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是林墨和汉斯、卡尔斗智的两天
“穆勒先生,昨天我们谈完了核心参数的框架。今天,我们逐条确认技术条款。”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热压压力参数。
“首先是热压压力参赛。贵方应答文件里写的是‘13-15mpa,现场调试确定’。这个范围太宽了。”林墨转过身,看着汉斯,“13mpa和15mpa压出来的板材,密度能差百分之八,静曲强度能差百分之十五。这不是‘现场调试’能解决的。”
汉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林先生,温度的选择取决于原料的含水率、纤维形态、胶黏剂的固化特性。这些参数,每个工厂都不一样。我们没法在不知道具体条件的情况下,给出精确值。”
林墨早有准备。他从桌上拿起一份资料,翻开到某一页,推到汉斯面前。
“这是贵厂去年在巴西圣保罗同型号生产线的运行报告。原料是桉树,含水率12%到15%,用的是脲醛树脂胶。稳定运行的温度区间是14±0.5mpa。中国的原料条件和巴西类似,这个参数完全适用。”
汉斯拿起那份资料,翻了翻。卡尔的脸色变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用德语跟汉斯说了句什么。翻译人员给林墨翻译——他在说“他们怎么弄到的”。
林墨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我建议,热压压力定为14±0.5mpa,写入合同技术附件。同时增加一条补充条款——”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递给汉斯。纸上写着一行字:
“连续72小时满负荷运行考核:热压温度必须在220±5c区间内稳定运行,压力在14±0.5mpa区间内稳定运行,偏差超出范围累计超过2小时,视为考核不通过。”
汉斯看完那页纸,沉默了足足十秒。他把纸递给卡尔,两人低声讨论了几句。卡尔的表情比刚才更严肃了,手指在图纸上点了几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林先生。”汉斯开口,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14±0.5mpa,我们可以接受。但72小时连续考核,这个要求太高了。在欧洲,我们只做48小时。”
林墨摇了摇头:“穆勒先生,欧洲的工厂有经验丰富的工程师随时调整参数。中国的工厂没有这个条件。设备交付后,工人们是按操作规程操作的。如果参数窗口太窄,稍微波动就出问题,生产线就没法正常运转。”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晰:“72小时,是最低要求。如果72小时内参数稳定,说明设备对原料波动的容忍度够高,适合中国的国情。如果做不到,那就说明这套设备不适合我们。”
汉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他转头跟卡尔又商量了几句,卡尔拿出计算器按了一通,最后点了点头。
“72小时,可以。”汉斯说,“但考核用的原料,必须提前送样给我们检测确认。如果原料指标超出设备设计范围,考核时间顺延。”
“可以。”林墨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条,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二个问题,钢带和辊系。”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x700钢带、G2.5动平衡。
“贵方应答文件里,钢带写的是‘特种合金钢’,没有标型号。辊系写的是‘精密加工’,没有标动平衡等级。”
他转过身,看着汉斯:“穆勒先生,我在考察时注意到,贵厂1972年给澳大利亚昆士兰的订单,用的是哈氏合金钢带,厚度2.0毫米,寿命承诺是六年。而给东南亚国家的订单,用的是316不锈钢,厚度1.5毫米,寿命承诺只有三年半。两种钢带的价格,相差不到百分之八。”
汉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墨继续说:“我们要求钢带必须采用x700型,厚度2.0毫米,材质哈氏合金或同等耐疲劳、耐高温的专用钢带。辊系必须做G2.5级动平衡校准。到货开箱验收时,我们会逐项核对。如果钢带型号不符、厚度不足,或者辊系动平衡达不到G2.5——”
他顿了顿,看着汉斯的眼睛:“整机拒收。外方承担往返运费和滞港费。”
卡尔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用德语快速说了一长串,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翻译听出几个词——“不可能”“从来没有客户这样要求”“这是侮辱”。
汉斯伸手按住了卡尔的胳膊,示意他冷静。他看着林墨,声音很平,但语气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压迫感:
“林先生,x700型钢带是我们最新一代产品,目前只在欧洲和北美市场供应。亚洲市场,我们通常供应的是上一代产品。这不是歧视,是技术适配——x700型对维护的要求更高,如果维护跟不上,反而寿命更短。”
林墨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的说法。然后从桌上拿起另一份资料,翻开到某一页。
“这是贵公司1971年技术通报的摘要。上面明确写着:‘x700型钢带维护要求与上一代产品完全一致,仅在原料配方上做了优化,疲劳寿命提升45%。’穆勒先生,如果维护要求没有变化,那‘技术适配’这个理由,就不成立了。”
汉斯的表情终于变了。他拿起那份资料,看了很久。卡尔也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桌上那份图纸,脸色铁青。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汉斯把资料放下,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
“林先生。”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些,“x700型钢带,我们可以供应。G2.5级动平衡,我们也可以做。但我需要说明一点——这会增加成本。”
林墨摇摇头,语气很平静:“穆勒先生,这不是增加成本的问题。这是你们的标准配置。哈氏合金钢带和x700型,材料成本相差不到百分之五。G2.5级动平衡,在你们的工厂里是标准工序,不是增值服务。你们给澳大利亚的报价,跟给东南亚的报价,差了不到百分之二。但设备的实际价值,差了百分之二十。”
他顿了顿,看着汉斯:“我们不想为上一代产品支付最新型号的价格。就这么简单。”
汉斯沉默了很久。他转头跟卡尔用德语低声讨论了几分钟。卡尔的语气从一开始的激烈,渐渐变成了无奈。最后,他摊了摊手,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汉斯转过来,看着林墨:“x700型钢带,G2.5动平衡。可以。但到货验收的标准,我们需要共同制定,不能单方面由中方决定。”
林墨点点头:“可以。验收标准写入合同技术附件,双方确认后执行。”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条,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三个问题,工艺耦合。”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热压速度、干燥温度、施胶量,三个参数用箭头连在一起。
“贵方应答文件里,每个设备的参数都是单独列的。但实际生产中,热压速度和干燥温度是强耦合的——干燥温度高了,板材表面过干,热压时胶黏剂固化不充分;干燥温度低了,含水率偏高,热压时蒸汽压力过大,板材容易鼓泡。同样,压机压力和施胶量也是正相关的——压力大了,胶水被挤出来太多,结合强度不够;压力小了,胶水分布不均匀,板材密度波动大。”
他转过身,看着汉斯:“只给单机参数,不给系统联动曲线,设备运回去我们调试时会多花很多时间,要么产能上不去、要么甲醛超标;你们是不是准备再卖我们 “系统优化包”。”
汉斯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林先生,你说得对。联动控制确实是这套设备的核心。”
林墨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汉斯。那是一张表格,列出了十几项参数的联动关系,每一项都标注了关联设备和影响方向。
“我要求,贵方提供全流程工艺耦合矩阵和联动控制逻辑图,写入合同技术附件。”
汉斯接过那份文件,仔细看了一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翻到第二页时,停下来,指着上面一行字问:“这个,联动逻辑源码,你们也要?”
林墨点点头:“对。不是编译版,是源码。”
汉斯摇头,语气很坚决:“源码是我们的核心技术。从来没有交付给任何客户。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林墨沉默了两秒。源码这个东西,他当然知道对方不会轻易给。但他要的不是源码本身,而是让对方明白——中方不是外行,别想在黑箱里藏东西。
“那好,源码我们可以不要。”他开口,“但必须提供完整的联动控制逻辑说明文档,详细描述每一个参数的耦合关系、控制算法、响应时间、容错机制。并且——”
他顿了顿,看着汉斯:“外方必须提供完整的系统调试方案,确保各参数联动达到最优。调试期间,中方技术人员全程参与,外方不得以‘技术保密’为由限制中方人员进入控制室。”
汉斯跟卡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卡尔这次没有激动,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可以。”汉斯说,“调试方案写入技术附件,双方确认。中方技术人员可以全程参与,但不得拍照、不得复制源码、不得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操作控制台。”
“可以。”林墨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条,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四个问题,接口开放。”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甲醛装置、尿素设施、通讯协议。
“我们的方案里,人造板生产线是要配套甲醛装置和尿素设施的。这三套设备,必须打通,形成一个完整的系统。”
他转过身,看着汉斯:“贵方应答文件里,只写了甲醛装置的物料接口尺寸,没有写通讯协议,没有写联锁逻辑。这意味着,甲醛装置和尿素设施的接口是不开放的——你们打算卖给我们一个黑盒。物料能进去,板材能出来,但中间怎么控制的,我们不知道,也没法维护。”
汉斯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林先生,接口开放到什么程度,涉及到技术转让的范围。这个问题,不在我们之前讨论的框架内。”
林墨早有准备。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那是成套设备引进办公室下发的《技术引进项目审批原则》,翻到某一页,推到汉斯面前。
“穆勒先生,这是我们的审批原则。上面明确写着:‘技术引进项目,必须实现技术开放、可自主维护。任何形式的黑箱交付,不予批准。’”
他顿了顿,看着汉斯的眼睛:“接口不开放,等于技术转让不完整。这个项目,就没法获批。我们谈得再好,都是白费。”
汉斯拿起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凝重。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林墨在为难他,是政策红线,谁都不能碰。
“林先生,我理解你们的要求。”他把文件放下,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但通讯协议和联锁逻辑,是我们多年的技术积累。完全开放,对我们是很大的损失。”
林墨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汉斯。
“这是我们的方案。接口图纸、通讯协议文档、联锁逻辑说明——这三样,必须提供。但我们可以接受编译版的逻辑代码,不需要源码。同时,我们承诺:这些技术资料只用于本项目的设备维护和故障排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条:“质保期内,中方技术人员有权在现场调试接口。外方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调试过程中产生的技术问题,外方负责解决。”
汉斯拿着那份方案,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得很慢,像在掂量每一个字的份量。卡尔也凑过来看,两个人偶尔低声交换几句意见。
五分钟后,汉斯抬起头。
“通讯协议文档,可以提供。联锁逻辑说明,可以提供编译版的逻辑代码。接口图纸,可以提供。质保期内现场调试,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有一条——这些技术资料,只限于本项目使用。中方不得用于其他生产线的仿制或改造。这个条款,必须写入合同。”
林墨点点头:“可以。但仿制的定义需要明确——正常的设备维护、备件更换、工艺优化,不算是仿制。如果我们在使用过程中,根据实际需要对设备进行局部改进,这不属于违约。”
汉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可以。具体的措辞,法务人员再细化。”
林墨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条,合上本子。
“穆勒先生,技术条款的核心内容,就这些了。剩下的,是一些细节问题,可以交给技术团队逐条核对。”
汉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林先生,我们终于忙完了,欢迎你再次到我们的研究中心,我们工程师肯定很欢迎你,你对技术太敏感了,他们肯定很希望跟您一起工作。”
林墨笑了笑:“穆勒先生,谢谢您的夸奖,我们只是想把事情做扎实。设备买回去,是要用二十年的。前期的功课做得越细,后期的麻烦就越少。”
汉斯点点头,站起身,伸出手:“林先生,跟你合作很踏实。”
林墨握住他的手:“穆勒先生,谢谢。期待我们后面的商务谈判也能这么顺利。”
汉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商务谈判?那就要看张先生的本事了。”他看了张司长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张司长笑着站起身,也跟汉斯握了握手:“穆勒先生放心,技术条款敲定了,商务条款就好谈了。你们的技术方案好,价格合理,我们不会为难你们的。”
汉斯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开始收拾桌上的图纸和资料,动作比昨天慢了不少,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卡尔走过来,把那份写了参数的图纸小心地卷起来,放进一个硬纸筒里。他看了林墨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跟着汉斯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汉斯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林先生,那个钢带的资料——你们是怎么拿到的?那是我们内部的客户档案,不对外公开的。”
林墨笑了笑:“穆勒先生,我们做了很多功课。”
汉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王正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他看着林墨,嘴角微微翘起。
“小林,你今天表现很好。钢带型号、动平衡等级、联动矩阵、接口协议——每一条都卡在七寸上。汉斯那个老江湖,被你逼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林墨笑了笑:“比较是我们工厂要用到的东西。设备买回去,是要用的。如果关键参数不明确、接口不开放、联动逻辑不清楚,到时候出了问题,我们自己搞不定,请他们的人来修,一停就是几个月,损失算谁的?”
张司长在旁边接话,语气比前几天多了几分佩服:“林厂长,我搞了十几年外贸谈判,头一回见技术主谈能把外方逼到这种程度的。你那些资料,都是从哪儿弄来的?巴西那个运行报告,澳大利亚那个订单信息——”
林墨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考察的时候攒的。有些是公开资料,有些是跟同行交流时听到的,有些是自己推算的。”
张司长还想再问,王正国摆了摆手:“行了,别问了。小林的功课做得扎实,这是好事。后面的商务谈判,就看你的了。”
张司长点点头,把桌上那摞技术条款汇总文件收进公文包里,站起身:“行,那我回去准备。技术条款定下来了,商务条款就好谈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林墨一眼:“林厂长,你跟汉斯说‘期待商务谈判顺利’,那是客气话。我跟你交个底——商务谈判,不会顺利。德国人的报价,肯定有水分。我得把这些水分挤出来。”
林墨点点头:“张司长,需要技术支持的,随时找我。”
张司长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王正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林,你说,德国人会不会在商务条款上做文章?技术条款让步这么大,他们肯定想在价格上找补回来。”
林墨想了想,说:“会。汉斯今天虽然答应了我们的技术条款,但每次让步都很勉强。卡尔好几次差点拍桌子。这说明,这些条款确实触到了他们的利益。商务谈判的时候,他们肯定会拿‘技术升级’当理由,要求提价。”
王正国转过身,看着他:“那怎么办?”
林墨笑了笑:“我把每一条技术升级的成本都算出来了。x700钢带比316不锈钢,成本增加不到百分之五。G2.5动平衡是标准工序,不应该加价。联动逻辑说明文档和接口图纸,是技术转让的一部分,不是额外服务。甲醛装置和尿素设施的通讯协议,本来就是成套设备的标配。”
他顿了顿,看着王正国的眼睛:“这些数据,我已经给张司长了。商务谈判的时候,他拿着这些数据去谈,德国人没有理由提价。如果他们非要提,那就说明之前的技术方案是故意降配的——这个把柄,够他们喝一壶的。”
王正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考虑周全就好,这几天你给老张的商务谈判预留的议价空间已经足够大了,好好休息,后面还有跟荷兰人的谈判。”
林墨也笑了:“好的,我会让他们跟德国人一样头痛的,都是客人我们不能厚此薄彼。”
王正国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