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
林墨醒来时,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通过阁楼的小窗,林墨看到易中海在扫院子,扫帚在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林墨心里不禁感慨,难怪人间易中海在院子里的威望高,哪怕是年初一还一早就起来把整个中院都扫好了。
旁边,陈敏还在睡,两个孩子挤在她旁边,林玥的胳膊搭在林旸身上,被子蹬到一边。林墨轻轻给他们盖好,起身穿上衣服下阁楼,推门出去。
程秀英已经起来了,小厨房的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笼里是昨天剩的饺子,馏一馏当早饭。
“妈,过年好。”林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程秀英。
程秀英接过红包,她把红包收进围裙口袋里,从灶台上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先吃早饭,吃了再走。”
林墨接过碗,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吃着。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昨天包的,剩了不少。馏过之后皮有点软,但味道还在,蘸着醋和蒜泥,吃得很香。
程秀英在旁边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念叨:“等下要去你岳父家。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听小敏说她弟今年也回来了你记得给他也准备一份。”
林墨应了一声,把碗里的饺子吃完,站起身:“知道了,我上去看看。”
“走吧走吧,别让那边等。”程秀英把他往外推,“晚上回来吃,我给你们炖肉。”
林墨走出灶间,陈敏已经起来了,正给两个孩子穿衣服。林玥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那件红底碎花的新棉袄,衬得小脸白里透红。林旸穿着蓝布新棉袄,领口别着一颗红星,安安静静地站着,让陈敏扣扣子。
“爸爸,我们去姥姥家吗?我要给她背领袖的选集,我已经背了三十篇了,你教我的宫殿记忆法真好用,弟弟没我厉害,只背了二十五篇。”林玥跑过来,抱住林墨的腿。
“对,去姥姥家。”林墨蹲下身,给她整了整衣领,“你背了那么多,那你懂什么意思吗?”
林玥苦恼地挠挠头:“我只懂一点点,妈妈说以后慢慢地就会懂的。”
林旸在旁边听到姐姐说自己的背书没有她厉害,忍不住嘟哝道:“我数学比你算得快,你解鲁班锁也没有我快。”
林墨笑了笑,摸了摸林旸的小脑袋:“知道你厉害了,快点穿好鞋子我们这就出发了。”
一家人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往部队大院骑过去。林玥坐在后座的小竹椅里,搂着林墨的腰,嘴里哼着最流行的红色歌曲。林旸坐在前面的大梁上,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树枝从眼前掠过,一声不吭面容上已经有了几分林墨的样子。
到陈敏娘家楼下时,已经快九点了。
林墨锁好车,拎着从国外带回来的东西——一盒巧克力、两瓶汾酒、两条烟、两块瑞士的手表,和一个自己做的坦克模型——跟着陈敏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岳母,这时候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脸上带着笑,眼角的已经有些皱纹,她也五十多了,这几年一直是闲职,养出了一丝富态,但是那种作为行政人员的干练都还在。
“来了来了!快进来,外头冷!”岳母把门推开,拉着林玥和林旸的手往里走,“哎呦,我的乖外孙,又长高了!姥姥想死你们了!”
岳父听到声音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他在武装部干了大半辈子,虽然现在已经退到技术顾问的位置上,但那股军人的气度还在。
“爸,过年好。”林墨把东西递过去。
岳父接过东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来了就好,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招呼林墨坐下,“喝茶,刚泡的。”
林墨应道:“前段时间去外国考察买了点东西,带来孝敬两老。”
林墨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
“听说你今年一直在忙一个大项目?”岳父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像是随便找个话题。
林墨点点头:“计划引进一些能提高民生的生产线,我们厂也在其中,谈判刚结束。”
岳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我们的重工业基础刚刚打好,是时候关注民生了。西方那些资本家,精得很,咱们没吃亏吧。”
林墨笑了笑:“放心,吃不了亏,前后谈了一个多月,技术条款、商务条款,一项一项磨。外方几次想提价,都被顶回去了。”
岳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你在谈判里负责什么?”
“技术主谈。”林墨说,“技术方案、设备参数、性能保证这些。”
岳父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国家项目的谈判都在保密范围内,林墨能说到这里已经算是极限了。
厨房里传来岳母的声音:“老陈,别光坐着,把桌子收拾一下,准备吃饭!”
岳父站起身,林墨也跟着站起来,两人把茶几上的东西挪开,铺上一张塑料桌布。岳母和陈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蒜苗炒肉、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摆了满满一桌。
“妈,够了够了,吃不了那么多。”陈敏在旁边说。
岳母摆摆手:“够什么够,大过年的,不多做几个菜像什么话?你弟弟也回来,他那个饭量你又不是不知道。”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军装的高大身影站在门口。身板笔挺,肩上的军衔显示是团级,比林墨当初见他的时候成熟了不少。
岳母看到他:“回来了,还是你时间掐的准饭刚刚做好就回来了,快进来,你姐和你姐夫都到了。”
陈宇松开母亲,走进屋里。他先看见陈敏,叫了声“姐”,又看见林墨,脸上露出笑容:“姐夫,过年好。”
林墨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过年好,好多年都不见了,现在你也是部队里面的干部了。”
陈宇有点苦笑:“可不是,那年你跟我姐结婚后我就去了部队,这些年一直都在边境上没空回来。”他蹲下身,看着林玥和林旸,伸手摸了摸林玥的头,“这是林玥吧?长这么大了?”
林玥躲在陈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这个穿军装的舅舅。林旸倒是大方些,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陈宇,叫了一声“舅舅”。
陈宇笑了,从旅行袋里掏出两个小盒子,递给两个孩子:“舅舅给你们带了礼物。”
林玥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条红绸子,上面绣着金色的花,漂亮极了。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从陈敏身后跑出来,举着红绸子给林墨看:“爸爸你看!好漂亮!”
林旸打开自己的盒子,是个用子弹壳做的模型,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陈宇坐在林墨旁边,陈敏坐在另一边,两个孩子挤在中间。岳母不停地往两个孩子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姥姥做的菜好不好吃?”林玥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林旸则认真地点头。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岳母和陈敏聊着厂里和家里的事,说着她设计的家具今年在广交会上的成绩、说着两个小屁孩的趣事,一件件说得津津有味。林玥和林旸埋头吃菜,偶尔插一句嘴,问一些孩子气的问题。
陈宇给林墨倒了杯酒,自己也满上,端起酒杯:“姐夫,我敬你一杯。听爸说,你已经是家具总厂的厂长了,快赶上他的级别了。”
林墨跟他碰了碰杯:“你也不差,团级已经算是中层骨干了。”
陈宇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脸上露出几分佩服:“姐夫,你真行。我在今天去战友家串门都听说了,四九城家具厂现在是轻工系统的标杆。”
林墨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干的。”
陈宇笑了笑,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姐夫,现在外面的形势,你怎么看?”
林墨心里一动,也压低了声音:“你说的是哪方面?”
陈宇四下看了看,确认母亲和姐姐没注意这边,才继续说:“部队这边,九一三之后一直在整顿。团以上单位都开了党委会,层层传达,人人表态。现在建党委的地方,军管、军宣队大部分已经撤了,军队正在慢慢退出地方行政。”
他顿了顿,夹了口菜,嚼了两下咽下去:“我们师年前刚开完会,师长传达了上面的精神——军队要回归本职,少插手地方事务。以后地方上的事,由地方党委自己管,感觉要回到六五年以前的状态了。”
林墨听着,没有说话。这些事情,他前世在历史书里读到过,但亲耳听一个现役军人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陈宇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北边的形势,也因为美国总统访华更严峻了。我们师最近搞了好几次紧急拉动,说是战备演练,但气氛不对。老兵不让退伍,新兵提前入伍,弹药库的库存翻了一番。”
林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这么严重?”
陈宇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上面判断,北边的压力会越来越大。美国人和我们走得近,那边不高兴。具体怎么样,不好说,但准备工作要做在前面。”
林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些信息,跟他前世对那段历史的记忆是吻合的。一九七二年,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破冰,但中苏关系依然紧张,北方的军事压力一直存在。军队退出地方行政,也是这个时期的重要变化。
“你们部队呢?”林墨问,“有没有什么变化?”
陈宇想了想,说:“有。以前我们团还管着几个地方单位,搞支左、支农、支工,现在这些任务基本都交回去了。团里的主要精力,放在训练和战备上。年前上级来检查,重点查的就是战备落实情况,不是政治学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爸那边,武装部也变了。他现在基本不管具体事务了,就是当技术顾问,搞搞民兵训练、国防教育这些。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摊子,都交出去了。”
林墨看了岳父一眼。岳父正端着茶杯,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还好,腰板还是那么直。从实职退到技术顾问,对他来说应该是个不小的变化。
“岳父身体怎么样?”林墨问。
陈宇说:“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让他少操心。他现在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在家看看书、听听广播,日子过得挺清闲。”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但我看他心里还是有事。毕竟在武装部干了大半辈子,突然退下来,不习惯。我妈说,他有时候半夜起来,一个人在阳台上站很久。”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退下来也好。刚刚你问问现在的形势,我觉得还是少掺和事比较好。”
陈宇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岳母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你们俩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跟做贼似的。来,吃水果,这是小敏带来的橘子,可甜了。”
林玥伸手抓了一个橘子,剥开皮,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妈妈,这个橘子好甜!”陈敏笑了:“甜就多吃点。”
陈宇也拿了个橘子,慢慢剥着皮,看着林玥和林旸,忽然说:“姐夫,这两个孩子,你打算送哪儿上学?”
林墨说:“我们厂自己办了学校,小学、初中、高中一条龙。就在工人社区里面,走路几分钟就到。”
陈宇有些意外:“你们厂自己办的学校?师资怎么样?不考虑放到育英那边去吗?”
林墨点点头:“不了,我从厂里子弟和回城知青里招了一批老师,还从五七干校请了几个老教授。教材用的是育英那边的标准,硬件也跟得上。”
陈宇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姐夫,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我在部队这些年,见过太多干部的孩子,因为父母顾不上,学业荒废了。等想补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你能给孩子创造这个条件,不容易。”
林墨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厂里很多人一起推的这事。光靠我一个人,办不成。”
陈宇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把橘子掰开,递给林玥一半,又递给林旸一半,自己留了一瓣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饭吃得差不多了,岳母和陈敏开始收拾桌子。林玥和林旸在客厅里玩,陈宇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岳父端着茶杯,又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
林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岳父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小宇跟你说了部队的事?”
林墨点点头:“说了一些。”
岳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军队退出地方,是好事。军队就该干军队的事,掺和地方那些乱七八糟的,不像话。”
林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岳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但有些人,不一定这么想。在地方上待久了,有了权,有了利益,让他交回去,不甘心。这些人,以后还会折腾。”
林墨心里微微一动。岳父说的这些,跟他前世的记忆是吻合的。七二年到七六年,上面一直在反复,老干部回来了又下去,下去了又回来,直到那场运动彻底结束,才真正稳定下来。
“爸,您说得对。”林墨斟酌着措辞,“现在这个形势,说变就变。今天上去的,明天可能就下来了。今天下来的,后天可能又上去了,折腾来折腾去。”
岳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意外,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你年纪不大,看得倒挺透。”他说。
林墨笑了笑:“爸,我只是在厂里待久了,见得多。那些运动,一波接一波,今天批这个,明天斗那个,最后伤了元气的是生产。所以我现在想明白了,不管外面怎么折腾,把厂里的事干好,把工人的日子过好,这才是正经。”
岳父沉默了很久。他望着窗外,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摩挲着,像在斟酌什么。
“小林,”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说得对。把事干好,比什么都强。但你也要记住一句话——形势好的时候,要往前冲;形势不好的时候,要往后退。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别一根筋往前冲,冲到最后把自己冲没了。”
林墨点了点头:“爸,我记住了。”
岳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比小宇稳。他在部队这些年,脾气还是急,说话还是直。我这个当爹的,说他他也不听。你跟他年纪差不多,以后多提醒他。”
林墨点点头:“我会的。”
岳父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但愿别再折腾了。”
林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到:“上面应该还没有分出高下,应该还有得争。”
岳父没有再接话。
下午三点多,林墨一家告辞。岳母拉着陈敏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是“常回来看看”“别太累了”之类。陈宇送到楼下,跟林墨又说了几句。
“姐夫,部队那边如果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跟你开口。”
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是一家人,别客气。”
陈宇点点头,转身回楼上了。
林墨骑上车,陈敏坐在后座,两个孩子挤在中间。林玥玩累了,趴在陈敏怀里,迷迷糊糊快睡着了。林旸也靠在林墨胸前,眼睛半睁半闭的。
“林墨,”陈敏在后面轻声说,“你今天跟爸说了什么?我看他心情好了不少。”
林墨蹬着车,想了想,说:“没说什么。就是聊了聊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