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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又一纸调令下来了。

这次不是李长海,是陈柏安。

陈柏安被任命为四九城家具厂一分厂厂长。原一分厂厂长被调到部里,据说是升了半级,去了一个清闲的部门。

消息传来时,林墨正在办公室里看新生产线的设备清单。聂怀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份调令,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小林,你看看这个。”他把调令放在林墨桌上。

林墨拿起来一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陈柏安,陈枋安的亲哥哥。当年也是木器厂的管理人员,六年下放,在干校待了好几年。去年在被陈枋安和自己回来,本来也计划放到家具厂,但是位置没定,就一直在轻工部待分配。现在,被分到了四九城家具厂。

林墨放下调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这件事的意味。

“聂书记,”他开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聂怀仁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慢慢吸了一口。他想了想,说:“不好说。柏安这个人,我了解不多,以前在木器厂他算是实干派。但我知道,他跟老陈虽然是兄弟,立场不太一样,他是陈老爷子手把手教出来的嫡长子,能力肯定没有问题,至于对我们是不是好事且走且看吧。”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老陈是靠运动上去的,柏安是被运动打下去的。两个人,走的不是一条路。现在陈柏安回来了,分到咱们厂,还是生产核心的位置——一分厂厂长。这里面的意思,你品品。”

林墨没有说话。陈柏安是被他和陈枋安一起弄回来的,上面的意思很明显,既然你们把他弄回来了,那我让他到你们那里去,你们不能有意见。

林墨没想到的是上面把陈柏安直接放到一分厂,而且还是直接通过直接调令,而不是跟他们商量。这是一步棋。陈枋安在上面受压制,上面就把他的哥哥放到他的地盘上。

“他什么时候报到?”林墨问。

聂怀仁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部里已经通知了,下午两点,他来厂里报到。”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陈柏安准时到了。

林墨在厂部门口接的他。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陈师傅,欢迎。”林墨走上前,伸出手:“上次去跟你一起吃饭都快十年了”。

陈柏安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可不是,那时候你还是只是龙成厂的一个木工,没想到现在你都做到我的领导了。以后在一分厂工作,还要请你多关照。”

林墨笑了笑:“陈厂长客气了。您是老前辈,经验丰富。一分厂交给您,我放心。”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林墨领着他往厂里走。一路上,陈柏安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看两边的车间、设备、工人。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熟悉的东西,又像是在打量什么陌生的东西。

走到一分厂门口时,他停下来,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大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墨点了点头:“陈厂长,您先进去看看吧。一分厂的工人,很多都是老木工。他们知道你过来,都很高兴。”

陈柏安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林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晚上,林墨去了陈枋安家。

他到的时候,陈枋安正坐在书桌前看书。桌上摊着一本很厚的书。

“小林来了?坐。”陈枋安放下手里的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陈师傅,陈厂长今天报到了。”

陈枋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这不也是我们本来的想法吗。现在他回来了,有个地方待着,比在干校强。至于立场——他是他,我是我。他不会因为是我哥哥就向着我,我也不会因为是他弟弟就向着他,不过很多情况下我们大方向是一致的,不到紧急时刻,我们也不至于起冲突。”

四月中旬,四九城家具厂的一季度报表出来了。

出口创汇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二十。这个数字,放在整个轻工系统里,是最高的。消息传到部里,李副部长亲自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小林,你们厂干得好!继续努力!”

林墨握着话筒,谦虚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

新生产线的厂房设计图已经定稿了。东坝那块地,手续也批下来了。下个月就开始动工,年底之前,厂房要建好。等设备到了,就安装调试。

人员培训也在按计划进行。技术科的老周,带着几个年轻人在研究那些从国外带回来的资料。老徐带着研究小组在分析催化剂的样品。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下午,林墨去了东坝。

那块地,比他想的大。一眼望不到头的空地,长满了荒草,风吹过,草浪起伏,像一片黄色的海洋。几棵老槐树零星散布在地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

林墨站在地边,望着这片空地,脑子里浮现出新生产线的样子。厂房、设备、传送带、工人——一切都在他的想象中,那么清晰,那么具体。

一分厂那边,陈柏安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他的工作。

一分厂是四九城家具厂的核心,生产的全是出口的拳头产品,陈柏安被分到一分厂当厂长,压力不小。

但陈柏安这个人,木工行当里的本事和管理的本事,不比他弟弟陈枋安差。他在干校待了六年,经历过后脑子里的东西更厉害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柏安把一分厂的管理理顺了。他干过木器厂的管理,又在干校待了六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人都见过。他不像林墨那样靠技术服人,也不像聂怀仁那样靠资历压人,他靠的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他能在刨床前面站十分钟,听出哪台刨床的刀片钝了;他能用手摸一摸板材的表面,光洁度是不是合适;他能看一眼家具的榫卯,知道是哪个工位的工人干的活。这些本事,是陈老爷子从小教出来的,是在木器厂干了十几年练出来的,不是看几本书就能学会的。

一分厂的那些老工人,大多是木工出身,对陈柏安这种手上见真章的管理方式,服气。一个在三分厂干了二十年的老木工,有一天在车间里跟陈柏安聊了几句,回来就跟旁边的人说:陈厂长这个人,行。他那个手,一摸就知道木材的含水率,比仪器还准。

陈柏安在厂里站稳脚跟,比林墨预想的快得多。他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就把一分厂的生产理顺了。生产线满负荷运转,出口订单按时交付,产品质量稳定,工人情绪也稳定。

林墨虽然把大部分精力扑在东坝的图纸上,但对一分厂的情况一直关注着。他每个月看一分厂的报表,每周跟陈柏安通一次电话,偶尔抽空去一分厂转一圈。每次去,都能看到一些变化——车间的卫生更干净了,设备的维护更及时了,工人的操作更规范了。

有一次,林墨在一分厂的车间里碰到陈柏安。陈柏安正蹲在一台刨床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木板,在跟一个年轻工人讲什么。看见林墨过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林厂长,来检查工作?陈柏安笑了笑,语气随意,像老朋友聊天。

林墨摇了摇头:不检查,就看看。一分厂最近怎么样?

陈柏安想了想,说:还行。生产线满负荷,机器不停。出口订单排也排的足够紧凑,原料供应也跟得上。这里是我工作最顺当的一个工厂,设备也足够好。

林墨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行,我记下了。

陈柏安看着他记笔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林厂长,新生产线那边,进展怎么样?

林墨合上笔记本,想了想,说:计划厂房年底封顶,如果设备明年初到货,安装调试顺利的话,明年年中能投产。

陈柏安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林厂长,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林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柏安斟酌着措辞,慢慢说:新生产线投产之后,板材系列的家具,是一分厂生产吗?

林墨沉吟片刻:还没定。板材系列的家具,定位是出口,一二分厂都是以出口为主。一分厂有经验、有技术、有人手,当然要做好这方面的准备。

陈柏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厂长,我跟你说实话。一分厂现在的工人,手艺没问题,但文化水平普遍不高。板材系列的家具,跟实木家具不一样,对设备操作、工艺流程的要求更高。工人如果不培训,直接上手,怕是要出问题。

林墨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柏安:陈厂长,这是培训计划。从下个月开始,一分厂的工人分批去技术科培训。理论培训两周,实操培训两周,到时候考核合格才能上岗。

陈柏安接过文件,翻了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合上文件,看着林墨,眼神里有佩服,也有意外。

林厂长,你想得比我周到。他说。

林墨笑了笑:陈厂长,不是我想得周到,是没办法。新生产线是咱们厂的命根子,出一点岔子,就是几百万的损失。前期功课做得越细,后期麻烦就越少。

陈柏安点了点头,把那份文件小心地收好。

两个人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里面忙碌的工人。传送带在转,刨床在响,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各司其职,一切井然有序。

林厂长,陈柏安忽然开口,我弟弟那边,最近怎么样?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师傅那边,压力不小。上面的风向你也清楚,不过他现在还好。

陈柏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担忧,也有无奈。

他这个人,太倔。陈柏安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当年他走那条路的时候,是为了我们这个行当。现在我在这里也是形势的影响,你跟他说一声,让他放心做他的事情,我绝对不会拖他的后腿。

林墨点点头:“好的,我会跟他说的。”

陈柏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林厂长,他那边如果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一声。

林墨点了点头:

四月的最后一周。

部里电话直接打到林墨的办公室。

“小林,是我。”

李副部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林墨握着听筒,听见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文件。

“人造板厂的项目,上面正式批复了。”李副部长顿了顿,“要组建项目领导团队。总指挥定了王振华,也就是你们的老领导。副总是计委的一个副司长,姓周唐,分管行政、后勤、对外协调。技术这块,你来牵头。”

林墨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技术总负责人”几个字时,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边有什么需要现在跟我说,我这边先打好招呼,剩下的就靠你跟你的老领导沟通协调了。

林墨只是沉吟了片刻就开口到:“工艺组、设备组、仪表自控组,这三块的人选,我需要说了算。当然如果上面有需要放进来的人也不是不行,原则是——用熟手,能干活的人。”

“还有吗?”

“土建这块,我想用我们家具厂的建筑队。他们给咱们建过工人社区,质量过硬,工期有保证。换别家,我怕延误工期,沟通也没有那么顺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副部长说:“可以。你打报告上来,我批。”

挂了电话,林墨站在工棚门口,望着远处那片正在平整的土地。推土机轰隆隆地响着,扬起一片黄尘。几个工人戴着安全帽,在测量放线,手里拿着标杆和卷尺,在荒地上来回跑。

第二天上午,林墨把聂怀仁、周明轩、老徐叫到了办公室。

四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林墨把李副部长的电话内容说了一遍。聂怀仁听完,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眼睛亮亮的,但也没开口。老徐最沉不住气,身子往前一倾,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林厂长,工艺组的人选,你心里有数了吗?”

林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放在茶几上。

“工艺组,老徐你来牵头。”他看着老徐,“成员从咱们厂的研究小组里出,再配两个化工部那边过来的技术员。研究小组跟了你这么长时间,催化剂样品分析、工艺参数反推,都是他们做的。用熟手,不磨合,直接上手。”

老徐接过名单,看了一眼,连连点头:“行,行。这批人我都熟,没问题。”

“设备组,周总牵头。”林墨看向周明轩,“一半从咱们厂技术部出,一半我想从设备司调人。设备司那边的人,要懂机械、懂制图、能看图纸。我跟设备司的王司长也熟,到时候请他派人,人员你来把关。”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设备司那边有几个老熟人,六六年前一起搞过项目。我回头去找他们聊聊。”

“仪表自控组——”林墨顿了顿,“这块咱们厂底子薄,大部分从设备司调。李副部长说了,仪表司那边有几个搞自控的工程师,水平不错,可以借调过来。”

周明轩在本子上记下名字,点了点头。

聂怀仁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插话。等林墨把名单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小林,上面塞的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林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这个问题,他从昨天接到电话就开始想。

“塞进来的人,我打听过,大部分不懂化工、不懂机械、外语零基础。”他说,语气很平静,“他们想进重点项目,无非是镀金,回去好提拔。挡是挡不住的,李部长已经挡了一部分,剩下的,安排到外联组和行政组去。”

聂怀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外联组?行政组?”

林墨点了点头:“外联组归计委的周副司长管,负责对接外方、安排接待、跑手续。这些活,不需要懂技术,嘴皮子利索就行。行政组管后勤、管资料、管会务,也不需要技术背景。他们想镀金,就让他们去镀,别碰核心的东西就行。”

聂怀仁想了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安排,可以。既给了面子,又保住了里子。”

周明轩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放心:“林厂长,外联组要是出了岔子,影响谈判怎么办?”

林墨摇了摇头:“谈判已经结束了。现在进入履约阶段,外联组主要是跑手续、安排接待,不出大岔子就行。而且周副司长是计委的人,他管行政和外联,出了事他兜着,轮不到咱们操心。”

老徐在旁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林厂长,你这脑子,转得是真快。我光想着怎么把人用好,你已经想好怎么把人安排明白了。”

林墨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四月的四九城,天已经开始热了,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的工人社区,一栋栋住宅楼整齐排列,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子和衣服。

“还有一件事。”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土建这块,我坚持用咱们的建筑队。李部长已经同意了。”

聂怀仁有些意外:“人造板厂的厂房,比工人社区复杂得多。他们有这个能力吗?”

林墨点了点头:“有。工人社区他们能干好,厂房他们也能干好。关键是——他们听招呼。咱们要赶工期、保质量,需要一个听话的施工队。换别家,磨合就要半年,等不起。”

老徐在旁边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林厂长,厂房的技术要求,可不低。柱距、层高、地面承重,都要适配西德的设备。施工队要是达不到要求,麻烦就大了。”

周明轩在旁边接口道:“放心吧,林厂长不止是八级木工还是是水木大学土木工程出身的,当年他可是那一届最优秀的一批,他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的。”

老徐诧异地看了聂怀仁,聂怀仁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