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林墨找了一个去部里办事的机会，去了李副部长的办公室。
李副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见林墨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林，坐。什么事？”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安全排查报告的副本，递过去。
“李部长，这是我们厂最近搞的夏季安全大排查的总结报告。有排查的情况、发现的问题、整改的措施，还有一个工作建议，我觉得可能对系统内其他厂有参考价值。”
李副部长接过报告，翻了翻。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最后那几页，逐条逐句地看了一遍。
林墨等他翻完了才接着开口。
“李部长，还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说说。”
“你说。”
林墨斟酌着措辞，慢慢道：“我建议对我们这次生产排产做一个推广，同时要求我们系统的工厂每月进行一次安全检查，在在防火、防机械伤害、防电之外增加防洪水、防台风、防地震的相关知识需要向系统内的其他工厂展开宣传。”
李副部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从安全生产的角度看，我觉得系统内的工厂，尤其是那些有精密设备的厂，应该有所准备。把地基、主体结构、设备基础这些关键部位过一遍。如果有隐患，早发现早处理。如果没有，也求个心安。”
李副部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敲着。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墨。
“小林，以前你们厂出了很多成绩都没见你怎么积极推广到全系统，甚至不管是厂里获奖还是你个人获奖，你基本都是让枋安或者小聂去应对，从来都没见你这么积极宣传，这是要改一下作风，那你觉得以什么形式宣传会比较好呢？”
林墨想了想道：“如果是内部简讯很多人不会放心上，如果是通知要求那需要全系统的研讨和表决，反而不好操作。我的想法是建议部里以倡议的形式，在系统给我们一次表彰同时提建议，让各厂意识到可能存在的问题。”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下文，文件到了各厂，往桌上一放，有人会说“这是上面让搞的”，有人会说“这是小题大做”，最后可能变成形式主义，还达不到效果。
李副部长当然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对于林墨对这件事这么上心也有点奇怪，不过林墨很少在这方面对他提建议，只要不是太离谱的他都会尽量采纳，毕竟这也是正确的事情，并不犯忌讳。
“行。”李副部长点了点头，“你这个建议，我记下了。简报和倡议就按照你的来，难得你把资料都准备好了，我开会的时候也会尽量提。至于各厂搞不搞、怎么搞，让他们自己定。”
林墨道了谢，站起身，准备走。李副部长忽然又叫住了他。
“小林。”
林墨转过身。
李副部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没事了。你回去吧。”
六月下旬，部里的简报表彰和倡议书都发了下去。
林墨看到那份简报的时候，是在办公室里。简报的第二版，有一小段文字，标题是“北方家具厂开展夏季安全大排查，确保安全生产”。内容不长，只有几行，介绍了北方家具厂的做法和经验，最后加了一句——“希望各单位结合实际，做好夏季安全生产工作，防范各类事故发生。”
倡议书发到林墨这里的时候，林墨看了里面的文件基本都是按照他提供的资料，上面只改了格式和一些表述不够严谨的词句。
林墨看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七月中旬，四九城入了伏。
天热得不像话，太阳一出来就像火盆扣在头顶上，柏油路晒得发软，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往下陷。胡同里的槐树耷拉着叶子，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
林墨坐在办公室里，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他面前摊着一份生产报表，数字都看过了，没什么问题。各分厂的运行平稳，人造板厂的合格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六以上，伊藤忠商事的第一批试销订单已经交货，欧洲客户的订单正在排产。
一切正常。
但他心里那根刺，越来越扎人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那些数字二十多万。他记不清具体的日期，也不记得那个具体数字。但是他记得是在晚上，是在一个夜晚，在睡梦中，永远没有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四九城地图，铺在桌上。他的目光从四九城往东移动，过了通县，过了蓟县，过了玉田，停在唐山。
从地图上看，四九城到唐山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百公里。前世的记忆告诉他，那场地震对四九城的影响虽然远小于唐山。
干部院的房子是砖混结构的楼板房，抗震性能一般。万一出了事，陈敏和林予怎么办？林玥和林旸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天，终于在今天有了答案。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陈枋安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边很吵，有人在说话，有报纸翻动的声音。
“陈书记，是我。”
“小林？什么事？”陈枋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说了很多话。
“陈师傅，厂里这段时间不忙，我想把陈敏和孩子接回四合院住一段时间，林玥和林旸也接回来。干部院那边夏天太热，四合院凉快些。我这段时间到厂会晚一点，跟你知会一声，你要不要也回老爷子那边陪他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枋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中的恍然：“我就算了，我老婆孩子都回老爷子那边去了，毕竟离婚了，至少形式上也分开了。这段时间厂里对你确实没什么大事，你陪陪家里人吧。有什么事我让人提前通知你。”
“好。陈师傅，你也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林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提前下了班，骑车去了百货商店。在副食品柜台买了两包红糖、两罐麦乳精、几包鸡蛋糕，又去隔壁的日用品柜台买了几盒蚊香、两瓶花露水、一顶新蚊帐。
售货员认识他，一边打包一边笑着问：“林厂长，听说您家又添丁了，您真是有福气。这是给陈科长补身子的吧。”
林墨笑了笑：“承你吉言，看你这段时间气色也好了不少。”
售货员咧开嘴笑了：“那是咱们厂的福利好，在您和厂领导的带领下，咱们工人的待遇是四九城的工厂里最好的，就连钢厂都比不过。”
付了钱摆了摆手，他把东西装进帆布包里，骑车回了干部院。
陈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予躺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岳母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回来了？”陈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早？”
林墨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
“跟你商量个事。我想把你们接回四合院住一段时间。”
陈敏愣了一下，手里的毛衣针停了。
“回四合院？怎么突然想回那边住了？”
林墨把想好的理由一条条说出来：“这边夏天太热，四合院凉快。小予出生后她也一直念叨着要我们带回去住一段时间，你回去她也能帮把手，估计小宇这边的小孩也放暑假了，让爸妈也过去看看孙子孙女。趁着林玥和林旸放暑假，接回来跟奶奶住几天，老人家高兴。再说我在厂里这段时间不忙，早点下班回去，能陪陪你和孩子。”
“院子那边能住得下吗？”陈敏问
“没问题，让雨水两口子带着小的那个还是住她以前的闺房， 妈和林霆住一间，咱们那间房还有两个小房间完全能住得下。”
陈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让人来接你们。”
第二天一早，林墨从厂里调了一辆车，把陈敏、林予送回了四合院。行李不多，两个旅行袋、一个摇篮、一摞尿布、几罐奶粉。陈敏坐在后座，怀里抱着林予，旁边放着两个旅行袋。
昨天晚饭林墨也把自己的计划跟岳母说了，她也很想孙子孙女，听到林墨的想法，也计划跟着岳父去看看。
车子在南锣鼓巷胡同口停下来。林墨先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又接过岳母怀里的林予，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行李往里走。
陈敏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那个装奶粉和尿布的帆布包。走了几步，看了看胡同两边那些老房子，又看了看头顶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感慨了一句：“这院子，确实比我们那边凉快多了，就是有点招蚊子。”
程秀英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但精神很好。这些年虽然有点忙，但是日子很舒心。
“回来了回来了！”她迎上来，接过林墨怀里的林予，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哎呦，我的乖孙，可想死奶奶了。让奶奶看看，长得像谁？像他爸，这小鼻子小嘴的，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林予被吵醒了，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个陌生的老太太，嘴巴一瘪，哭了起来。程秀英赶紧哄，一边哄一边往屋里走：“不哭不哭，奶奶抱。”
陈敏跟在后面进了东厢房。屋子已经收拾过了，床单被褥都换了新的，桌上摆着一盆栀子花，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香气淡淡的，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木香。
“妈，您费心了。”陈敏在床边坐下，环顾四周，脸上露出笑容。
程秀英把林予放进摇篮里，盖上小被子，拍了拍手：“费什么心？你回来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热鸡蛋羹。”
程秀英刚走，林玥和林旸从后院跑过来了。今天周末，林墨早上让岳母把两个孩子从大院接了回来。
林玥跑在最前面，一进东厢房就喊：“弟弟呢？弟弟呢？”
她跑到摇篮旁边，趴着往里看。林予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林玥伸出手指想戳他的脸，被陈敏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别戳，让他睡。”
林玥把手缩回去，趴在摇篮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予。林旸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摇篮里的弟弟，表情淡定，但嘴角微微翘着。
“爸，弟弟什么时候能跟我们玩？”林玥抬起头问。
“再过几个月，等他大一点了，就能跟你们玩了。”
在四合院安顿下来后，林墨开始加固自己这里的房子。
四合院的加固，林墨不想大张旗鼓地搞。他的木工手艺完全能胜任，工坊里的工具也一应俱全，完全能自己做完。
材料木盒空间里各种规格的都有，硬木软木、方料板材，应有尽有。他一般都是等陈敏和程秀英她们都睡了，才悄悄起身，进入工坊，加工构件。加工好的构件斜撑、角钢、连接件，都是在工坊里加工好，第二天晚上再安装。
房子是木结构，梁架是抬梁式的，柱子是圆木的，柱础是石头的。这种结构整体性不错，但节点是薄弱环节——梁和柱的连接处用的是榫卯，年代久了，榫头会有些松动，卯眼有些变形。地震的时候，节点是最先破坏的地方。
他的方案是铁件捆扎、榫卯加固、柱根墩接、斜撑顶牢。斜撑是用硬木做的，在工坊里裁好尺寸、钻好孔、拿到外面直接安装.......
第一个晚上，他做的是斜撑顶牢，给每个房间装了近十个斜撑。每个节点都加了一个斜撑......
第二个晚上，他做的是件捆扎、榫卯加固、柱根墩接......
第三个晚上，他做的是墙体加固.....
第四个晚上，.....
所有的安装工作都是以教林旸木工的名义做的，院里的人对于林墨还在鼓捣木工也有点诧异，但是想到林墨八级木工的身份也就释然了，以为他要把手艺传下去，家里的人也都没有太关注，只有林旸在旁边跟着他学习。
做完所有控制后林墨检查了一遍，确认都拧紧了，把工具收拾好。
五个晚上的施工，加固了房间、走廊、装了很多个斜撑和铁箍，还加固了墙面......
四合院的主体结构，本来就不弱。木结构梁柱榫卯，整体性好。加上这些斜撑和铁箍，抗侧力能力提高了不少。虽然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安全，但比干部院的砖混结构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