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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房基建收尾的那段时间,林墨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项目团队的建设上。

谈判结束之后,项目的组织架构就定了下来。王振华任总指挥,全面负责项目的推进。唐副司长任副总指挥,分管行政、后勤、对外协调。林墨是技术总负责人,管基建、工艺、设备、仪表自控这几块核心。

王振华这段时间关于新厂房的基础建设并没有发表意见,甚至连项目办公室也没到几回,倒是唐副司长一直在这里,只是最近风向确定又变回去了,所以他也没有太张扬。

这天,林墨在厂部楼下接的王振华。车停稳,王振华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他在南方待了六年,脸上多了不少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精神还好,眼睛还是亮的。

“王书记。”林墨走上前,伸出手。

王振华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小林,很多天不见你去我那里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你们干得不错,都成标杆了,我就知道没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干预,你肯定能做得更好。”

林墨连忙摆手:“王书记,您别这样说,没有您在上面遮风挡雨我这里也干不踏实。”

王振华哈哈大笑:“平时看你不怎么说话,没想到你这么会说话。”

两个人上了楼,在林墨的办公室里坐下。王振华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张老式的办公桌、那把藤椅、墙上那幅“自力更生”的书法上停了一会儿。这是林墨按照以前自己喜欢的方式布置的。

“还是老样子。”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就是人老了。”

林墨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王书记,您不老。六年的苦都熬过来了,这点事算什么?”

王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小林,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总指挥的位置,是我主动争取的。本来我的安排应该是在机关里再争几年,然后就去养老了。不过我是真的累了,所以我才跟上面说,四九城家具厂的人我熟悉,我有感情,我想为这个厂站最后一班岗。”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墨,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期待,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奈:“我在南方那几年,想了很多。当年我走的时候,厂里才刚刚稳定。现在回来,厂里已经在系统里举足轻重了。”

“你们干得好,虽然枋安现在站在那一边,但是算是我欠他的,我自己做了逃兵没有直面风暴,让他站了过去。”

林墨摇摇头:“王书记,您别这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当年您留下可能只是多一个牺牲的人,也没有现在帮我们挡风雨的人了。更何况您在的时候打下的底子,我们才有今天。”

王振华摆摆手,打断他:“过去的事,不说了。说现在。小林,这个项目,技术你是行家,我听你的。工艺、设备、自动化,这三块你说了算,需要什么人,你定,我来协调。老唐那边你不用顾忌,我来跟他说。人事和宣传,我亲自抓。”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的眼睛:“你那边有什么要求,现在说。”

林墨趁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递过去:“王书记,这是工艺组、设备组、仪表自控组的人选。工艺组,老徐牵头,再让林学工过来,他跟我们一起出去考察的;设备组,周总牵头;仪表自控组,我已经跟王正国局长要人主持了,然后让周明过来。这些人,都是熟手,不需要磨合,直接就能干活。”

王振华接过名单,看了看,点了点头:“行,就这些人。我让老唐去办手续。”

林墨又拿出一份名单:“这是研究小组的成员。徐海平,化工部过来的,技术不错,我想安排他到老徐的研究小组,跟着学习工艺。刘志军,我们自己培养的苗子,机械底子好,让他跟着周总学习设备。”

王振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林,我不是怀疑你的判断。但我得提醒你一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用他们,就要对他们负责。他们出了事,你也要担责任。”

林墨点了点头:“我知道。”

王振华把名单收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小林,老唐那边,可能会往项目里塞人。他分管行政和后勤,人事他也想插手。我的意思是,能挡的尽量挡,实在挡不住的,安排到不重要的岗位上去。核心的技术岗位,绝对不能塞人。”

林墨站起身,走到他旁边,也望着窗外:“王书记,这个我知道。但您也得有个准备——唐副司长是上面派下来的,他的面子,不能不给。他的人,不能一个都不要。我的想法是,行政、后勤、甚至是宣传这些岗位,可以安排他的人。技术岗位,必须我们自己说了算。”

王振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小林,你啊,还是跟以前一样会做人,怪不得小小年纪都快跟我平级了。”

林墨笑了笑:“王书记,不是我会做人了,是形势不一样了。以前可以硬碰硬,现在得软硬兼施。”

王振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正如王振华所料,唐副司长果然往项目里塞了人。

十月底的一个下午,唐副司长来到东坝工地,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制服,拎着公文包,表情严肃,像是来检查工作的。

“林厂长,这是上面安排到项目来的。”唐副司长指着那三个人,一个一个介绍,“这是小张,宣传口的,笔杆子,以后负责项目的宣传报道。这是小李,后勤口的,以后负责后勤保障和人员调配。这是小王,行政口的,以后负责行政事务和对外联络。”

林墨跟那三个人一一握了手,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宣传、后勤、行政——唐副司长这是要把项目的后勤和行政权都抓在手里。

“唐副司长,欢迎欢迎。”林墨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项目正缺人手,你们来得正好。走,先看看工地,熟悉一下情况。”

他领着几个人在工地上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

唐副司长看了看那几间办公室,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满意。

林墨继续说:“唐副总,行政后勤方面的事情就靠你了。人事的事情,王书记亲自抓,小李同志配合王书记的工作就行。。”

唐副司长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当然听出了林墨话里的意思——行政后勤可以放手,但人事还得王振华说了算。行政他管,但后勤保障和对外联络这种岗位,翻不起大浪。

“林厂长,”唐副司长开口,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锐利,“人事的事,王书记亲自抓,我放心。但项目这么大,光靠王书记一个人,忙不过来。小李同志人事口的,经验丰富,可以分担一些工作。”

林墨点了点头:“当然。小李同志可以负责人事档案管理、人员调配手续这些具体事务。但关键岗位的人选,还是要王书记把关。”

唐副司长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就按林厂长说的办。”

送走唐副司长,林墨回到办公室,给王振华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王振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林,你处理得很好。人事权不能让,后勤和行政可以给。老唐那边,我会盯着。”

林墨握着话筒,想了想,又说:“王书记,还有一个事。陈师傅那边。您看,要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振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小林,我跟老陈,现在算是两条路上的人。但有一条,我们是一致的——都想把这个项目干好。他那边能说得上话,对项目是好事。你跟他保持联系,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尽管开口。”

林墨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十一月初,赵启明把拟招的工人名单送到了林墨的办公室。

厚厚一摞,足有上百份。每一份都是按照林墨和王振华定下来的标准严格筛选的——政治可靠、身体健康、有文化基础、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下。优先考虑厂里子弟和回城知青,尤其是那些在干校或者乡下表现好的。

林墨一份份翻看着。名单上的人,大部分他都不认识,但有几个名字,让他停了下来。

杨铁军。

杨大山的儿子,当年跟傻柱学了摔跤,去到农场后,因为身体好、有功夫,被安排到了安全保障部门,跟着农场的安全员一起巡逻、防火、防盗。林墨帮杨大山写了材料交上去,按条件筛选,杨铁军进了保卫科的筛选名单。

林墨在那份名单上画了个圈,放在一边。

继续往下翻。又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厂里老工人的子弟,下乡满三年,表现良好,符合条件的。林墨一个个看过去,确认没有问题,才合上名单,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老赵,”他把名单递给赵启明,“这批人,按程序走。政审、体检、面试,一项都不能少。符合条件的,发录用通知。不符合的,说明理由,退回。”话要说得漂亮。

赵启明接过名单,好的。

赵启明应了一声,拿着名单走了。

十一月中旬,招工工作正式启动。

报名的人很多,远超过招工名额。赵启明带着人事科的人,一个一个筛选,一个一个面试。政审、体检、笔试、面试,四道关,层层筛选,最后第一批确定了一百二十个人。

设备到货的日子一拖再拖。

按照合同,西德的连续平压生产线应该在十一月底之前运抵津门港。但十一月中旬,外方来了一个传真,说是因为欧洲那边的工厂产能紧张,交货期要推迟到十二月底。

林墨拿到那份传真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太着急。这种大型生产线的交付,推迟一两个月是常事。

他把传真递给王振华,王振华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让外联组去跟外方沟通,确认新的交货时间。

王振华在项目调度会上拍了桌子:“合同签了,预付款付了,设备不到位,我们厂房建好了干等着?外联组去跟外方谈,让他们想办法,不然就要按合同的违约条款执行了扣款了。”

林墨知道这是在表姿态,至少先占据一个主动的位置,后续不管怎么谈都好说。

散会之后,林墨去找了王振华。

“王书记,”他在王振华对面坐下顺着他的话道,“设备的事,急不来。我建议,利用这段时间,把人员培训再强化一下。技术科那边,老周和老徐已经把培训教材编好了,可以组织工人集中学习。等设备到了,上手就能干。”

有些事情看破但是不能说破。

王振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按你说的办。”

从十二月到次年二月,项目进入了一个相对平静的阶段。

厂房基建基本收尾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收尾活。设备还没到,工地上没有以往那种热火朝天的景象,只有几个工人在做最后的清理和粉刷。基建队的人已经被借走了一部分去帮其他项目施工。

林墨把精力放在了人员培训上。

技术科那边,周明轩和老徐把培训教材编成了厚厚三大本——设备操作篇、工艺控制篇、维护保养篇。每篇都有理论讲解、实操指导和考核题目。

林墨看了之后,觉得内容太深,工人可能消化不了,让老周再简化一下,多配图,少写字,把复杂的原理用简单的语言和图示表达出来。

老周按照林墨的要求,带着技术科的人加班加点,把教材重新编了一遍。新教材出来之后,林墨自己先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才让赵启明组织工人培训。

培训分两批进行。第一批是一分厂的老工人,有木工基础,对设备有一定了解,但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对自动化设备的理解有限。第二批是新招的年轻人,文化水平高一些,但没有工厂经验,需要从头教起。

林墨亲自上了几节课,讲的是连续平压生产线的原理和工艺流程。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用自己画的示意图和从国外带回来的照片,把复杂的原理讲得通俗易懂。

杨铁军也在培训名单里。他被分到了保卫科,但林墨要求所有新工人都要参加技术培训,了解生产线的流程和原理。

杨铁军坐在最后一排,听得认真,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课间休息的时候,他找到林墨,叫了一声“林叔”,又觉得不对,改口叫“林厂长”。

林墨笑了笑点了点头:“培训听得懂吗?”

杨铁军讪讪道:“听得懂一点。”

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要知道那些是设备的节点,重点不要让无关的人员接近就行。”

杨铁军应了一声,转身回了教室。

培训持续了整整两个月。春节前,第一批工人通过了考核,拿到了上岗证。春节后,第二批工人也通过了考核。赵启明把考核成绩汇总成表,拿给林墨看。

林墨看着那份成绩单,心里踏实了一些。设备还没到,但人已经准备好了。等设备一到,安装调试,马上就能投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