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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墨就醒了。

林墨坐着司机提前开来的那辆配车的来到陈家的那个四合院。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胡同里的早点摊子都收了。

他推门进去,小院依旧灰砖灰瓦、木格窗。院里的石榴树果实全红、多已开裂,沉甸甸挂枝;但是叶片已经开始泛黄、少量脱落,应该是受到地震的影响,石榴树的状态不是很好,应该是根部受了伤。

陈老爷子正坐在石榴树下的藤椅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衣服,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看得很认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林墨走进来。

“小林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老爷子,我回来了。”林墨走过去,在他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

陈老爷子把报纸叠好,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摘下老花镜,放在报纸上面。他看着林墨,打量了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瘦了。也黑了。在灾区那边,吃了不少苦吧?”

林墨点点头:“那边现在的条件确实苦,不过我们比那些受灾的老百姓强多了。”

陈老爷子没有接话,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林墨倒了一杯茶。

“老爷子,您身体怎么样?”林墨放下茶杯。

陈老爷子靠在藤椅上。他的手指很粗,关节很大,指尖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干了一辈子木工留下的印记,去不掉的。

“还行。老毛病,冬天咳嗽,夏天喘,春秋两季好过一些。”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人老了,零件就不行了。跟机器一样,用了几十年,该修了。可有些零件,修不好,只能凑合着用。”

林墨听着,没有接话。

陈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盆菊花上。那些菊花在晨光里开得正好,黄的金黄,白的雪白,紫的绛紫,花瓣层层叠叠,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小林,你这次去了灾区,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我这里都是从报纸和电视上看到一点消息,你是一线回来的。跟我说说。”陈老爷子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墨简单介绍了那边的情况接着道:“我们厂新设计了快速安装板房,在灾区搭安置点搭了几万间,住二三十万人。刚开始是厂里的人做,后来组织了当地的木工和老百姓,大家一起干,效果还不错。”

陈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还是这么稳。不慌不忙,不急不躁,该干的干,不该干的不干,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本事,不是谁都能有的。有的人干了一辈子,也学不会。枋安就学不会你这本事。”

林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道:“陈师傅是冲锋陷阵的猛将,我只是在后面看着的人,偶尔能提醒一两句,但是很多东西也没有看清楚。”

陈老爷子靠在藤椅上,望着天。

“他当时拿着你的方案给我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哪个适合做决策的人,不过那个时候你太年轻了,后来我和枋安都没看得清楚,反而是你一直坚持具体业务。”

陈老爷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儿子的事,“那天他被隔离审查的时候,上午柏安就来跟我说了,他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来。

“我没说什么。我能说什么?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当初他离开厂里往上面走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他当时年轻,听不进去。后来他在上面待了这么多年,以为站稳了,结果呢?”

林墨看着陈老爷子,没有接话。

陈老爷子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他看着杯子里那些沉底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摇了摇头。

“枋安跟他大哥不一样。柏安当年被下放的时候,我在家里坐了一夜,没睡着。那是我们的计划对他的影响,我很愧疚。”

“后来想明白了,时代就是这样,人跟时代比,算什么?海浪里的一粒沙子,风一吹就没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种隐隐的、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这次枋安出事,我没有睡不着。不是不心疼,是知道心疼没有用。他走那条路的时候,我吗就隐隐猜到可能会有这一天。”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陈师傅,上次我走之前,劝过陈书记,让他去灾区.......”

陈老爷子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小林,我知道。柏安跟我说了。不过我的孩子我了解,他不太可能听你的........”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放下杯子。

“如果他去了灾区,现在可能会好一点。”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听你的,那就是是他的命。”

林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老爷子摆了摆手:“小林,你不用替他说话。他是我的儿子,我比你了解他。他这个人,骨子里有一股倔劲,跟自己较劲,跟命较劲,较了一辈子。”

“当年他往上面走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上面不比下面,下面干活吃饭,上面不光要干活,还要站队。”

“你站了队,就得跟着队伍走,队伍往东你不能往西,队伍往西你不能往东。你以为是你在走路,其实是队伍在带着你走。标签贴上去了撕下来没那么简单”

“他当时跟我说,他知道。他说他选的路,不会后悔......”

陈老爷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他现在后不后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选了,他就不会回头。我这个儿子,从小就这样。”

林墨打破沉默:“老爷子,听赵启明说,厂里不少老工人是能理解和支持陈师傅的......”

陈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是有这么回事。几个当年知情的老伙计来找过我,说想联名写材料,给上面递上去,证明枋安这些年为木工这个行当做过的事。”

“他们觉得,这些年枋安在上面,很多时候都是,还帮了不少人。尤其是那些老木工枋安都帮过忙。”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们想帮他一把。人之常情。现在还没有开始做,我也在犹豫当中,你怎么看?”

林墨想了想,说:“陈师傅,我跟您说实话。联名的事,最好别搞。联名信这种东西,在这个时候,不是帮忙,是添乱。”

林墨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想好了才说出来,“联名信一递上去,那就是串通,是抱团,是有组织的行为。”

他顿了顿,看着陈老爷子的眼睛。

“这个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有组织’三个字。一沾上这三个字,事情就变了。本来陈书记的事,可能只是他自己的问题。联名信一递,就变成了一群人的问题。到时候不但帮不了他,还可能把他往坑里再推一把。”

陈老爷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林墨继续说:“我的建议是,不要联名,不要串联,不要搞任何形式的集会、讨论、签名。如果真有人想帮他,可以用个人的名义,写个人的材料,单独递上去。个人对个人的评价,上面会看,但不会当成‘有组织的行为’来处理。”

“而且,写材料的人,最好是被认为是陈师傅下放的人,而不是受过明显受过陈师傅帮助的人,这样更有说服力。”

“还有,千万不要几个人凑在一起写。各写各的,各递各的。不要互相看,不要互相改,不要互相传。越分散越好,时间最好拉长一点。”

陈老爷子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小林,你说得有道理。”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彻底凉了,没有喝,又放下。

“联名的事,我也觉得不妥。那些老伙计来找我的时候,我没有表态,我说我要想一想。”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

“现在看来,没表态是对的。小林谢谢你。”

林墨摇了摇头:“老爷子,您别这么说。我只是把我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不一定对。您是老前辈,见过的事比我多,您心里应该有数。”

陈老爷子摆了摆手:“小林,你不用给我戴高帽子。我见过的事是多,但我见的都是过去的事。现在的事,我看不明白了。你不一样,你能看到以后的事。”

他靠在藤椅上,望着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林墨有些意外的话。

“小林,你说,以后木匠这个行当,会怎么样?”

林墨愣了一下。

陈老爷子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天上那些薄薄的云上。

“我干了一辈子木工。从十几岁当学徒,到现在七十多,六十多年了。木匠这个行当,养活了我,养活了陈家几代人,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这个行当,当年我不会让他站出来的。现在外面的丰收说我们手艺人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但我心里不踏实。”

他转过头,看着林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困惑,有担忧,也有一种隐隐的、不愿意承认的迷茫。

“以前,一个木匠要学三年徒,才能出师。三年里,从拉锯、刨料、凿眼开始,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练。出师了,也不算什么都会,还要跟着师傅再干几年,才能独当一面。”

“现在呢?厂里那些年轻人,培训几个月就能上岗。锯有带锯,刨有平刨,凿有打眼机,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按一下电钮就行。他们还会什么?离开了机器,连一块木板都刨不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感慨,不是抱怨,是那种看到了变化但不知道变化会通向哪里的茫然。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在组织语言。

“陈师傅,我跟您说说明我的看法。”他开口,声音不高,。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应该是木匠这个行业的黄金期。”

陈老爷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林墨继续说:“现在咱们国家机械化才刚刚开始,各种设备还远远没有普及。大量的活,还是要靠木匠手工做。家具、农具、建房木作,哪一样都离不开木匠。”

“尤其是农村。农村的房子,从梁架到门窗,从桌椅到板凳,全是木匠的活。这些活,机器干不了,也不值得机器干。因为量不够大,规格不统一,机器进去了也吃不饱。所以,这些活,还得靠木匠,一锯一刨地干。”

“城市的活更多。厂里的设备虽然先进,但很多工序还是要靠手工。尤其是精细的活,机器干不了,或者干出来不好看。所以,未来的这些年,木匠这个行当不但不会衰落,反而会迎来一个大的发展。”

陈老爷子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插话。

林墨继续说:“但是,任何事情都是有周期的。机械化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对传统的手工产生冲击。这个冲击,不是一两年的事,是十年、二十年的事。”

“板式家具兴起之后,家具的生产方式就变了。以前做一把椅子,从选料、开榫、凿眼、组装,全是手工,一个木匠一天做不了几把。板式家具不一样,板材在厂里就裁好了,五金件一拧就组装起来了,不需要木匠,普通工人培训几天就能干。这种家具,成本低,效率高,规格统一,很快就能占领市场。”

“那时候,传统木匠的生存空间就会被挤压。做家具的活,大部分被工厂抢走了。剩下的,只有那些要求高、量不大、机器干不了或者不值得干的活。”

陈老爷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墨没有停,继续说下去。

“还有电动工具。现在咱们用的还是手锯、手刨、手凿,全是靠手劲。以后电动工具普及了,电锯、电刨、电钻,一按开关就能干活,效率比手工高几倍、几十倍。那时候,不会用电动工具的木匠,就干不过会用电动工具的木匠。”

“还有材料。现在咱们用的主要是实木,以后人造板、塑料、金属会越来越多地替代实木。这些人造的材料,加工方式跟实木不一样,对木匠的技能要求也不一样。只会干实木的木匠,以后的路会越来越窄。”

陈老爷子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消化林墨说的那些话。

“小林,按你的说法,以后木匠这个行当,会分成两种?”

林墨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这么说。一种,是传统的老派木匠,什么都会干,从选料到出活,一个人能从头干到尾。这种木匠,以后会越来越少。不是因为他们手艺不好,是因为社会不需要那么多这样的人了。”

“另一种,是新派木匠。他们可能不会传统的那一套,锯不直、刨不平、凿不准,但他们会看图纸,会用电动工具,会操作机器,会跟客户沟通,会算材料,会安排工序。这种木匠,以后会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看着陈老爷子的眼睛。

“陈师傅,您刚才说,现在厂里那些年轻人,离开了机器连一块木板都刨不平。您说得对。但您想过没有,他们不需要刨平那块木板,因为机器已经替他们刨平了。他们需要做的是,把机器刨好的木板,按照图纸,组装成一件合格的家具。”

“这不是他们手艺不行,是时代变了。时代变了,对木匠的要求也变了。”

陈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院子里那几盆菊花,黄的金黄,白的雪白,紫的绛紫,在晨光里开得正盛。风吹过来,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小林,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时代变了,对木匠的要求也变了。但我心里不踏实,不是因为怕手艺失传。手艺这东西,该失传的,总会失传。留不住的。”

“我不踏实的是,我教了一辈子徒弟,把我会的都教给他们了。但我不确定,我教的东西,他们以后用不用得上。如果有一天,我教的那些东西全没用了,那我这一辈子,算什么呢?”

林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陈师傅,您教的东西,永远不会没用。”

陈老爷子转过头,看着他。

林墨指着院子里的正房,指着那些梁架、那些柱子、那些门窗。

“您看这房子。木结构,抬梁式,梁柱榫卯,没有一颗铁钉。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少说有上百年。一百多年,风吹雨打,地震也没震塌。为什么?因为当初盖这房子的木匠,手艺好。榫卯严丝合缝,梁柱受力均匀。”

“现在盖房子,不用木结构了,用砖混,用框架,用钢结构。速度快了,成本低了,房子也高了。但这不代表木结构没有价值了。”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正房门口,用手摸了摸那根柱子的柱础。

“那些古建筑,故宫、天坛、颐和园,还有梁先生画了一辈子的那些老房子,都需要人来修。修古建筑,不能用机器,不能用铁钉,得用传统的手艺,一锯一刨、一凿一卯地修。会这门手艺的人,越来越少。但需要修的老房子,不会少。”

“您教给徒弟的那些东西,不会白教。以后用得上。不是用在工厂里,是用在那些更需要它们的地方。”

陈老爷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是那种老人特有的、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笑——不张扬,不热烈,但很真实。

“小林,你这张嘴,比你的手艺还好。”

林墨笑了笑,走回来在马扎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