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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四九城国际饭店的谈判厅里没有一丝节日气氛。

林墨提前二十分钟到场。他把荷兰人的应答文件又翻了一遍,在几个关键处做了标记。范德贝克这个人,表面热情爽朗,但应答文件里藏着不少猫腻——原料适配性的描述全是“可优化”“可调整”之类的模糊措辞,核心参数只写设计值不写保证值,配套设备的报价清单里夹着几项跟主线毫不相干的设备。

九点整,范德贝克带着助手皮特准时进场。他今天换了一套深蓝色西装,系着一条鲜红的领带,脸上挂着比前几天更灿烂的笑容。

“林先生,圣诞快乐!”他一进门就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老朋友。

林墨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范德贝克先生,圣诞快乐。不过在中国,我们不庆祝这个节日。我们还是直接开始吧。”

范德贝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好,好。那就开始。”

林墨坐下,翻开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对方,目光平静但锐利:“范德贝克先生,贵方的应答文件,我逐条看过了。有几个问题,需要澄清。”

“请说。”范德贝克摊开双手,一副坦诚相待的样子。

“第一个问题,原料适应性。”林墨从桌上拿起那份应答文件,翻到某一页,“贵方在文件里写的是:‘设备可适应中国多种木材原料,具体参数现场调试确定。’”

他念完,放下文件,看着范德贝克:“范德贝克先生,‘可适应’是什么意思?能适应到什么程度?原料的树种范围是什么?含水率允许多少?杂质含量上限是多少?这些都没有写。‘现场调试确定’——如果调试不出来呢?责任算谁的?”

范德贝克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语气依旧轻松:“林先生,我们的设备在欧洲处理过多种原料。橡木、榉木、松木、云杉,都没有问题。中国的木材虽然树种不同,但原理是一样的。现场调试的时候,我们的工程师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参数,保证生产线正常运行。”

林墨没有被这番说辞糊弄过去,立刻追问:“欧洲的原料和中国的原料,能一样吗?欧洲的木材种类不多,含水率控制相对简单。中国的地区太大,树种相对混杂,有阔叶有针叶,有新鲜湿材也有风干陈料,树皮含量、杂质比例都比欧洲高。你们的设备在欧洲‘没有问题’,在中国就一定能‘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另一份资料:“这是贵方1971年在巴西的项目资料。巴西的原料条件跟中国类似,也是树种混杂、品质参差。那个项目,从设备安装到稳定运行,花了一年零三个月。期间更换了一套削片系统,改造了干燥滚筒,还加装了一套金属探测器和杂质分离装置。这些改造,都不是‘现场调试’能解决的,是实打实的设备变更。”

范德贝克的表情彻底变了。他显然没想到林墨连巴西项目都翻出来了。

“林先生,巴西那个项目是比较特殊。当地的原料确实比预期差,所以我们做了针对性改进。这些经验,都会应用到中国项目上。”

林墨没有退让,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定:“那就请把这些‘针对性改进’写进技术条款。原料的树种范围、含水率区间、杂质含量上限,每项都要有明确的保证值。达不到保证值,你们负责整改,费用自理。”

他翻开笔记本,念出事先准备好的条款草案:“原料适应性保证:处理原料包括但不限于杨木、桦木、松木、杂木及家具生产废料。原料含水率8%至18%。树皮含量不超过10%,杂质含量不超过5%。在上述原料条件下,生产线产能不低于设计值的95%,板材合格率不低于97%。达不到保证值,外方负责免费整改,直至达标。”

范德贝克跟皮特低声商量了几句。皮特拿出计算器按了一通,又翻了翻技术手册,脸色不太好看。最后范德贝克转过头来,语气比刚才谨慎了许多:“含水率8%到18%,这个范围太宽了。欧洲的标准是10%到15%。中国的原料如果波动太大,干燥系统可能跟不上。”

林墨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刻给出解决方案:“那就把干燥系统的能力提高一个等级。你们的标准配置是每小时蒸发水分两吨,我们要求提高到两吨半。这个升级,成本增加多少?”

皮特又按了一通计算器,报了一个数字。

林墨早有准备,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你们给东南亚同类项目的报价。那个项目就是两吨半的配置,价格比标准配置高了不到百分之八。这个差价,可以接受。”

“好吧。”范德贝克终于点头,“含水率8%到18%,干燥能力提高到两吨半每小时。树皮含量和杂质含量的保证值,我们回去再核实一下,明天给答复。”

林墨在笔记本上记下“原料适应性条款,范德贝克原则同意,细节待确认”,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二个问题,配套设备的捆绑销售。”他的语气比刚才更严肃了一些,“贵方的报价清单里,除了主线设备,还打包了三项配套装置——施胶系统、筛分系统、除尘系统。这三项,在应答文件里没有单独报价,是跟主线绑在一起的。”

范德贝克点头,语气理所当然:“这三套系统是生产线不可或缺的部分。我们提供配套,可以保证匹配性,避免不同厂家设备之间的兼容问题。”

林墨早有准备,从报价清单里抽出一张纸:“范德贝克先生,施胶系统你们报价是配套的,但我查过,你们自己并不生产施胶系统。这套设备,是你们从德国申克公司采购的,加价百分之三十卖给我们的。筛分系统也是外购的,加价百分之二十五。除尘系统倒是你们自己产的,但型号偏大,超出了实际需求。”

他把那张纸推到范德贝克面前:“这些数据,需要我一项项核对吗?”

范德贝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林先生,这些配套设备虽然是我们外购的,但经过了我们的严格测试和适配性改造。客户如果自己采购,不一定能保证匹配。我们加价的部分,包含了测试、适配、质保的成本。”

林墨没有被这番说辞打动:“匹配性的问题,完全可以通过技术协议解决。我们把接口图纸、通讯协议、控制逻辑都写清楚,任何厂家按图纸生产的设备都能匹配。测试和适配的成本,应该包含在技术服务的范畴里,不是加价的理由。”

他顿了顿,给出明确的方案:“我的建议是:施胶系统、筛分系统、除尘系统,从主线报价中剥离,由中方自行采购。如果贵方坚持要打包,那就按外购成本价结算,不加价。匹配性和质保责任,通过技术协议和合同条款来保证,不靠捆绑销售。”

范德贝克沉默了很久。他转头跟皮特用荷兰语低声讨论,语速很快,情绪有些激动。皮特不时摇头,表情严肃。

五分钟后,范德贝克转过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林先生,施胶系统我们可以按成本价结算。但筛分系统和除尘系统,是我们自己生产的,不涉及外购加价的问题。这两项如果剥离,会影响主线的整体报价。”

林墨早就预料到这个反应,立刻提出替代方案:“那就把筛分系统的型号降一档。你们报价的是大型筛分机,处理能力每小时四十吨。我们的生产线只需要三十吨的型号就够了。降档之后,价格自然就下来了。除尘系统也一样,你们的配置偏大,换成中型机就够用。”

皮特又按了一通计算器,报了一个新数字。林墨听了,在笔记本上算了一笔账,然后把本子转过去让范德贝克看:“这是剥离外购设备、降档筛分和除尘系统之后的价格。比你们原报价低了百分之十五。”

范德贝克盯着那个数字,脸色有些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这个中国人的算术太精了,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林先生,你这个方案,我们需要回去研究。”他最终只能这样说。

林墨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配套设备剥离,范德贝克需研究,明日答复”,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三个问题,质保拆分。”他抬起头,看着范德贝克,语气更加锐利,“贵方的质保条款,主线设备质保期十八个月,配套装置质保期十二个月。而且两条质保期是分开计算的——主线设备从到港算起,配套装置从安装调试完成算起。”

他把应答文件翻到质保条款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这意味着,如果主线设备安装调试花了六个月,质保期就只剩十二个月了。而配套装置的质保期,从安装调试完成算起,跟主线设备的质保期不同步。出了问题,你们可以推诿——主线的问题说是配套的问题,配套的问题说是主线的问题。两边质保期不一样,责任也扯不清。”

范德贝克辩解道:“林先生,这是行业惯例。不同设备的质保期确实不一样,配套装置的结构更复杂,故障率更高,质保期短一些是合理的。”

林墨没有被这种说法说服,立刻指出其中的问题:“行业惯例?那为什么你们给德国巴斯夫的项目,主线设备和配套装置的质保期是一致的?巴斯夫的项目,主线质保期二十四个月,配套也是二十四个月。条款比给我们的好得多。”

他拿起另一份资料,翻到某一页,推到范德贝克面前。范德贝克低头一看,脸色变得更难看了。那是他们公司内部的项目档案摘要,连项目编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范德贝克先生,我们要的是同样的待遇。”林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质保期统一从生产线验收合格之日起算,主线设备和配套装置质保期一致,都是十八个月。验收合格之前发生的所有问题,由外方负责解决,费用自理。验收合格后进入质保期,质保期内出现任何因设备质量或设计缺陷导致的问题,外方负责免费维修或更换。”

范德贝克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桌上那份内部档案,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先生,巴斯夫那个项目是特殊情况。他们是我们的长期合作伙伴,全球采购量很大。中国项目虽然前景很好,但目前只有这一条线。”

林墨知道对方在试图分化谈判,立刻回应道:“正是因为这是第一条线,才要打好基础。合作愉快了,后面的线自然就多了。如果第一条线就留下隐患,后面的合作从何谈起?”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立场没有动摇:“范德贝克先生,质保条款同步,对双方都有好处。责任清晰,不会扯皮。你们可以专注于把设备做好,我们专注于把生产线用好。出了问题,一查就知道是谁的责任。这样对合作更有利。”

范德贝克跟皮特又商量了一阵。这次讨论的时间更长,皮特的表情从激动变成无奈,最后摊了摊手,不再说话。

“好吧。”范德贝克终于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质保期统一从验收合格之日起算,主线设备和配套装置都是十八个月。验收合格前的问题,我们负责。”

林墨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条,合上本子:“范德贝克先生,今天就到这里。明天上午,我们继续谈。请把原料适应性的保证值、配套设备的处理方案、质保条款的修改文本准备好。”

王正国从旁听席上走过来,在林墨旁边坐下。他这几天一直在旁听,很少插话,只是默默观察。

他给林墨倒了杯水,“你怎么看范德贝克这个人。”

林墨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范德贝克这个人,表面热情,实际滑不留手。应答文件写得花团锦簇,细看全是漏洞。原料适应性只写‘可适应’不写保证值,配套设备强行打包加价,质保期拆得七零八落。不把这些漏洞堵上,设备运回去就是无底洞。”

王正国点点头:“这些套路,外方惯用的。今天你戳破得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