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四九城,热得像蒸笼。
林墨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桌上那摞积压的文件终于见了底——生产报表、质量报告、原料采购计划、设备维护记录,一项项批完,签字签得手腕都酸了。两个月积压下来的文件,他花了差不多两个星期终于处理完了。
没想到就在他准备闲下来喘口气,他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聂怀仁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暖水瓶,脸上带着笑:“还忙着呢?走,去我那儿坐坐,泡壶茶,歇口气。”
林墨放下笔苦笑:“你来得真是时候,我这边刚刚忙完你就过来了”。
聂怀仁边走边说:“哈哈,我就知道你差不多空下来了,这段时间把你累坏了吧。出国跑了一个多月,回来又扎进文件堆里,连口气都没喘匀。”
“还好。”林墨说,“就是东西太多,不看不行。这是又有事情了?”
两人进了聂怀仁的办公室。聂怀仁给他倒了杯茶,自己在对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可不是有事。”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了些,“工人社区二期,上个月全部完工了。马师傅带着人把收尾活都干完了,道路、绿化、排水,一项不落。老赵那边已经在统计分房名单了。”
林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点头:“该分就分,工人们盼了好几年了。”
聂怀仁把那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分房方案初稿,你先看看。不过今天找你,不只是分房的事。”
林墨接过文件,没有翻开,看着他。
聂怀仁说:“二期几百套套,加上一期的的几百套套,咱们工人社区现在能住一千多户人家。这么多工人住进去,配套设施得跟不上了。托儿所、供销社、医院、都太小了,要扩建。”
他掰着手指头数:“托儿所现在只有三十个班,收了一千多孩子,远远不够。供销社倒是扩了,但人多之后东西肯定不够卖。医院的科室也少,看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还行,真有点大毛病还得往大医院送。学校更不用说,现在小学,和初中刚刚建好,都还没开始招生,现在老师就那几个,还是从厂里临时抽调的。”
林墨听着,眉头微微皱起:“你的意思是?”
聂怀仁摊摊手:“得升级。托儿所得扩建,供销社得扩建,你计划里面的中型百货公司我觉得可以提上日程了,医院得招更能多正规大夫,学校得把初中、高中都办起来。这些事,得提前规划,不能等人住进去了再临时抱佛脚。”
林墨点点头:“你说得对。这些事,确实得提前定下来。”
聂怀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换了话题,脸上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对了,你家那两个小的,今年五岁多了吧?林旸和林玥,虚岁该算六岁了?”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对,五岁多,虚岁六岁。”
聂怀仁笑了:“你这个当爹的,忙得连孩子多大都快记不清了。我听说你从出国回来到现在,还没好好陪过她们吧?”
林墨沉默了一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两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正是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孩子学走路的时候,他在忙防空洞改造;孩子会说话、会跑、会写字的这些年,他好像一直在忙。忙得连她们什么时候长的第一颗牙、什么时候叫的第一声爸爸,都有些模糊了。
“是该多花点时间在她们身上了。”他说,声音低了些。
聂怀仁点点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大了。你看我家那几个,他们成长过程正是打仗的时候,我和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现在见了我感觉是员工见领导一样。你不一样,现在和平时期,你要多陪陪他们”
他顿了顿,又问:“对了,林旸和林玥明后年该上小学了吧?你打算送哪儿?咱们社区的学校虽然办起来了,但毕竟刚起步,师资、教材都还在摸索。干部子弟学校,哦,现在不能这么说了,就是育英那边条件比这边的要好不少,你怎么想?。”
林墨想了想,摇摇头:“就在社区学校上吧。干部子弟学校是好,但离家远,每天接送不方便。再说了,咱们自己的学校,自己都不送,别人怎么看?”
聂怀仁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那就定在社区学校。不过你也别光顾着厂里的事,孩子的事得上心。教育这东西,耽误不得。”
林墨点点头,心里暗暗记下。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分房的事,聂怀仁把方案初稿大致讲了一遍。按工龄、职务、贡献、家庭人口综合打分,从高到低排序,依次选房。方案很细,打分标准列了七八条,看得出一番功夫。
林墨听完,说:“方案大体没问题,但分房是大事,关系到每个工人的切身利益。光咱们几个定不行,得让工人们自己参与。我建议开个会,把各车间的工人代表请来,听听他们的意见。方案该改的改,该调的调,定下来之后大家都服气。”
聂怀仁点点头:“行,那就这么办。我跟工会那边说,让他们组织一下。下周一开会,把分房原则定下来。”
三天后,厂部大会议室。
长条桌围成一圈,坐满了人。革委会的、工会的、各车间的工人代表,加起来二十多个。有人端着搪瓷缸子,有人面前摊着笔记本,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
聂怀仁坐在主位上,敲了敲桌子:“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是商量分房的事。工人社区二期的房子,怎么分,分给谁,得有个章法。方案初稿已经出来了,大家先看看,有什么意见,尽管说。”
他把方案发下去,每人一份。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林墨坐在聂怀仁旁边,目光扫过在座的人。那些工人代表,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脸上都带着一种认真又期待的表情。分房的事,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事。
一个老工人先开口了。他是二分厂的老师傅,姓刘,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聂书记,林厂长,这个方案我看了,工龄、职务、贡献、家庭人口,这几项打分,我觉得合理。但有一条,我想提个意见。”
聂怀仁点点头:“刘师傅,您说。”
刘师傅指了指方案上的一条:“贡献这一项,能不能把技术革新也算进去?咱们厂这些年搞了不少技术改进,有些是工人自己琢磨出来的,虽然没得什么奖,但对厂里确实有贡献。要是光算先进生产者、劳动模范,有些人可能一辈子也轮不上。”
林墨点点头:“刘师傅这个意见提得好。技术革新确实应该算进去。具体怎么算,是看成果还是看效益,咱们可以再细化。只要能量化、能公开、能让大家都服气,就可以加进去。”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工人接话:“林厂长,我还有个问题。双职工的家庭,打分是不是应该比单职工高?毕竟两口子都在厂里干活,对厂里的贡献也大。”
林墨想了想,说:“双职工确实对厂里贡献大,但分房主要是解决居住问题,不能光看贡献。家庭人口多的,住房需求更迫切,这个因素应该权重更高。双职工可以适当加分,但不能喧宾夺主。”
会议室里议论了一阵,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在小声商量。
工会主席老马站起来,拿着本子记录大家的意见,他记了一会儿,抬起头说:“林厂长,大家提的意见我记下了。工龄、职务、贡献、家庭人口,这几项大家基本认可,就是权重和细则还得再调。我建议先按这个框架往下走,细节再磨。”
林墨点点头:“行,那就先按这个框架走。但有一条,我今天想提个新想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咱们工人社区,两期加起来一千多户。这加上没在社区分房的家庭,孩子少说也有千个。这些孩子,将来在哪儿上学?社区小学现在只有托儿所。再往上小学,初中、高中怎么办?外面的学校的情况大家都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现在咱们自己的工人子弟学校,小学、初中、高中,一条龙。已经建完,我建议,在划一份房子作为条件找更好的老师来给我们的孩子上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刘师傅先开口了,眉头微微皱着:“林厂长,办学校是好事,我举双手赞成。但有一条房子本来就紧张。要是再留出一部分给学校,能分的房子就更少了。有些同志条件刚刚够,可能就因为这个分不上了。”
旁边一个工人代表接话:“刘师傅说得对。我家五口人,现在挤在一间半平房里,就等着二期分房改善改善。要是房子少了,我这点分,怕是够呛。”
又一个代表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林厂长,我不是反对办学校。但说实话,孩子上学的事,也不是非要在咱们社区解决。其他学校虽然远点,但也不是不能去。再说了,孩子要真不是读书的料,逼也没用。跟着我们学门手艺,将来厂里也有工位可以继承,好歹是个铁饭碗。咱们这一辈子,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点头附和。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同志们,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房子紧张是事实,孩子不一定要在社区上学也是事实,跟着父母学手艺、接工位更是咱们这代人最熟悉的路。但是我这里有些见闻要跟大家分享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几条线。
“这是我这次出国考察,看到的国外家具厂的设备。连续平压生产线,年产五万立方米刨花板。同志们,五万立方米,你们知道需要多少工人吗?”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竖起三根手指:“不到五百人。”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墨继续说:“五百百人,一年生产五万立方米板材。咱们厂现在生产同样数量的板材,需要多少人?两千人都不止。为什么?因为人家用的是自动化设备,从备料到成品,全部由计算机控制。工人只需要在控制室里看着仪表,按几个按钮就行了。”
他走回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放低了些:“这次考察,我看了很多工厂。英国的、德国的、法国的、荷兰的、瑞士的。人家的工厂,跟我们不一样。我们的车间里,几百个工人在流水线上忙忙碌碌;人家的车间里,机器在转,传送带在跑,但看不到几个人。那些工人,穿得干干净净,坐在控制室里,看着屏幕,记录数据。”
“咱们厂的家具出口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手艺,是老师傅们几十年攒下来的本事。但同志们,时代在变。国外的设备在升级,技术在进步。现在我们的家具还能卖出去,是因为我们的手艺好、设计好、价格低。但等人家的设备越来越先进、成本越来越低、质量越来越稳定的时候,我们的优势还能保持多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我说这些,不是吓唬大家。我是想告诉你们,以后工厂需要的,不再是只会重复劳动的人,而是懂技术、懂设备、懂管理的人。那些中低级的手艺,机器很快就能替代。只有达到六级工以上水平的老师傅,才能真正站住脚。同志们,你们觉得,咱们能培养出多少六级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刘师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那个刚才说“接工位”的年轻工人,低着头,不说话了。
林墨的声音缓下来:“我不是说手艺不重要。手艺是我们的根,永远重要。但光有手艺不够了。孩子们要学的,不光是木工、油漆、雕刻,还要学数学、物理、化学,学怎么操作机器,学怎么理解工艺流程。这些东西,我们教不了。得靠学校,靠老师。”
他拿起那份分房方案,翻到最后一页:“所以我才建议,留一部分房子给学校。不是白给,是给老师们住的。我们要办的,不是普通学校,是能吸引好老师的学校。四九城那么多好老师,下放的、回城的、赋闲在家的,只要我们有房子、有编制、有待遇,他们愿意来。来了,就能教我们的孩子。”
他把方案放回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同志们,留房子给学校,短期内确实会少分几套。但为了孩子们的将来,这几套房,值得。”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刘师傅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林厂长,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听人这么讲。你说的那些机器、自动化,我不太懂。但你说的理,我听得明白。咱们不能光想着眼前这一套房,得想着孩子以后的路。我同意留房子给学校。”
那个年轻工人也抬起头:“林厂长,我刚才说的话,太短视了。您说得对,时代变了,光靠手艺不行了。我也同意。”
其他代表也陆续点头。有人补充意见,说学校不光要有好老师,还得有好教材、好设备;有人说可以跟城里的好学校挂钩,请他们的老师来兼课;还有人说,学校的用地要留足,操场、实验室、图书馆,一样都不能少。
林墨一一记下,最后看向工会主席老马:“马主席,对于我刚才的建议,工人的意见你汇总一下。学校的事,分房的事,两条线同时推进。宣传科那边,要做好宣传,把道理给工人们讲清楚。让大家知道,留房子给学校,不是少分几套房的事,是为了孩子们的将来。”
老马点点头:“放心,我亲自抓。”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墨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孩子身上。
每天下班回家,不再是直接扎进书房看文件,而是先在院子里陪两个孩子玩一会儿。林玥喜欢让他讲故事,坐在他膝盖上,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听什么都很认真。林旸话少一些,但动手能力强,喜欢拆东西、搭东西,一块木头、一根绳子,能玩半天。
林墨从木盒空间里翻出几块边角料,花了几个晚上,给孩子们做了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积木。不是市面上那种简单的方块,而是他照着后世的记忆做的——不同形状、不同大小,有圆柱、拱桥、三角、长条,边角磨得圆润光滑,刷了一层清漆。林玥拿到手就喜欢上了,蹲在地上搭房子、搭城堡,搭好了叫林墨来看。林旸更喜欢研究结构,把积木一块块拆开,再一块块拼回去,乐此不疲。
第二样是鲁班锁。不同的榫卯,互相咬合,严丝合缝。林墨教林旸怎么拆、怎么装,小家伙学了两天,终于自己装上了,高兴得满院子跑。林玥对这个不太感兴趣,但看哥哥玩得开心,也跟着凑热闹,装不上就急得跺脚,林墨蹲下来,手把手教她。
第三样是个小玩意儿——林墨在古书里见过的一种木制玩具,叫“诸葛连弩”的简化版。不是真的能射箭,而是用皮筋做动力,把一根小木棍弹出去。两个孩子抢着玩,林霆来了也跟着凑热闹,三个小家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闹得鸡飞狗跳。
程秀英坐在门口纳鞋底,看着他们闹,笑得合不拢嘴:“木头,你小时候要是这么能折腾,我非把你扔出去不可。”
林墨笑了笑,没说话。他小时候?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周末的时候,他带着两个孩子,加上林霆,一起去红星公社。林玥坐在后座的小竹椅里,搂着林墨的腰,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林旸坐在前面的大梁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路两边。
公社那片试验场,比走的时候又茂密了不少。速生杨已经长到两人多高,笔直地立着,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落叶松也蹿了一大截,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秦教授正在地里忙活,见林墨来了,放下锄头,脸上露出笑意:“林厂长,又带孩子来了?”
林墨把两个孩子从车上抱下来,林玥已经跑过去了,蹲在地边看那些树苗,伸手摸了摸叶子,回头喊:“爸爸,这些树好高啊!”
林旸跟过去,也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些树,忽然问:“爸爸,这些树长大了,能做家具吗?”
林墨走过去,蹲在两个孩子中间:“能。这些树长大了,就是咱们厂人造板的原料。”
林玥歪着头想了想:“那它们什么时候长大?”
林墨笑了:“再过几年,等你们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就能用上了。”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看那些大棚里的育苗钵了。
秦教授走到林墨旁边,也望着那片试验场,轻声说:“长势不错。明年就能间伐一批了。那些老教授们,天天泡在地里,比种自己家的菜还上心。”
林墨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秦教授摆摆手:“辛苦什么。这些算是我们的老本行。”
从公社回来,林墨开始正式教两个孩子东西。
第一样是健体操。那是金手指给他的东西,他也曾经想过要教给弟妹,但是不管怎么练,哪怕配套上药浴都没有什么效果。但是这次他教两个儿女,一下就有他当时练的感觉,林霆也练不了。所以现在每天早上六点,他把两个孩子叫起来,在院子里练二十分钟。
林玥学得快,动作做得有模有样,还自创了几个“好看”的姿势,非要林墨评价。林旸学得慢一些,但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练到标准为止。
程秀英站在门口看,笑着说:“你这是要让孩子练武术?”
林墨摇摇头:“不是练武术,这些是练木工的身体的。”
第二样是木工。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学艺,而是从最简单的开始——认识木材,认识工具。林墨找了几块边角料,教孩子们用砂纸打磨,感受木纹的走向,体会木头的手感。
林玥对这个不太感兴趣,磨了两下就跑去玩积木了。林旸倒是一坐就是半天,把一块木头磨得光滑无比,举起来对着光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林墨蹲在他旁边,指着木纹说:“你看,这些纹路,就是树的年轮。一圈代表一年。这棵树,活了十几年。”
林旸认真地听着,用手指轻轻摸着那些纹路,忽然问:“爸爸,这棵树长在哪里?”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在很远的地方。它被砍下来,运到咱们厂,变成了你手里的这块木头。”
林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磨那块木头,磨了很久,磨到表面光滑得像镜子。然后他把那块木头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说是要送给妈妈。
陈敏下班回来,看到那块木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木头放在梳妆台上,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林旸的脸红了,但嘴角翘得老高。
林墨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这些日子,他好像终于找到了某种平衡——厂里的事要忙,孩子的事也要忙,两头都不能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