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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四九城入了伏,热得人心里发慌。

林墨在四合院住了一个多月。每天早上去厂里,下午回来,日子过得跟钟摆一样准。但他心里那根弦,一天比一天绷得紧。

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到了办公室,第一件事不是看报表,而是翻报纸。各种大报小报,重点了解唐山那边的情况,不时去运输部门听那些司机聊天,打电话到唐山那个方向跟家具厂签有协议的公社了解那边树种情况的同时跟那些公社领导聊一下那边的情况。

林墨很快发现了异常。

七月十八日,在一个小报上有一篇读者来信,标题是“我们生产队的老鼠最近不对劲”。内容不长,说生产队的仓库里老鼠白天乱跑,不怕人,用棍子赶都不走。问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什么办法。

七月二十日,他跟那边一个公社书记通电话的时候,书记说他们那里陡河水库渔业丰收在望,水库里的鱼最近“异常活跃”,“在水面上不停翻腾”,“有的甚至跳到岸上来”,说是“渔业生产形势喜人”。

七月二十二日,他还听到那些司机聊天的时候这几天那边牛、马、驴夜里不进棚,狂躁踢栏、嘶鸣、不吃草;有的井水变浑,有的井水水位忽高忽低,有的井水发烫。开平区那边有农民看到地光,说是“东边天亮了两次”。滦县有人听到地声,说是“像闷雷一样从地下滚过去”。

这些现象,他在前世的资料里读到过。地震前,动物会有异常反应。老鼠最敏感,会提前从巢穴里跑出来。牛马会躁动不安。鱼会因为地下电场的变化而乱窜。

但这些东西,报纸上不会当作“地震前兆”来写。它们会被写成“生产队的奇怪现象”,或者“渔业生产的喜人场面”,或者根本就不写。

林墨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唐山地区异常现象汇总”。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了一遍,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七月十五日到今天日,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份汇总表,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还是决定要做点什么。

深夜。

四合院里的人都睡了。林墨坐在确认陈敏和孩子们已经入睡后进到工坊里面,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汇总了唐山地区异常现象的笔记本,旁边的信纸已经写废了好几张。

匿名信不好写,但是对于他来说不是问题。不管是平时的行文习惯,从字迹、措辞、语气他都直接用前世的习惯。

信的开头,他引用了国外期刊的研究“据国外地震学者研究,地震前由于地壳应力变化,会产生电磁场异常、地下气体释放等现象,这些现象会刺激动物的神经系统,导致动物行为异常。

老鼠、蛇类等穴居动物会提前逃离巢穴,牛、马、驴等大型家畜会表现出焦躁不安、嘶鸣、踢栏、拒食等异常行为,鱼类的异常反应最为敏感,会表现上浮、跳跃、翻白等症状。”

写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注解——“以上现象,在日本关东大地震、美国旧金山大地震、智利大地震前均有记载。”

他不想让人觉得这是他自己的“猜测”。他要让人觉得这是国外已经研究过的、有文献支持的科学结论。

接下来,他把唐山地区的异常现象一条一条列了出来。

老鼠白天乱跑,不怕人——他写了来自唐山地区多个县市的消息。牛、马、驴不进棚,狂躁踢栏、嘶鸣、不吃草——他特意写明了这些现象出现的具体公社和大队,他查过地图,把那些地名的方位都标了出来。陡河水库鱼疯狂上浮、跳岸、翻白——他写了水库的水面面积和鱼的种类,都是他从资料里查到的。

井水变浑、水位变化、地光、地声……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具体描述。他把自己从各种渠道收集到的信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七月十五日到七月二十五日,一天一天,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段——“以上异常现象,集中出现在唐山、滦县、丰南、玉田等县市,范围东西约百余公里,南北约数十公里。异常现象的时空分布,呈现明显的集中性、渐进性和关联性。按地质力学的观点,这表明该区域地下应力正在积聚,已经到了临界状态。”

他把“地质力学的观点”这几个字写得很重。那是一个谁也不敢质疑的科学理论体系。

信的结尾,他写道“根据国外同类地震的震害经验,此次地震极可能为强烈破坏性地震。如不采取预防措施,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将极为惨重。”

他放下笔,把那几页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措辞还算得体,没有明显的个人风格,知识背景有一定专业性但又不显得过于专业。他想了想,又拿起笔,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话——

“请先了解信上的情况是否已经在您的附近发生,建议做好相应的防震措施。”

这次他寄信的目标不是上面的相关部门,而是每一个工厂、街道和公社这些利益相关的单位,这里不需要上报,而且利益相关,只要他们相信了信里的内容总会做点什么。

他在“材料”里找到了一本一九七五年出版的地震科普读物,翻到附录部分,里面有一张地震烈度分布图的示意图。他照着那个样式,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张简图,标出了唐山、滦县、丰南、玉田等地的位置,以及异常现象分布的范围。

现在,信有了,图也有了。接下来,是要把它印出来,然后寄出去。

他推门出去,站在东厢房门口听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远处的胡同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轻轻拉开门闩。门轴有些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停下来,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人被惊醒,才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胡同里黑漆漆的,路灯早就灭了,只有远处电报大楼的钟楼还亮着几盏灯,在夜空里发出昏黄的光。他沿着胡同往里走,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的目标,是离家不远的一家街道工厂。

那家厂子他之前看过,是搞印刷的,厂房不大,几排平房,围墙也不高。院墙最矮的地方不到一人高,他就算穿着皮鞋也能翻过去。

到了那家印刷厂门口,他站在胡同的暗处,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才走到那扇小窗前,把铁丝捅进锁孔利用傻柱教过他的撬锁的技巧,捣鼓了几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窗户,翻窗进去,落在厂房的走廊里。走廊很窄,两边是各个车间的门。根据车间的布局,他很快看到印刷车间在东头,油印机就在那里。

他摸黑走过去,找到印刷车间的门,门锁着,但他有那把铁丝。捅开,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车间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气味,混合着机器的金属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有些刺鼻。

他打开手电筒,用红布蒙住灯头,光很暗,只够照亮眼前一两步的距离。他找到那台油印机,是老式的手摇油印机,铸铁的机身,沉甸甸的,摇把上包着一层黑色的橡胶。旁边堆着蜡纸、油墨、白纸、裁纸刀、订书机,东西还算齐全。

林墨先将设备一起转移到工坊里面,毕竟里面的时间对比外面是二比一,还能减少被发现的风险。

林墨先把蜡纸铺在钢板上,用铁笔在上面刻字。铁笔在蜡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蜡纸被划破的地方会在印刷时透出油墨,形成字迹。

得益于他提前去宣传科看过那里的人做油印以及健体操锻炼出来的灵巧的双手,他很快就做得有模有样了。

他不赶时间。一页蜡纸刻了一个多小时,刻完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字、错字,才放到一边,开始刻第二页。

第二页又刻了一个多小时。刻完之后,他把两张蜡纸并排放在一起,对照原稿检查了一遍。

刻完蜡纸,他把第一页蜡纸固定在油印机的丝网上,调好油墨,开始摇。摇把每转一圈,丝网抬起一次,一张印好的信纸从机器里滑出来,字迹清晰,墨色均匀。他一张一张地摇,动作机械而专注,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一百五十封信,每份两页,每页要摇一百五十次。油印机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在安静的车间里回荡。他数着数,一张、两张、三张……一百张、一百零一张……

两百多页,每页一百五十张。油印机转了几千圈,林墨的手臂从酸痛到麻木再到毫无知觉。从晚上十一点多一直干到凌晨三点多,车间里只有油印机的咔嗒声和蜡纸翻动的沙沙声。

第一页全部印完,他把丝网上的蜡纸揭下来,换上第二页的蜡纸,继续摇。又是几千圈。

凌晨四点多,三百多张信纸全部印完。他把信纸按“每套两页”的顺序整理好,一份一份叠放整齐。然后他拿出那两百张地图,把它们一份一份夹在信纸中间。

最后他把整套材料装订起来,用的是订书机,订书钉从纸页的左上角穿过去,咔嗒一声,一份完整的匿名信就做好了。

做完这些他从工坊里面出来,开始找信封和邮票。

印刷厂的办公室里有一个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牛皮纸信封,各种规格都有。他选了一种最常见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的普通信封,拿了厚厚一摞。邮票是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找到的,他撬开抽屉,里面放着几版邮票,每版几十张,他一版一版地从版票上撕下来。

信封、邮票都备齐了,他将油印机原封不动地放回原位,然后他把其他东西做最后的处理——油印机擦干净,蜡纸烧掉,灰烬冲进下水道,钢板的铁锈痕迹用沾了酒精的布擦掉,裁纸刀、订书机放回原处,信封柜锁好,邮票抽屉也锁好。

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拎着帆布包,翻窗出去。小窗从外面重新锁上,铁丝的痕迹被擦掉。

他回到四合院进入工坊开始写信封上的地址。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唐山地图,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各个工厂、街道、公社的位置。他从名单上第一个开始——煤矿,唐山路南区新华西道街道。用前世的字体一笔一划地写,字迹工整,大小均匀。

写完一个地址,放一张信进去,封口,贴上邮票,放在一边。

开滦煤矿、唐山钢铁厂、唐山发电厂、唐山机车车辆厂、唐山陶瓷厂、唐山水泥厂、唐山纺织厂、唐山化工厂……工厂的名单写完,接着是街道。

路南区、路北区、开平区、古冶区……每一个区的街道办事处都写了一份,信封上的地址写的是“xx区革命委员会”。

街道写完了,写公社。丰南县胥各庄公社、滦县响嘡公社、玉田县林南仓公社、遵化县堡子店公社……林墨照着自己整理的那份名单,一个公社一个公社地写,从凌晨四点多写到天色发白。

到早上六点多的时候,一百五十多个信封,全部写完了。地上码着好几摞信封,高的几十封,矮的十几封,整整齐齐,像阅兵的方阵。

林墨把那些信封收拾好,按照邮递路线分成几捆,用橡皮筋扎好,放进帆布包里。

天已经亮了。

胡同里有了人声。早点摊的炉子已经生起来了,蒸笼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锅滋滋响。有人拎着菜篮子去买菜,有人推着自行车去上班。林墨从胡同里走出来,混进人群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改变了自己的装束后先去了一趟邮局。

邮局刚开门,人不多。他把那一百五十多个信封分批次投进了邮筒,每次投几十封,投完了就出去转一圈,过一会儿再回来投。邮筒的投信口很窄,信封塞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封一封,像流水一样滑进去。

投完最后一封,他站在邮局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然后他跨上自行车,往家具厂骑去,至于这些信件到了地方有什么样的反响,他已经不不关心了,只要找不到他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