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林墨带着一份技术说明,来到工人社区二期建筑队的临时办公点。
“林厂长,你可来了!”老马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迎上来握住林墨的手,“工人社区基本干完,现在大家都等着新的项目开始呢,不开工大家的补贴都少了,工人们都等着你开口呢。”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卷图纸和那份技术说明,摊在桌上。
“马师傅,这次的项目,比工人社区大得多,也复杂得多。”他指着图纸上的标注,一项项解释,“柱距十二米,层高八米,地面承重每平方米五吨。工期暂定八个月,今年年底之前,厂房必须封顶。”
老马看着那些图纸,眉头越皱越紧。他干了大半辈子建筑,一看这些数字就知道分量。听到最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林厂长,柱距、层高、承重,这些我们都能干。”他顿了顿,指着地面平整度那一项,“但这个——平整度误差五毫米,我们没干过。国内也没听说谁干过。”
林墨早有准备,把那份技术说明推到他面前:“这个,激光准直技术。这是国外设备的供应商建议我们建设备地基使用的设备,你们按照这个流程干,能干到五毫米。”
老马拿起那份技术说明,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仔细,每翻一页,眉头就舒展一分。翻到最后一页,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林厂长,你这个技术说明,写得很详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设备呢?氦氖激光铅垂仪和激光指向仪,从哪儿弄?”
林墨从帆布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设备我已经联系好了,由设备供应厂家直接帮忙租赁给我们使用,三个月之内到货。操作培训,我来做。施工的时候,我全程盯着。”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林厂长,你既然这么有信心,我们干。但有一条——工期八个月,很紧。材料、设备、人员,一样都不能断。你们厂里得保证,图纸、变更、验收,不能拖。”
林墨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放心,我这边不会拖。”
接下来的日子,林墨把大部分精力都扑在了东坝工地上。
四月底,施工队进场了。各种施工设备,一台台开进那片荒地,轰隆隆的声响从早到晚没停过。工人们搭起了临时工棚,竖起了脚手架,开始在荒地上放线、挖槽、浇筑混凝土。
林墨每天上午在厂里处理完日常事务,下午就坐车去东坝。
六月十五日,激光准直的设备到了。设备是从瑞士租来的的,包装箱上印着外文,木箱子钉得严严实实。
林墨亲自开箱,一台台检查,确认没有损坏,才让工人搬进工地。
第二天,他召集三建的技术人员和施工队长,在工棚里开了一个培训会。工棚不大,十几个人挤在里面,有人坐着马扎,有人站着,都伸着脖子看林墨在黑板上画的图。
“激光准直的原理,很简单。”林墨指着黑板上的示意图,“激光发射器架在场地边上.......”
培训会开了整整一天。上午讲理论,下午实际操作。林墨带着工人们,在工地边上的一块空地上,架起激光发射器,一遍遍地练。工人们刚开始手生,怎么也稳不住。林墨不急不躁,一个个手把手地教。
练到傍晚,几个年轻工人已经能用得有模有样了。
六月底,厂房的基础开始浇筑了。
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从早到晚没停过,工人们穿着雨靴,站在钢筋笼子里,用振捣棒把混凝土捣实。林墨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走来走去,检查钢筋的间距、混凝土的坍落度、模板的垂直度。每一项都看得很仔细,每发现一个问题就当场指出来,让工人整改。
老马跟在林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把林墨指出的问题一条条记下来。他跟林墨合作过工人社区,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脾气——技术上的事,从不含糊。
“林厂长,你这眼睛,比我们质检员还毒。”老马半开玩笑地说,“刚才那根钢筋,偏了两公分,我们质检员都没看出来。”
林墨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马师傅,不是我的眼睛毒,是这根钢筋偏了之后,上面的钢筋笼子就对不上了。一步错,步步错。基础打不好,上面的厂房就是歪的。这个道理,您比我懂。”
老马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七月中旬,厂房的地面开始浇筑了。
这是整个工程最难的一关。五万平方米的地面,平整度误差不能超过五毫米。国内没有哪个施工队干过这个活,三建的工人们心里也没底。
浇筑那天,林墨天没亮就到了工地。
他站在场地中央,看着工人们架起激光发射器,调试好高度,打开电源。两道红色的激光从发射器里射出来,在晨曦中划出两条笔直的水平线。
“开始吧。”他说。
第一天的浇筑,干了两千平方米。收工的时候,林墨带着工人们,用水平仪把浇筑好的地面全面检测了一遍。最大误差四毫米,最小误差两毫米,全部在合格范围内。
八月初,厂房的钢结构开始吊装了。
一根根钢柱被吊车吊起来,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用螺栓固定。林墨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钢柱一根根立起来,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
八月底,东坝工地上,地面施工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五万平方米的地面,已经浇筑了将近四万平方米,剩下的最后一万平方米,是整个工程最难的部分——设备基础区。西德的设备对基础的要求极高,不仅要平整度误差在五毫米以内,还要保证基础的标高、水平度、垂直度都达到设计要求。任何一个参数偏差了,设备就装不上,或者装上了也跑不稳。
林墨站在设备基础区旁边,手里拿着施工图,一项项核对。图纸上密密麻麻标着几百个尺寸,每一个尺寸都有公差要求。他看了半个小时,确认没有问题,才把图纸递给旁边的施小孙。这小子跟老马做了这么久也慢慢喜欢上这个工作,很是用心钻研,现在已经是施工队长。
小孙,这块区域,是整条生产线的核心。他指着图纸上的标注,热压机的基础,标高误差正负两毫米,水平度误差每米一点五毫米。这个要求,比地面还高。你们干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林厂长,正负两毫米?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这个精度,我们没干过。老马也没跟我说过。
林墨早有准备,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技术说明,递给他:这是设备基础的施工方案。你们按照这个方案干,能干到设计要求。
小孙接过那份技术说明,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仔细,每翻一页,眉头就舒展一分。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
林厂长,这个方案,是您写的?他问。
林墨点了点头:是我写的。参考了西德设备厂家的技术要求,结合咱们国内的施工条件,做了些调整。
他没说的是,这个方案是他把工坊里模拟的设备基础拆了不下十遍,把每一个地脚螺栓的位置、每一个垫铁的高度、每一道工序的误差范围都研究透了之后,才写出来的。
小孙把那份技术说明小心地收好。
林厂长,您放心,这块区域,我亲自盯着。干不好,您拿我是问。
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孙,不是拿你是问,是咱们一起把它干好。干好了,对你们以后做其他工程也是好事。以后再有高精度设备基础的活,你们就有经验了。
九月上旬,设备基础区开始浇筑混凝土。
这是整个工程最关键的一战。林墨天没亮就到了工地。
老式混凝土搅拌车一辆接一辆地被进来,把混凝土卸在模板里。工人们推着刮平器,跟着激光信号,一遍遍地刮。小孙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对讲机,指挥着每一个工序。
林墨没有站在旁边看,而是走进了正在浇筑的区域。他穿着雨靴,踩在还没凝固的混凝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混凝土的表面,感受着它的流动性和和易性。他又拿起水平尺,量了量刚刮平的地面,确认平整度在要求范围内。
浇筑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台混凝土搅拌车轮番上阵,工人们三班倒,机器不停。林墨三天没离开工地,吃住在临时工棚里,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盯着。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车混凝土浇筑完毕。
林墨站在设备基础区旁边,看着那片刚刚浇筑完的混凝土,长长地吐了口气。三天的连续作战,他的眼睛熬红了,嗓子也哑了,但精神还好。
小孙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疲惫,有骄傲,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林厂长,干完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林墨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王队长,辛苦了。后面的养护,还得继续盯着。混凝土七天才能达到设计强度,这七天里,不能有任何震动,不能有任何荷载。您安排人二十四小时守着,出了任何问题,马上通知我。
小孙点了点头:林厂长放心,我亲自守着。
林墨带着水平仪、经纬仪、千分尺,一项项检测。热压机的基础,标高,水平度全部在要求范围内。
小孙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检测数据,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放松,又从放松变成了骄傲。
林厂长,合格了吗?他问。
林墨点了点头:合格了。你们干得很好。
小孙在旁边咧着嘴笑着道。
“林厂长,这几天没什么大活了,都是收尾的事。”小孙在旁边说,“您放心,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林墨应了一声,看了看手表。下午五点刚过,时间还早。他想了想,忽然意识到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这些日子天天泡在工地上,连日子都快忘了。
“行,那我先回去了。”他把安全帽挂在工棚门口的架子上,“这两天我可能不过来,有事打电话到厂里。”
小孙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工人了。
林墨上了车,靠着座椅闭上眼睛。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边嗡嗡响着,车子颠簸着驶出工地,上了柏油路。他迷迷糊糊眯了一路,直到车子在干部院楼下停稳,才被司机叫醒。
“林厂长,到了。”
他睁开眼睛,拎着帆布包下了车。上楼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桂花香,淡淡的,从楼下的花坛里飘上来。他这才注意到,院子里的几棵桂花树开了,金黄的小花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推门进去,陈敏正在厨房里忙活。林玥正在画画,她画的宫殿已经颇有章法,大多是中国古建筑的形制。林旸则拿着小刨子在做木工,这些小工具木制部分是林墨自己做的,金属部分则是请易中海帮搓出来的,正适合他现在的手感。
“爸爸回来了!”林玥第一个发现他,铅笔往桌上一扔,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你答应过带我们去姥姥家的!”
林墨蹲下身,把她抱起来,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爸爸没忘。大后天就是中秋节,明天周末咱们就去。”
林玥眼睛亮了,转头朝厨房喊:“妈妈!爸爸说明天去姥姥家!”
陈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带着笑:“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把我给你布置的功课学完。”
林旸也放下刨子,走过来,仰着脸看着林墨,叫了一声“爸爸”。林墨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拉到身边,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挂在他身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爸爸,姥姥家那边有好多小朋友,上次那个叫小军的哥哥,他会爬树,爬得可高了。”林玥比划着,两只手举过头顶,“这么高!”
林旸在旁边纠正她:“那是梧桐树,也就三层楼高。”
“三层楼还不高啊?”林玥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又不爬树,你怎么知道不高?”
林旸不说话了,但嘴角撇了撇,明显是不服气。
林墨笑了笑,把两个孩子放下来:“行了,别争了。明天去了你们就知道了。”
部队大院还是老样子。门口站岗的哨兵换了人,但姿势一样笔挺,目光一样警惕。林墨跟哨兵说了来意,登记了信息,推着车往里走。
岳母开的门,看见他们,脸上笑开了花:“来了来了!快进来,你爸念叨一上午了。”
林墨把带来的东西递过去,两瓶酒、一条烟、一盒月饼、几斤水果。
岳父接过东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放在桌上。他蹲下身,看着林玥和林旸,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叫姥爷。”
“姥爷!”林玥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林旸也跟着叫了,声音没有妹妹大,但很清晰。
岳父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站起身,朝林墨点了点头:“进来坐。”
一家人进了屋。岳母和陈敏去厨房忙活,林墨坐在客厅里陪岳父喝茶。岳父的话还是不多,但比上次见面时健谈了些,问了问厂里的情况、新生产线的进展、工地的进度。林墨一一回答,说得不细,但足够清楚。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林墨透过窗户往外看,林玥和林旸已经和几个孩子玩在一起了。一个比林旸高半个头的男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旁边还站着两个小女孩,扎着辫子,穿着碎花裙子,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林玥站在最前面,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小脸涨得通红,像是在争论什么。林旸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定。
岳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高个的男孩,是后勤部老周家的孙子,叫周小军,比你家林旸大两岁,皮得很。旁边那两个丫头,一个是政治部王主任家的,一个是卫生所李医生家的,都住这个院里。”
林墨笑了笑:“林玥刚才在路上就念叨小军哥哥了,上次跟她妈妈来认识的。”
下午,孩子们在院子里玩疯了。
林玥和周小军蹲在花坛边,不知道在挖什么,旁边放着一个小铁桶,里面装着半桶土。林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连环画,看得入神,偶尔抬头看一眼妹妹,确认她没有跑远。
林墨坐在客厅里喝茶,岳父在阳台上浇花,陈敏和岳母在厨房里聊天。屋里很安静,只有院子里孩子们的嬉闹声和厨房里偶尔传来的笑声。
“这两个孩子,聪明。”岳父开口,声音不高,“林玥活泼,林旸沉稳,性格互补。以后长大了,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能成事。”
林墨笑了笑:“他们还小,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岳父摇了摇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他们快七岁了吧?”
“虚岁七岁了。”
岳父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林,我想让他们在这儿住一段时间。”
林墨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他们还要上学。”
岳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楼下那些孩子身上:“放心,上学的时候我让司机给他送过去就行,下班了你妈会过去接他们。这里孩子多,玩伴多,对他们有好处。你们忙,顾不上。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除了念书,身体的基础也要开始打了,这里的孩子现在都在做这方面的培养。”
“再说,在这里多认识一些人不是坏事,从小的长大的感情是最纯粹的。”
林墨沉默了几秒,心里飞快地转着。岳父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他这段时间都要忙新工厂的事,陈敏在厂里也走不开。虽然他教的健体操在打基础方面没问题,但是其他身体锻炼的方面还是没有在部队大院里更专业,再说人脉......
“我回去跟小敏商量一下。”他说。
岳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林墨和陈敏带着两个孩子告辞。岳母送到楼下,拉着陈敏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岳父站在阳台上,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进屋了。
回去的路上,林玥坐在后座,搂着林墨的腰,叽叽喳喳地说着下午的事。林旸坐在前面的大梁上,安安静静的,偶尔插一句嘴,纠正妹妹说那棵树不是梧桐是槐树。
陈敏在后面听着,忽然开口:“林墨,爸跟你说什么了?”
林墨蹬着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想让两个孩子在他那儿住一段时间,给他们的身体打基础,也交一些这里的朋友。”
陈敏愣了一下:“你怎么想?”
林墨继续说:“我觉得没问题,这里条件不比咱们这边差。孩子多,玩伴多,对他们也有好处。”
陈敏沉默了很久。车子拐进胡同口,路灯昏黄,照着坑坑洼洼的柏油路。林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头靠在林墨背上,小手还搂着他的腰。
“我再想想。”陈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