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林墨站在东坝工地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
厂房的主体结构已经封顶了。从去年春天开始平整土地,到如今灰白色的钢结构骨架在秋阳下泛着冷冽的光,前后不过半年多的时间。
站在这里能看见整条生产线的轮廓——备料区在最东头,紧挨着原料堆场;热压区在中间,是整个厂房最高的部分,屋顶的通风天窗像一排巨大的眼睛;成品库在最西边,与厂区的运输干道相连。
林墨正带人在新建的厂房门口等着。
“林厂长,李部长他们马上到了。”唐副总指挥安排的行政对接人员从里面走出来跟林墨说道。
正说着远远已经看到李副部长的车停在厂房门口。
今天来的人不少,除了轻工部的几位领导,还有计委、建委的几个人,以及几个兄弟厂的代表。王正国走在李副部长后面,看见林墨微微点了点头。
“小林,过来过来。”李副部长朝他招招手,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不少,“我刚才跟老周他们说,你们这个项目,是所有引进项目里基建进度最快的。西德那边的人下个月来考察,估计看到厂房已经封顶了,下巴都得掉下来。”
林墨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图纸,摊开:“李部长,厂房主体是封顶了,但内部的设备基础、管线、地面,还要两个月才能收尾。西德的人来,正好可以帮我们确认一下基础的精度,省得后面扯皮。”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凑过来,看了看那份图纸,又看了看林墨:“林厂长,我是二机部的,姓陈。我们那边也有个项目在建,想过来取取经,不打扰吧?”
林墨微笑跟对方握了握手:“欢迎欢迎。陈工您随便看,有问题随时交流。”
一行人沿着临时通道往里走。通道两边堆放着各种建筑材料——钢筋、水泥、管道、保温棉,码得整整齐齐,每堆材料前面都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名称、规格、数量和到货日期。
陈工看得很仔细,不时停下来翻看那些材料牌,或者在笔记本上记几笔。走到设备基础区时,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混凝土的表面,又掏出一个小锤子,在基础边缘轻轻敲了几下,侧耳听了听声音。
“林厂长,这个地面,平整度是多少?”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五毫米以内。”林墨指着地面上的激光准直标记,“我们用瑞士的激光准直仪控制标高,每浇筑一块就检测一块,不合格的当场返工。”
陈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五毫米?国内的标准是十毫米。你们这个要求,是不是太高了?西德的设备,真有这么精密?”
林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图纸里抽出一张西德厂家的技术文件,递给他:“这是合同技术附件里的要求。地面平整度正负五毫米,设备基础标高正负两毫米。达不到这个精度,设备装不上,或者装上了也跑不稳。到时候停产一天的损失,够重新做十次地面。”
陈工接过那份文件,翻了两页,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凝重。他把文件还给林墨,点了点头:“林厂长,你们这个标准,我记下了。回头我们那边也参照这个来。”
继续往前走,到了供电室。
这是一间半地下的建筑,灰色的混凝土墙壁上预留着一排排电缆孔,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供电室的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已经安装好的配电柜——深灰色的柜体,上面排列着各种仪表、按钮、指示灯,银白色的铭牌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
李副部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小林,这个供电配置,怎么比原计划多了这么多东西?”
林墨走到他旁边,指着里面的配电柜,一项项解释:“原计划是单回路供电,我改成了双回路,从两个不同的变电站引线。另外,在配电室旁边加装了一台柴油发电机组,作为应急电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些:“李部长,连续平压生产线,从进料到出板,全程自动化。如果中途断电,正在热压机里的整批板材就会全部报废,而且清理残留物需要至少两天时间。一次断电,损失就得以万为单位计算。双回路加柴油机,投资多花了不到五万,但能保证万无一失。”
李副部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林厂长,双回路供电?你们这个项目,是不是太铺张了?国内多少大厂,用的还是单回路。你们一个家具厂,搞这么高规格,让别的厂怎么想?”
林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人胸前别着建委的徽章,看年龄和做派,应该是个处长或者副司长。
“这位领导,”林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们不是搞铺张,是算经济账。一次断电的损失,够买一套双回路设备。连续生产线最怕的就是停电,这不是面子问题,是实实在在的经济问题。”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李副部长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继续往前走,到了公用工程区。
图纸上这里是整条生产线的心脏——锅炉房、压缩空气站、循环水系统、甲醛装置的余热回收系统,集中布置在厂房东侧的一栋两层建筑里。管道从这里出发,像血管一样延伸到厂房的每一个角落。
林墨领着众人上了二楼,边走边介绍这里往后的设备和管道布置,其中一些已经预装了上去,管道上包裹着银灰色的保温棉,法兰连接处用红色的油漆做了标记。
“这就是甲醛装置的余热回收系统的管道。”林墨指着那些管道,一项项解释,“甲醛生产是放热反应,反应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热。以前这些热量都是通过冷却塔散掉的,我们把它回收起来,用来预热锅炉的给水和干燥系统的空气。”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这样,锅炉的燃料消耗能降低百分之十五,干燥系统的能耗能降低百分之十。一年省下来的煤和电,够再买半套余热回收设备。”
又有人站了出来。这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是在课堂上提问的教授:“林厂长,你这个余热回收系统,技术太复杂了。国内没人会维护,出了问题怎么办?到时候设备停了,省下来的那点煤钱,还不够请外国专家来修的钱。”
林墨早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叠培训记录和考核成绩单。
“这是我们培训的三名技术人员的记录。”他把文件夹递过去,“我们这边还同步了西德那边的同类设施的培训,除了实操后续还得跟上,这三个人就能够能独立操作和维修这套系统。”
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他们上周做的模拟故障排查,四个人,两个小时内解决了十二个预设故障,全部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那人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没再说什么。
李副部长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等那些质疑的声音都平息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同志们,都看到了四九城家具厂这个项目的进度了,大家也回去盘一盘自己的项目进度。”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不要到时候合同签了才发现技术条款不完整、人员培训没跟上、基建标准不明确。结果设备到了,厂房还没建好;厂房建好了,设备装不上;设备装上了,没人会开。钱花了,时间耽误了,最后还得找外方来擦屁股,多花冤枉钱。”
他的声音严厉了几分:“今天来的,都是各个项目负责人。回去之后,对照四九城家具厂的标准,把自己的项目梳理一遍。该补的课要补,该上的标准要上,该培训的人要培训。不要再犯那些低级错误。”
没有人说话。
参观结束,一行人走出厂房,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秋日的阳光照在灰白色的钢结构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远处,几辆运材料的卡车正从工地门口驶入,扬起一片黄尘。
陈工最后一个出来。他站在林墨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厂长,你们这个项目,让我开了眼。不光是基建速度快,关键是标准高、想得远。双回路供电、余热回收、激光准直——这些东西,我在国内很少见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墨:“我们那个项目,是搞精密仪器的,对基础的要求比你们还高。回头我让我们的人来你们这儿学习,您给安排一下?如果有需要”
林墨接过名片,看了看,收进口袋:“陈工客气了。学习谈不上,互相交流。您随时派人来,我让人带着看。”
李副部长在旁边听到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拍了拍林墨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送走李副部长一行人,林墨站在厂房门口,望着那些正在收尾的工人。
小孙从里面跑出来,安全帽歪戴着,脸上全是汗:“林厂长,刚才那个戴眼镜的,是哪个单位的?他在设备基础区蹲了半天,拿尺子量了好几个地脚螺栓的位置。”
林墨笑了笑:“二机部的。搞精密仪器的。他说要派人来咱们这儿学习。”
小孙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学习?咱们这工地,也有人来学习?”
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后面来学习的人会更多。别给咱们丢脸。”
小孙挺了挺胸:“林厂长放心,丢不了。”
厂房封顶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来东坝工地参观的人果然多了起来。
起初是轻工系统内部的几个项目——造纸厂、纺织厂、化工厂,都是搞基建的,听说四九城家具厂的人造板项目干得快,想来看看门道。林墨让老马和周明轩接待,周明轩是搞技术的,图纸、数据、标准,一项项说得清清楚楚,来的人听了都点头。
后来范围扩大了。计委的、建委的、一机部的、二机部的,都有人来。有的带着图纸,有的带着笔记本,有的干脆带着一整个团队,在工地上泡了一整天。
也有不少人已经在询问四九城家具厂的建筑队什么时候有空,他们的那边的项目建设缺人手,希望请他们去帮忙的。
但也有来者不善的。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墨正在工地办公室看图纸,小孙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林厂长,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计委的,要看看咱们的供电系统。领头的是个姓周的,说话......不太客气。”
林墨放下图纸,站起身:“走,去看看。”
厂房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是计委的号段。车旁边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制服,手里拎着公文包。
“周副主任?”林墨走过去,伸出手,“你好,欢迎你来检查。”
林墨看到对方的脸色,也没有故意放低身段。
周副主任握住他的手,力度不大,意思了一下就松开了。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林厂长,上面要求,我们过来看看。你们这个人造板项目,上面很重视,我分管计委这边,得了解了解情况。”
林墨的印象里引进办公室成立时的会上,这个人坐在赵副主任旁边,级别不低,分管工业投资。他分管计委的项目审批,也就是说,人造板项目的后续资金、外汇额度,都要过他这一关。不过这里上面两方的盯着林墨估计对方也不敢明着使绊子。
“周副主任,你请。”林墨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副主任背着手,慢悠悠地往里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一个拿着笔记本,一个拎着公文包,表情都很严肃。
走到供电室门口,周副主任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那些配电柜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角落里那台柴油发电机上。
“林厂长,这个,是双回路供电?”他指着配电柜,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林墨点点头:“对。双回路,从两个不同的变电站引线。旁边是柴油发电机组,应急备用。”
周副主任没有立刻说话。他在供电室里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配电柜的门,又弯腰看了看电缆的走向。然后他站直身子,转过身,看着林墨。
“林厂长,双回路供电,加上柴油发电机组,这个配置,比国内很多大型工厂都高。”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们一个家具厂,搞这么高的配置,有没有考虑过投资效益?上面批的预算是单回路,你们擅自改成双回路,这个程序,走没走过?”
林墨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问题。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周副主任,这个变更,我们走完了全部程序。先是厂里技术论证,然后是项目办审核,最后是李副部长签的字。文件在这里。”
周副主任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把文件递给身后的年轻人,年轻人接过去,翻了翻,点了点头。
“程序走了就好。”周副主任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林厂长,我不是要挑你们的毛病。我是分管投资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你们这个项目,基建进度快,这是好事。但标准定得太高,其他项目都来学,投资规模就控制不住了。这个账,你算过没有?”
林墨想了想,说:“周副主任,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想说的是,高标准不一定意味着高投资。我们这个双回路,比单回路多花了不到五万。”
“柴油发电机组,是二手的,从津门港淘来的,价格不到新设备的三分之一。余热回收系统,投资回收期不到两年。这些账,我们都算过,每一分钱都花得值。”
他顿了顿,看着周副主任的眼睛:“而且,周副主任,标准这东西,是往上走容易往下走难。我们现在把标准定得高一些,以后十年二十年都不用折腾。如果现在图省事,标准定低了,过几年设备升级了、环保要求提高了,还得再花钱改造。到时候花的钱,比现在多得多。”
“在符合人民的利益的基础上执行高标准才能让我们国家在项目上越来越进步。”林墨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
周副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到了设备基础区。周副主任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混凝土的表面,又看了看那些预留的地脚螺栓。
“林厂长,这些螺栓的位置,精度是多少?”他问。
“正负两毫米。”
周副主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林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林厂长,你这个项目,技术标准定得高,管理也跟得上。我分管投资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项目。有些项目,图纸画得漂亮,口号喊得响亮,一到现场就露馅。你们这个,希望是实实在在的。”
林墨心中冷哼,脸上却没有表情,伸手进公文包掏了一下,实际则是从工坊里面拿出自己根据国外的和前世经验制定的管理制度的草稿递给对方:“周副主任,这是我正在草拟的管理制度您帮忙看看?”
周副主任没接,他一个在计委工作的人员只能在计划执行上按标准来,这种一线厂长制定的工厂管理制度但凡他说得有点不对,在这个时候林墨只要往上一闹,他得兜着走。
他只是强作镇定:“你们有自己的计划就好,我就不看了”
林墨也没有强人所难,将草稿收了回去。
他看到林墨没有被吓住,接着声音放低了一些:“林厂长,我提醒你一句——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扯着蛋。上面有人支持你,这是好事。但支持你的人,能支持你多久?万一哪天风向变了,你这个高标准、高投入的项目,就会变成别人攻击你的靶子。”
林墨义正言辞地道:“周主任,您这说法不对,我都是按照符合国家和人民的利益的方向来做,自然有国家和人民支持我,你这样说.....”
周副主任脸色变了变,转身往外走。走到厂房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墨:“林厂长,你们这个项目,基建搞完了,下一步就是设备安装和人员培训。设备安装的时候,我再来看看。”
林墨点点头:“随时欢迎。”
周副主任上了车,轿车发动,缓缓驶出工地,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老马站在林墨旁边,看着那辆车走远,才开口:“林厂长,这个人,是来找茬的?”
林墨摇摇头:“不算是找茬,是来摸底。他想看看,我们这个项目,到底是真干还是假干,是高标准还是花架子。看完了,他心里有数了,回去好交代。”
老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咱们通过了?”
林墨笑了笑:“算是通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