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到办公室的时候，赵启明已经在他门口等了一会儿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林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赶紧迎上去。
“林厂长，您今天怎么晚了？”赵启明看他脸色不太好，又看了看他手上缠着的手帕，昨晚摇了太多圈的油印机磨破皮了，“你手怎么了？”
“没事。”林墨摆了摆手，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椅子上坐下，“昨晚没睡好，有点感冒，手是划了一下，不碍事。什么事？”
“陈柏安厂长那边报上来的，人造板生产线已经连续稳定运行了好几个月了，外贸这边暂时没办法全面吃下我们的产品，建议申请进入供销体系，在我们国内也销售一部分。”
林墨接过那份文件，翻了翻，是陈柏安写的方案。理由很站得住脚，分析得也很到位，但是林墨暂时不想按照他的思路做。
“他说的很有道理，不过先放一放。”他将方案放回桌子上，接着说道
“你帮我起草一份报告。”林墨直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信纸，摊在桌上，“给部里的，申请全厂停机检修。”
赵启明愣了一下。
“全厂停机？”他有些意外，“林厂长，一二分厂的出口订单正在赶工期，五金厂那边的钢材配额好不容易协调下来，现在停机，损失不小。”
“我知道。”林墨的语气很平静，“你帮我写，理由写夏季高温、设备连续运行时间过长、安全隐患增多，需要全面检修。时间写待定。如果部里批不下来，再争取分厂分批停机。”
赵启明看着他，没有再问，拿起笔开始起草。
报告写好了，林墨看了一遍，做了几处修改，签了字，让赵启明立即送到部里。
下午两点，赵启明拿着报告回来了。
“林厂长，部里回复了。不同意。”
赵启明把报告放在林墨桌上，上面批了一行字——“出口任务重，暂不安排全面停机。如有安全隐患，可分厂分批处理。”
林墨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他们怎么说？”
赵启明在对面坐下。
“李部长不在，是计划司的人批的。说咱们厂的出口任务占全系统的份额不小，现在正是赶订单的时候，全面停机影响太大。建议我们分厂分批处理，实在需要停机的，报上来，他们再批。”
“人造板厂那边呢？”
“人造板生产线那边，因为产品还没有形成大批量的出口订单，销量没有全面铺开，可以停机保养。三分厂的大棚预制件车间和塑料车间的订单也不急，也可以停。但一二分厂和五金厂、皮革厂、海绵车间，都在赶出口订单，不能停。”
林墨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天花板一片惨白。
“批了人造板厂和三分厂、塑料厂。”他开口，声音很平静，“行，那就按这个来。你通知韩海峰，让他按计划做停机保养，把该检查的都检查一遍。三分厂那边，你让雷振江盯着，把大棚预制件车间和塑料车间停了，设备断电，人员白头清理和检修。其他分厂，按原计划生产。”
赵启明在本子上记下来，转身走了。
当天林墨就安排人造板生产线按时停机了。
韩海峰带着技术科的人，从早上开始，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检查。热压机的钢带，用超声波测厚仪逐段测量厚度，数据记录在案。干燥滚筒的轴承，拆开清洗，重新加注润滑脂。
电气柜里的变频器和pLc，用压缩空气吹掉灰尘，检查接线端子是否松动。液压系统的油路，更换滤芯，清洗油箱，检测油品的清洁度。
林墨在车间里待了一整天。
他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跟在韩海峰后面，看他检查每一台设备。他有时候会蹲下来，用手摸摸那些关键部位的螺栓，确认没有松动。有时候会站在控制室前面，看着显示屏上的参数，沉默很久。
“韩厂长，”林墨在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开口，“保养做完之后，不要急着开机。留几个技术员值班，其他人撤离。”
韩海峰愣了一下。
“林厂长，保养做完不开机？那什么时候开机？”
“等我通知。”林墨的声音很轻，“这几天天气异常，我担心设备会出问题。留几个人值班就行了，其他人回去休息。”
韩海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让刘志军带着两个人值班，其他人保养完就撤。”
三分厂那边，大棚预制件车间和塑料车间也停了。周总工亲自带着人，把车间里的设备断了电，关好门窗，贴了封条。
雷振江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两排安静下来的机器，表情有些茫然。
“林厂长，这两个车间停了，什么时候开？”
林墨站在他旁边，望着车间里那些沉默的设备。
“等我通知。”
雷振江没有再问了。他转身去多找了几个保卫科人员，让他们在车间门口轮流值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七月二十八日
凌晨三点刚过，林墨醒了。
那是一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摇晃，是震动。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地底下伸出来，猛地推了一下整座房子。不是持续的，是瞬间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裂开了。
林墨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来不及穿鞋，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
“小敏！起来！”
陈敏被他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怎么了？”
“地震！快起来！”
林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朵里。陈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翻身坐起来，伸手去抱林予。
“予予给我！你穿衣服！”
林墨从她手里接过林予，用被子裹住，抱在怀里。林予被惊醒了，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格外响亮。林墨没有哄他，转身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
“妈！妈！地震了！快起来！”
东厢房的门被他一脚踢开。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整个院子都在晃，不是那种轻微的摇摆，是剧烈的颠簸。青砖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老槐树的树干在剧烈抖动，树叶像被暴雨打了一样哗哗往下落。远处的天空有一片暗红色的光，不知道是地光还是火光，把半个天都映红了。
身后传来巨大的声响——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像打雷一样从地底下滚过去，轰隆隆、轰隆隆，震得人头皮发麻。那是地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像是就在脚底下炸开。
林墨抱着林予冲到院子中间，脚底的青砖在剧烈震动，他几乎站不稳。
“妈！出来！快出来！”
程秀英从屋里跑出来，只穿着一件单衣，头发散着，脸色煞白。她跑了两步，脚下一滑，摔倒在台阶上。
“妈！”林墨冲过去，一手抱着林予，一手去扶她。
“我没事我没事！”程秀英撑着地面爬起来，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她顾不上疼，抓着林墨的胳膊站起来。
陈敏从屋里跑出来，只穿着一件睡衣，光着脚。她跑到林墨旁边，从他怀里接过林予，紧紧抱在怀里。
“玥玥和旸旸呢？”陈敏的声音在发抖。
“在妈那屋！”
林墨转身跑向东厢房旁边那间小屋。门关着，他伸手去推，门从里面插上了。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板发出吱呀的响声，没有开。又撞了一下，插销从门框里脱出来，门开了。
“玥玥！旸旸！出来！”
两个孩子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林玥抱着枕头，缩在床角，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在发抖。林旸站在床边，光着脚，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衣服。
“别穿衣服了！出来！”
林墨冲进去，一手抱起林玥，一手拉起林旸，把他们拽出屋。两个孩子光着脚踩在青砖地上，地面的震动让他们站不稳，林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林墨一把拉住她。
“蹲下！抱着头！”
他把两个孩子按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让他们蹲下来，双手抱头。林玥哇的一声哭出来，林旸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但身体在剧烈发抖。
林墨转身看了看，陈敏抱着林予蹲在台阶旁边，程秀英蹲在她旁边，膝盖上的血还在流。
林墨一边往中院和后院跑一边叫着：“地震了，快出来”
跑到林贤住的房子还用力砸门。
何雨水抱着孩子林贤跟在后面，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大裤衩。
“哥！怎么回事？”林贤的声音在发颤。
“地震！你把孩子和雨水带到院子中间去！”
林贤进去抱着林霆，拉着何雨水，往院子中间跑。何雨水怀里的孩子在哇哇大哭，声音尖利，混在轰隆隆的地声里，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林墨叫醒傻柱后，继续去没动静的人家砸门。
震动还在继续，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一直没有停。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等基本上所有的人都出来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经过无数次练习。
“所有人听我说。不要慌，不要跑出去。院子中间最安全，蹲着别动。抱头，护住脖子。离墙远一点，离房子远一点。”
没有人说话，只有哭声和呼吸声。
林墨蹲下来，看着蹲在他旁边的两个孩子。林玥还在哭，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林旸咬着嘴唇，脸色苍白，眼睛里有恐惧，但没有哭。
“玥玥，别哭了。爸爸在呢。”林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放得很轻，“你记不记得爸爸跟你说过，遇到事情不要慌？”
林玥抽噎着点了点头。
“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你跟着爸爸做，深呼吸，吸气——”
林玥跟着他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急，像是怕吸不够似的。
“慢一点，慢慢吸——”
林玥又吸了一口气，这次慢了一些。
“——好，慢慢吐出来。对，就是这样。再吸一次，慢一点——”
林玥的哭声渐渐小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了。
林旸在旁边看着妹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林玥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甩开。
林墨站起身，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况。程秀英蹲在陈敏旁边，膝盖上的血已经凝固了，黑红黑红的，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
陈敏抱着林予，林予已经不哭了，睁着眼睛四处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何雨水蹲在程秀英旁边，怀里的孩子还在哭，声音已经哑了。林贤站在最边上，光着膀子，正朝院门的方向张望。
震动终于停了。
院子里的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地声也停了，远处也没有了轰隆隆的响声，整个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
但这安静只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四面八方的声音涌了进来——哭声、喊声、狗叫声、房屋倒塌的声音、砖瓦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那些声音从胡同里、从隔壁院子里、从远处的大街上涌过来，涌进这个小小的四合院，把刚才那种短暂的安静彻底淹没了。
“哥。”林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紧张，“咱们怎么办？”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先把妈和孩子们安顿好。”
他走到程秀英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口。伤口不大，但很深，血还在往外渗。
“雨水，帮妈把伤口包扎一下。动作快，别在里面待太久。”
“小敏，你带着予予和两个孩子，在院子中间等着。别进屋，也别出院门。”
陈敏点了点头，把林予换了个姿势抱着，走到两个孩子旁边蹲下来。林玥已经不哭了，但还在抽噎，脸埋在陈敏的怀里。林旸站在旁边，握着妹妹的手，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一直在四处看。
林墨转身走到林贤面前。
“林贤，按照现在的情况，后面还会有余震，天亮后肯定是要搭地震棚的。材料先去我们家具厂三分厂借，那边的蔬菜大棚预制件稍微改一下就能用。三分厂的厂长姓王，你报我的名字，让他先给你调配。你跟他说明天我让人把手续补上。”
林贤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跑。
“等一下！”林墨叫住他。
林贤停下来，回过头。
“你现在去供电所那边处理完该做的事情，现在电力部门应该正忙着抢修线路，你主动去单位报道.......
林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墨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了院门。
林墨站在院子里，看着林贤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然后转过身，走到东厢房的墙边，用手摸了摸那条裂缝。裂缝很宽，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手指，从墙脚一直延伸到屋檐，贯穿了整面墙。他用手试了试墙体的稳定性，推了推，没有明显的晃动。
暂时还撑得住。但不能在里面待太久。
他走到西厢房的山墙旁边，看了看那面倾斜的墙。倾斜的角度不算大，但墙脚已经出现了裂缝，砖缝之间的砂浆也开裂了。如果再有一次刚才那样强度的震动，这面墙很可能会塌。
他快步走回院子中间，在陈敏旁边蹲下来。
“房子不能住了。等林贤他们把材料拉回来，在院子里搭地震棚。”
陈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林予，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刚才那么大的动静，那么响的哭声，他都没醒。
“这孩子，心真大。”陈敏的声音有些发涩，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像他爸。”林墨说。
陈敏抬头看了他一眼，想笑，没笑出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林墨抬起头，看见傻柱从后院跑出来，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他跑到中院，看见林墨，愣了一下。
“墨子，你没事吧？”傻柱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事。柱子哥，你们呢？”
傻柱喘了两口气，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没事。我们家房子裂了几道缝，瓦掉了一些，没大事。秋叶和孩子们都在后院空地上蹲着呢，我出来看看你们这边。”
“柱子哥，有件事想麻烦你。”林墨站起身，走到傻柱面前，“林贤去供电所报到了，我马上也要去厂里，天亮后我们这里肯定要搭地震棚的，我和林贤如果没及时回来，想请你帮我们家搭个地震棚，就在这院子里。”
“材料等会儿我让人拉过来，你帮着张罗一下。”
傻柱二话没说，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和一大爷说一声。”
傻柱转身跑回后院，脚步很快，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林墨转过身，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况。程秀英膝盖上缠着绷带，走路还是有点瘸，但比刚才稳多了。何雨水抱着孩子蹲在她旁边，孩子已经不哭了，趴在母亲怀里，像是又睡着了。
“妈，您别乱走，在院子中间待着。”林墨走过去，扶着程秀英在台阶上坐下来，“膝盖还疼不疼？”
“不疼了。”程秀英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涩，“你别管我，忙你的去。”
林墨看了看她的膝盖，绷带缠得很紧，没有渗血，应该问题不大。
他回到院子中间，蹲下来，看着陈敏怀里的林予。小家伙睡得很沉，不知道是没心没肺还是知道爸爸在，什么都不用怕。
“林予给我抱，你起来活动一下。”林墨伸出手。
陈敏摇了摇头，把林予抱得更紧了一些：“不用。我坐着就行。”
林墨接着道：“这里差不多了我估计厂里现在也在找我，等下搭地震棚的事情我让柱哥和大山哥帮忙搭把手。”
陈敏想了想道：“那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