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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四九城家具厂开工。

天还没亮透,厂门口就聚了不少人。工人们穿着新棉袄、蓝布褂子,三三两两站在门口抽烟、聊天,等着开门。有人手里还拎着从家里带的吃食——馒头、包子、煎饼,一边啃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年味还没散,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年过完了,该干活了。

林墨到的时候,正好七点。他从人群中穿过,一路有人跟他打招呼。“林厂长,过年好!”“林厂长,今年咱们厂是不是要大干一场?”他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但脚步没停。

厂部楼里,聂怀仁已经到了,正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抽烟。看见林墨上来,他掐灭烟头,朝他点了点头:“都通知下去了。八点,车间主任以上干部,大会议室开会。”

林墨点点头,推门进了办公室。桌上摆着一摞文件,是年前就准备好的——今年的生产计划、新生产线的筹备方案、人员调配方案、招工计划,厚厚一摞,整整齐齐。他翻开最上面那份,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放进帆布包里。

八点整,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围成一圈,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每张椅子前摆着搪瓷缸子和几页纸。各车间的主任、副主任、技术骨干,加上厂部的几个头头,三四十号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有人端着茶缸子喝水,有人低头翻看手里的材料,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话,嗡嗡的声响在会议室里回荡。

聂怀仁坐在主位上,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同志们,过年好。”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今年咱们厂要上马新生产线——人造板生产线。这是咱们厂历史上最大的项目,也是轻工系统今年的重点项目。干好了,咱们厂能再上一个台阶;干不好,不仅影响咱们自己,也影响整个轻工系统的形象。”

他看向林墨:“下面,请林厂长布置今年的工作。”

林墨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大字,工作要点。

“同志们,今年的工作,我分成三大块。”他指着白板上的字,一项项说下去。

“第一块,新生产线的前期准备工作。包括选址、厂房设计、基建施工、设备引进、人员培训。这一块,由我牵头。各车间、各部门要配合。时间节点是——上半年完成选址和厂房设计,下半年开始基建施工,等到设备到货,尽快完成安装调试。”

“第二块,现有生产线的稳定运行。今年出口任务比去年又增加了百分之十五。一分厂、二分厂、三分厂,各车间的生产指标,都已经下发了。各车间主任要盯紧,不能因为新生产线的事,影响了老生产线的正常生产。”

“第三块,工人社区的配套完善。学校、医院、百货商店,今年都要扩。学校的初中部、高中部要尽快开起来,医院的设备要添置,百货商店的仓储要扩建。这一块,由聂书记牵头,工会和后勤配合。”

他一口气讲了半个多小时,从生产到基建,从人员到资金,从技术到管理,一项一项,清清楚楚。每讲完一项,就在白板上画一条横线,把重点标出来。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他说话的声音和偶尔翻纸的沙沙声。

讲完,他放下记号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着在座的人:“同志们,今年的任务,就这些。生产这块,大家按照这个计划先做着。”

沉默了几秒,一分厂的厂长开口了:“林厂长,新生产线上马之后,老生产线的任务会不会调整?现在老生产线工作量已经很满,如果再抽人去新生产线,怕是顶不住。”

林墨微微一笑:“老李啊,你这是来探内部消息的吧,看看是不是要招人,过年没少人往你那边跑,想把下乡的晚辈拉回来吧。”

李厂长讪讪一笑:“林长厂,都瞒不过你。”

林墨脸色猛地一收:“我在这跟你们说清楚,新的生产线肯定是要招工人的。工厂也是靠各位工人的努力才做得这么红火的,该照顾我们都会优先考虑。在座的情况我们都会考虑,但是千万别乱伸手,否则........”

林墨没有继续说,但是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

二分厂的孙主任接着问:“林厂长,新生产线的原料问题,怎么解决?咱们现在的木材供应,本来就紧张,再加一条人造板的生产线,原料从哪儿来?”

林墨指了指白板上的“速生林”三个字:“红星公社的速生杨,今年开春就大面积移栽。三到五年之后,就能成材。我们跟周边的公社都签有协议,他们地里已经成材的树木都是我们的原料。你们熟悉的公社有成材的林木也可以直接找到我们采购科,我们可以按照协议来收。”

孙主任也点点头,不再问了。

又有人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人员、资金、原料的具体细节。林墨一一回答,不急不躁,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

聂怀仁最后敲了敲桌子:“行了,同志们,任务都清楚了,回去各自准备。各车间的,三天之内完成复产,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林墨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一会儿,才拿起板擦,慢慢擦掉。

他刚回到办公室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聂怀仁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茶缸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林,有个事,我得跟你说说。”他在沙发上坐下,把茶缸子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聂怀仁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人造板生产线的选址,上面有分歧。”

林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聂怀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铺在茶几上。那是一张四九城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了几条线,标注着几个位置。

“按照原来的计划,人造板厂放在咱们厂旁边,就是现在厂东边那片空地。”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里六九年、七零年的时候,已经挖好了排水、污水处理和管线等地下工程,只要稍微改造就能正式使用。”

“而且生产可以无缝衔接——木材从堆场过来,直接进备料工段;板材出来,直接进成品库;跟老厂区的物流、仓储、管理都能打通。”

林墨点了点头,这些他都知道。那片地是陈枋安当年力主留出来的,地下管网也是按照生产车间的标准提前埋好的,为的就是今天。

聂怀仁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向另一个位置:“另外一边的想法是,把人造板厂往外挪,最好到通县。理由是——第一,距离津门的运输港口比较近,原料进口和产品出口都方便;第二,化工相关的生产有污染,放在市里边上不合适,往外挪对四九城的影响小。”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两边都有道理,也都有自己的立场。现在争的不是技术问题,是立场问题。陈师傅那边,坚持原来的方案,理由是地下工程已经做好了,挪地方就是浪费。另外一边,坚持往外挪,理由是环保和运输。主要的原因是我们已经扩大到让人着眼了,不希望我们在这里继续扩大。”

林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沉默了很久,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聂怀仁又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小林,这事你怎么看?”

林墨当然知道工厂这里扩大的好处,不管是预埋的排污、管道还是在四九城的影响,算是自己几个的资本,而且只要陈枋安那边只要继续坚持,那大概率还有留下的可能,但是几年之后.......

接着林墨想起后世四九城的规划。那些年,四九城周边的工厂一家一家往外迁,环境污染企业首当其冲。家具厂虽然不算重污染,但人造板生产线的胶黏剂工段、甲醛装置,确实有排放。现在放在市区边上,十几年后大概率还是要被挪出去。到时候,又是一笔折腾。

“聂书记,”他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陈师傅那边,什么态度?”

聂怀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陈师傅的意思,是向上反映,争取按原方案执行。他觉得地下工程已经做好了,挪地方就是浪费。而且生产衔接也方便,放在一起管理成本低。而且他们也希望我们工厂继续扩大规模和影响。”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聂书记,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聂怀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着。他想了想,说:“两边都有道理,我都能理解。但我更担心的是——这么争下去,耽误了进度。生产线年底就要到货,选址定不下来,厂房就没法建,基建就没法搞。拖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

林墨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能拖。”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陈枋安的声音。

“陈师傅,是我,小林。”

“小林?什么事?”陈枋安的声音有些疲惫,像是刚忙完什么事。

“人造板生产线选址的事,聂书记跟我说了。我想跟你聊聊,你现在有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来吧,我在办公室。”

林墨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帆布包,对聂怀仁说:“聂书记,我去找陈师傅谈谈。”

聂怀仁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谈,别着急。”

林墨出了办公室,叫上车,往陈枋安办公室开去。

陈枋安办公的地方离轻工部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林墨到的时候,陈枋安正坐在办公室看文件,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都是关于人造板生产线选址的。

“小林,来了?坐。”陈枋安放下手里的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脸上的疲惫藏不住——眼袋深了,颧骨也凸出来一些,整个人瘦了一圈。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地图,铺在茶几上。

“陈师傅,选址的事,聂书记跟我说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想听听您的想法。”

陈枋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的想法很简单——按原方案执行。那片地,六九年就开始挖地下工程,排水、污水处理、管线,都是按生产车间的标准做的。现在方案变了,要挪到通县去,那些地下工程就全白费了。这不是浪费是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而且,生产线放在厂区旁边,管理方便,物流顺畅,成本低。挪到通县去,来回几十公里,光运输成本就增加一大块。这个账,谁算过?而且,他们不过是怕我们......”

林墨打断他的话:“陈师傅,您说的这些,我都同意。你想过你以后怎么办吗?”

他顿了顿,看着陈枋安的眼睛:“但是,陈师傅,如果你要硬扛应该也没问题,以后我们的工厂就要在很多人目光下走下去,你的压力会更大。”

陈枋安嘴上说着:“我才不怕他们,我身正不怕.......”但是语调明显软了下来。

林墨接着道:“他们明面上的理由,也不是没有道理。通县离津门近,原料进口和产品出口都方便。咱们的木材,大部分要从津门港进来;板材出口,也要从津门港出去。放在通县,运输成本确实能降下来。”

陈枋安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林墨继续说:“而且现在也不是你这边占优,继续坚持你的压力会非常大。”

陈枋安沉默了很久。

“小林,你的意思,是屈服?”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林墨站起身,走到他旁边,也望着窗外:“陈师傅,我的意思不是往外挪,是找一个折中的方案。”

陈枋安转过身,看着他:“折中的方案?”

林墨点点头,走回茶几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陈师傅,您看。通县太远了,离咱们厂几十公里,管理成本太高。但放在厂区旁边,也确实有顾虑。我建议,找一个中间的位置——不用到通县,但也不在厂区旁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个位置:“比如这里,东坝。离咱们厂不到十里,离津门港也比厂区近。而且这个地方,现在还是农村,地多人少,拆迁成本低这里可以接入四九城的排污系统,污水处理不用自己搞,能省一大笔。”

陈枋安盯着地图上的那个位置,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掂量什么。

“东坝?”他重复了一遍,“那片地,你去看过?”

林墨点点头:“看过。年前去了一趟,地是平的,交通也方便。旁边就是公路,离铁路货运站也不远。地下管网可以跟四九城的排污系统对接,不用自己再搞一套,最重要的是应该双方都会满意。”

陈枋安沉默了很久。他走回沙发边坐下,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飘散,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

“小林,你这个方案,跟那边沟通过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林墨摇摇头:“还没有。我想先听听您的意见。如果您同意,我再去找那边谈。”

陈枋安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算一笔复杂的账。

“东坝——”他喃喃道,“离厂区不到十里,比通县近得多。能接入四九城的排污系统,污水处理确实省事。交通也方便,公路、铁路都有——”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时间上能来得及吗?”

林墨点了点头:“时间上没问题,但是陈师傅,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至于能不能让双方都满意得报上去才知道,那边聂书记会去沟通,你这边......”

他把文件推到陈枋安面前:“这个方案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环保问题解决了,运输成本降下来了,而且不会因为城市扩张被再次搬迁。”

陈枋安拿起那份文件,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仔细,每翻一页,眉头就舒展一分。翻到最后一页,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小林,你这个方案,考虑得很周全。”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没什么可说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但有一条,你得想清楚——那边会不会同意?他们的态度很明确,要往外挪,最好到通县。东坝虽然比厂区远,但离市区还是近。他们会不会觉得不够远?”

林墨想了想,说:“陈师傅,我觉得他们会同意。因为我们这里已经让步了,他们不会逼得太紧的。”

陈枋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行,你去试试。如果那边同意,我没意见。如果那边不同意,我们再想办法。”

林墨站起身,把地图和文件收进帆布包里:“陈师傅,那我跟聂书记说先去找那边谈谈。有消息,我马上通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