玥玥上次做的那个雪花膏,她妈说挺好用的,还想让您再教她做点别的。”林墨说。
老李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玥玥那孩子,聪明。上次来的时候,我带她做雪花膏,她问了好多问题,有些问题我都答不上来。这孩子,有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