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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工人社区的百货商店门口排起了长队。

昨天是年终关饷的日子,大家都领到了这个月的工资和年终的奖金,兜里都揣着钱。而这里的百货商店对于一般职工来说是花钱最合适的地方。

所以天还没亮透,店门口就聚了百十号人,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抱着孩子的家属,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缩着脖子在寒风里跺脚。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了个弯,还在往前延伸。大家都想着抢今天最抢手的东西。

林墨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番景象。他在台阶上往里看了一眼——店里面更是人挤人,几个柜台前都围得水泄不通。卖肉的柜台前,一个胖墩墩的师傅正抡着砍刀,把半边猪剁成一条条,手起刀落,咚咚作响。

卖鱼的柜台前,几个大木盆里养着活蹦乱跳的鲤鱼和草鱼,负责捞鱼的工人袖子撸到胳膊肘,手伸进冰凉的水里,一条条捞出来,过秤,用草绳穿了递给顾客。

最热闹的是卖的确良的柜台。几个年轻女工挤在前面,手里攥着布票和钱,眼睛盯着柜台上那几匹布,像盯着什么宝贝。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指着那匹淡蓝色的布喊:“同志,给我扯三尺!不,五尺!”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手脚麻利,尺子一量,剪子一剪,咔嚓一声,布匹应声而断。姑娘接过布,抱在怀里,脸上笑开了花,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又被旁边的人拉住,问她颜色正不正、手感好不好。

林墨走上三楼,找到商店经理老刘。老刘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票据,额头上全是汗,看见林墨,连忙迎上来:“林厂长!你怎么来了?这儿乱得很,你办公室坐,我一会儿过去汇报。”

林墨摆摆手:“不汇报,我就看看。今天供应怎么样?”

老刘擦了擦汗,指着那几个柜台说:“猪肉今天到了两千斤,鱼一千斤,鸡蛋八百斤,蔬菜五千斤。的确良来了二十匹,全是外贸转内销的好料子。电器那边,收音机到了五十台,自行车三十辆,缝纫机二十台,明天还有一批。”

林墨点点头,又问:“价格呢?”

老刘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全按物价局定的价。猪肉七毛一斤,鱼四毛一斤,鸡蛋五毛一斤,的确良一块二一尺,收音机四十块一台,跟城里大商场一个价。有些东西还便宜些——蔬菜是自己大棚产的,比市场价低两成。”

林墨在店里转了一圈。卖肉的柜台前,一个老工人拎着刚买的两斤五花肉,脸上笑开了花,跟旁边的人说:“今年这肉,肥瘦正好,比去年强多了。去年这时候,排队排半天,买回来的全是瘦肉,炼不出油。”

旁边的人接话:“可不是嘛。今年咱们厂这福利,全四九城头一份。我老婆她们单位,每人就发了两斤鸡蛋、一条鱼,还是冻的。”

卖菜的柜台前,几个家属正在挑西红柿。一个年轻媳妇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西红柿,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脸惊喜:“这西红柿,味儿真足!跟夏天地里现摘的一样。”售货员在旁边笑:“那当然,咱们自己大棚种的,不是外地运来的,新鲜着呢。”

林墨从店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又看了一会儿。队伍还在排,但比刚才短了些。有人拎着大包小包从店里出来,脸上带着笑,跟旁边的人打招呼。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猪肉、鱼、鸡蛋、西红柿、黄瓜,还有一块的确良布,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

王小柱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拎着两条鱼,看见林墨脸上有点尴尬,不过还是走了过来:“林厂长,你怎么站在这儿?”

他现在二分厂的后勤已经做到了主任。福利的发放都是他负责的。

林墨林墨瞥了他手里的鱼一眼:“师兄。厂里工人福利都发下去了?”

王小柱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猪肉每人五斤,鱼每人两条,鸡蛋每人五斤,蔬菜每人十斤,的确良每人五尺,还有点心什么的。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这些大件,按工龄和贡献打分分配。名单已经定了,下午就贴出来。”

林墨想了想,又问:“退休的老工人呢?还有那些困难户?”

王小柱说:“都考虑到了。退休老工人跟在职的一个标准,困难户另外补助一份。厂里还专门留了一批东西,给工会的人挨家挨户送上门。”

林墨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王小柱笑了笑:“辛苦什么?这都是我分内的工作。这鱼......”

他还想解释什么,林墨摆摆手打断了他,这么细的事情不是他要管的。

林墨骑车往厂部走,路上碰见好几个拎着大包小包的工人。有人认出他来,远远地喊:“林厂长,过年好啊!”林墨也喊回去:“过年好!”那人拎着东西,不好挥手,就使劲点了点头,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腊月二十九,厂部办公室。

林墨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年前最后一批文件。该签的都签了,该批的都批了,剩下几份是开春后的工作计划,不急,可以年后再说。他把文件归拢好,锁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窗外的厂区,跟平时不太一样。办公楼下面,几个工人在贴春联,红纸黑字,写着“抓革命促生产”“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之类的口号。远处的工人社区,一栋栋住宅楼的窗户上,已经贴满了窗花和福字。食堂那边飘来一阵阵香味,是炸丸子的味道,混着葱姜蒜的香气,在寒风里格外诱人。

门被敲了两下,聂怀仁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疲惫褪了不少,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小林,还在忙?”他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林墨摇摇头:“不忙了。把最后几份文件归拢一下,就等着过年了。”

聂怀仁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看着窗外的天,忽然说:“今年这一年,可真够忙的。”

林墨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是啊。从年初忙到年尾。”

聂怀仁沉默了一会儿,掰着手指头数:“春天的时候,你带队出国考察,回来之后,又是写报告又是答辩,还跟南方厂争额度。秋天的时候,部里定方案,你又扎进去好几个月。年底更不用说,谈判谈了一个多月,应酬又跑了一个多星期。”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小林,今年你可是没少出力。”

林墨笑了笑:“聂书记,你别光说我。你也一样。春天我在国外,厂里的事全靠你撑着。夏天分房、办学校、建医院,哪样不是你跑的?秋天跑部委、跑计委,那些手续、批文,哪样不是你去磨的?年底那些应酬,要不是你前面顶着,等我回来早乱套了。”

聂怀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咱们这算不算互相吹捧?”

林墨也笑了:“算。不过说的是实话。”

聂怀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小林,明年我们的计划你应该也都心里有数了,现在的外面的大环境有所松动,我们明年是不是迈大步一点?”

林墨心中一动,现在上面对于搞经济越来越重视,似乎风慢慢停下来了,但是林墨知道上面的道路之争还没有结束,等到风停还要有好几年。

虽然他们现在有陈枋安在上面顶着,但是最后被清算的也是他这一帮,要不要提醒他一下让他提前抽身呢?

聂怀仁见他不回答,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问你明年计划呢......”

林墨这才回过神来,说:“啊明年计划吗........确定选址、建厂房应该也到下半年,快的话新生产线年底到货、安装、调试,顺利的话明年年中能投产。”

“速生林开春移栽,三五年后就能大面积采伐。工人社区三期要开工,学校要扩招,医院要添设备。还有出口的事.......”

聂怀仁看着他如数家珍,嘴角微微翘起打断他:“我刚才问的是你觉得能再迈大步一点吗?”

林墨皱了皱眉头:“我们已经迈了很大一步了,再快不是摔着就是扯着裆了。”

后续虽然陈枋安那一路还能有几年好日子但是太快了不是好事。

聂怀仁点点头,走回沙发边坐下“行吧,难得你还懂得。”

腊月三十,除夕。

林墨一早起来,把两个孩子收拾好。林玥穿了一件新棉袄,红底碎花的,是陈敏用分到的的确良布自己做的,衬得小脸红扑扑的。

林旸穿了一件蓝布棉袄,也是新的,领口处绣着一颗小小的红星。两个孩子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林玥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咯咯地笑。

陈敏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大网兜,里面装着猪肉、鱼、鸡蛋、蔬菜,还有一包糖果、点心、两瓶酒。她把网兜递给林墨,又检查了一遍两个孩子的帽子、围巾、手套,确认都戴好了,才点点头:“走吧。”

一家人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往四合院的方向去。林玥坐在后座的小竹椅里,搂着林墨的腰,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林旸坐在前面的大梁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路两边。街上的人比平时少,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车把上挂着大包小包,也是赶着回家过年的。

四合院的大门敞开着,门上贴着一副新的春联,红纸黑字,上联是“抓革命促生产捷报频传”,下联是“学大庆赶开滦干劲倍增”,横批是“自力更生”。林墨推着车进去,中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易中海正蹲在自家门口贴福字,手里端着一碗浆糊,刷子蘸一下,往门上抹一下,动作慢条斯理的。一大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福字,指挥着:“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多了多了,往右一点……”易建国蹲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串小鞭,眼巴巴地看着,等着爷爷贴完了好去放。

“一大爷,过年好!”林墨喊了一声。

易中海回过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小林回来了?过年好过年好。快进屋,你妈念叨你好几天了。”

一大妈也笑着招呼:“小敏,带孩子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陈敏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孩子往东厢房走。林玥跑在前面,一进门就喊:“奶奶!我们来了!”程秀英从灶间探出头,手上沾着面粉,脸上笑开了花:“哎呦,我的乖孙女来了!快进来,奶奶给你包了糖饺子。”

林墨把车支好,拎着网兜进了东厢房。程秀英接过东西,在灶台上一样样摆开,嘴里念叨着:“猪肉、鱼、鸡蛋、蔬菜……够了够了,什么都有。你们在厂里发的?这么多?”

林墨点点头:“厂里发的。今年多了一些。”

程秀英看着那些东西,眼眶忽然有些红,但很快又笑了:“好,好。今年过个好年。”

何雨水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孩子。她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脸色红润,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些。看见林墨,她笑着叫了声“林墨哥”,又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说:“叫伯伯。”孩子还小,不会叫,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林墨,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

林墨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陈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孩子的小被子里:“过年好。”

何雨水连忙推辞:“嫂子,你太客气了。”林墨摆摆手:“给孩子的,别推。”

林贤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捆鞭炮,脸上带着笑:“哥,你来了?我刚从供销社回来,今年鞭炮多,我买了好几挂。”他穿着一件新棉袄,领口处别着一枚领袖像章,头发理得短短的,精神了不少。

“供电所那边忙完了?”林墨问。

林贤点点头:“忙完了。年前抢修了几条线路,都弄好了。所长说今年大家辛苦了,提前半天放假。”

何雨水在旁边插话:“林墨哥,林贤他们所长可器重他了。年前评先进,全所就一个名额,给了林贤。”

林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不是器重,就是……活儿干得还行。”

林墨笑了笑,没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何雨水和程秀英在灶间忙活,炸丸子、蒸馒头、炖肉、炒菜。香味从灶间飘出来,弥漫了整个东厢房。

林玥和林旸坐在桌边,一人手里拿着一块糖,舔一口,看一眼,舍不得吃完。林霆也来了,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闹个不停。

易中海家的春联贴好了,他站在门口,端详着那副对联,嘴里念叨着什么。一大妈在屋里包饺子,案板上咚咚咚地响。

傻柱家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冉秋叶在门口贴窗花,傻柱的儿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舔得满嘴通红。

许大茂家的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他老婆秦京茹的声音。

刘海中家的门也开着,刘海中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二大妈在灶间忙活,刘光天带着媳妇也回来了,他媳妇已经怀孕,刘光福也请了探亲假回来了,他们家难得热闹,不过刘光齐今年没回。

闫埠贵家最热闹。闫埠贵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份报纸,但没看,只是端着一杯茶,看着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闫解成在门口贴春联,闫解娣在旁边帮忙递东西。三大妈在屋里包饺子,时不时探出头来,跟闫埠贵说几句话。

下午三点多,程秀英把年夜饭端上了桌。满满一桌菜——红烧鱼、炖肘子、炸丸子、炒鸡蛋、蒜苗炒肉、西红柿蛋汤,还有一大盘饺子,有肉馅的,有糖馅的,林墨还特意做了一个白切鸡,这是他前世在羊城的习惯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林玥夹了一个糖饺子,咬了一口,红糖流出来,烫得她直咧嘴,还是舍不得吐,呼呼地吹着气往下咽。林旸吃了一个肉饺子,又夹了一个,蘸了点醋,吃得满嘴流油。林霆更直接,伸手就要抓,被林贤拍开了手,老老实实地拿起筷子。

林墨给程秀英夹了块鱼:“妈,您多吃点。”

程秀英笑了,把鱼夹回去:“你吃你吃。”

陈敏在旁边给两个孩子夹菜,自己倒没怎么吃。何雨水抱着孩子,一只手夹菜,吃得慢条斯理的。林贤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哥,我敬你一杯。今年你辛苦了。”

林墨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你也辛苦了。”

两个人干了,林贤又倒了一杯:“哥,我跟你说个事。”

林墨看着他。

林贤的脸微微有些红,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我们所长说了,开春之后,所里要提一个技术副所长。他推荐了我。”

桌上安静了一瞬。何雨水的眼睛亮了,程秀英也放下筷子,看着林贤。

林墨笑了笑:“那是好事。好好干。”

林贤点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何雨水在旁边轻声说:“林墨哥,这事多亏了你。他们领导说到提名的事还专门问了你,应该是看着你的面子上才有的事。”

林墨摇摇头:“跟我没关系。是他自己干出来的。”

林贤看着林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端起酒杯,又敬了一杯。

吃完年夜饭,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有人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火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林玥捂着耳朵,躲在陈敏怀里,又想看又害怕。林旸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天上的烟花,眼睛亮亮的。

林墨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热闹。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挂鞭炮,用烟头点着了,甩手扔出去,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易建国在旁边拍着手,跳着脚,高兴得不行。傻柱家的儿子也跑出来,手里拿着几个小炮仗,一个一个地放,点着了就跑,跑几步回头看一眼,咯咯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