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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辩会结束,会议室里的人群渐渐散去。

林墨把面前那堆文件收进帆布包,正准备往外走,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墨同志,李部长请您留一下。”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跟着工作人员走到会议室旁边的一间小休息室门口。

工作人员敲了敲门,推开:“李部长,林墨同志来了。”

“进来。”

林墨推门进去。休息室不大,一张沙发,两把椅子,一个茶几。李副部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

李副部长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欣赏,有满意,也有几分感慨。

“小林,今天表现不错。”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那几个问题,回答得很清楚,很有说服力。尤其是最后那个关于单层平压线的问题,把道理讲透了。”

林墨摇摇头:“李部长过奖了,都是事先准备的。”

李副部长笑了笑,摆摆手:“准备是一回事,临场发挥是另一回事。你今天站在那儿,面对那么多领导,不慌不忙,有理有据,这就不是光靠准备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变得随意了些:“我叫你来,不是说这个。是有些事,得提前跟你透个气。”

林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副部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第一条,设备引进的事,今天这个会,只是个开始。后续还有程序要走——部里讨论,计委审核,最后报上面批准。你们厂的申请,原则上没问题,但正式文件下来之前,不能对外说。”

林墨点点头:“我明白。”

李副部长继续说:“第二条,价格谈判的事。按照程序,考察团要派核心人员参与谈判。人造板生产线的设备,你最熟,问得最细,资料也最全。所以,谈判的时候,你肯定是核心成员之一。这件事,你得提前准备。”

林墨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谢谢李部长信任。”

李副部长摆摆手:“不是信任,是工作需要。你们那个报告,我看了,设备篇写得最好。那些数据,那些参数,那些分析,都是谈判的底牌。到时候,你得把这些底牌用好,把价格压下来。”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德国人报价九百万出头,你要想办法压到八百二十万以下。压下来的每一美元,都是算是咱们挣的外汇。”

林墨点点头:“我尽力。”

李副部长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们厂那个老王——王振华书记,你还记得吧?”

林墨心里一动:“记得。六六年下去的,说是去南方支援三线建设,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李副部长点点头,放下茶杯:“他快回来了。”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问:“回咱们厂?”

李副部长摇摇头,又点点头:“具体安排还没定。但他这次回来,肯定是要重新安排的。他在南方这几年,干得不错,那边的厂也发展得挺好。这次调回来,估计会有新的任命。”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你跟他熟吗?”

林墨想了想,说:“熟。我能走到今天,他提携了不少。对我挺照顾的。”

李副部长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墨,望着窗外:

“那就好。他这次回来,可能要等一段时间才有正式安排。你如果有空,可以去他家里走走。他那个院子,还在老地方。这么多年没回来,家里肯定冷清。”

林墨站起身:“好的,李部长,我一定去。”

李副部长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小林,你知道吗,老王以前经常跟我提起你。他说,厂里有个年轻人,脑子活,手艺好,能干事。当时我还不太在意,现在看来,他没说错。”

林墨摇摇头:“谢谢李部长的夸奖。都是在领导的带领下取得的一些小成绩。”

李副部长走回沙发边,坐下,摆了摆手:“行了,别谦虚,就不耽误你了。回去好好准备,把前期工作做好。厂房、人员、培训,一样都不能落下。等谈判通知下来,我会让王团长通知你。”

林墨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李部长,谢谢您。”

李副部长摆摆手,没说话。

林墨推门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明亮的方块。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

院子里,车辆已经散去了。几个工作人员在清理会场,搬着一摞摞文件往外走。远处,计委大院的灰砖楼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楼下走。

回到友谊宾馆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第二天一早,林墨收拾好东西,跟周明告别,骑着自行车回了厂里。

六月的四九城,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了。他蹬着车,沿着熟悉的路线,穿过一条条街道,拐进厂区那条路。

远远地,就看见厂门口那面红旗在风中飘扬。门岗的民兵换了岗,年轻的脸被晒得黝黑,见他过来,敬了个礼:“林厂长好!”

林墨点点头,下了车,推着往里走。

厂区里,机器轰鸣声依旧。一分厂、二分厂、一个个车间排列整齐,工人们在里面忙碌。传送带匀速运转,把半成品送到一个个工位前。有人在操作机器,有人在手工打磨,有人在质检台前仔细检查每一件成品。

一切如常。他离开的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恍如隔了很长的时间。

林墨推着车,穿过厂区,往厂部楼走。刚走到楼下,就看见聂怀仁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什么。

“聂书记。”林墨叫了一声。

聂怀仁抬起头,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小林!回来了?”

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林墨一番,笑道:“瘦了,也黑了。怎么样?累不累?”

林墨摇摇头:“还行。”

聂怀仁拍拍他的肩膀:“走,上楼。老陈也在,正等着你呢。”

两人上了二楼,推开会议室的门。陈枋安正坐在里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见他们进来,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快坐快坐。”

林墨在他旁边坐下。聂怀仁也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陈枋安看着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小林,李部长那边的事,王团长打电话跟我说了。这次你干得漂亮。”

林墨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大家一起干的。”

陈枋安摆摆手:“别谦虚。那个答辩会的情况,王团长都跟我说了。你一个人站在台上,面对那么多领导,把问题回答得清清楚楚,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最后专家组全票通过咱们的申请。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聂怀仁在旁边接话:“老陈,你就别夸他了。小林,说正事吧。”

陈枋安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林墨:

“这是部里刚下的通知。咱们厂的引进申请,原则上通过了。正式批文还得等,但可以先动起来。”

林墨接过文件,翻了翻,收进包里。

陈枋安继续说:“接下来这段时间,咱们得把前期准备工作做好。厂房、人员、培训、原料,一样都不能落下。”

他看向林墨:“小林,你来负责总协调。厂房基建、生产线定位、技术培训、管理培训,你来牵头。需要什么人,直接说。”

林墨点点头:“好。”

陈枋安又看向聂怀仁:“老聂,政治工作这块,我来负责。上面的事,我去跑。下面的思想工作,你来抓。不能让任何人在这关键时刻出乱子。”

聂怀仁点点头:“明白。”

陈枋安又看向林墨:“小林,老赵那边,你跟他碰个头。人员培训计划、一线工人招录计划,让他按你的要求制定。老周那边,技术设计这块,你也得跟他多沟通。”

林墨点点头:“好。”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把分工一一敲定。林墨把李副部长和王团长的话转述了一遍,陈枋安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老王快回来了?这事我得去打听打听。他是老书记,回来之后,肯定会有安排。咱们厂,也得有个态度。”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小林,你跟他最熟,有空去他家走走。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林墨点点头:“我正想着这事。”

从会议室出来,林墨先去了一趟技术科。

周明轩正带着几个人在拆一台设备,零件摊了一地。见他进来,周明轩抬起头,抹了把额头的汗:“林厂长,回来了?”

林墨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些拆开的零件:“周总,忙什么呢?”

周明轩苦笑了一下:“还不是那台仿制设备。又坏了,拆了修,修了拆,都快成咱们的教具了。”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看着林墨:“听说你这次出去,弄了不少好东西?”

林墨点点头,从包里拿出那几本厚厚的笔记本,递给他:“这是我记的资料。。”

周明轩接过来,翻开,眼睛瞬间睁大。他一页页翻看,越看越入神,嘴里喃喃着:“这是......连续平压机?这是......多层热压机?这是......施胶系统?这是......树脂合成装置?”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小林,你这是把人家工厂都搬回来了?”

林墨笑了笑:“搬不回来,但可以学回来。”

周明轩把那几本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一样:“这些资料,太珍贵了。咱们技术科的人,得好好研究研究。”

林墨点点头:“周总,还有一件事。我托人从国外买了些精密设备和专业书籍,过段时间应该能到。到时候,你们技术科可以好好利用起来,系统地培训技术人员。”

周明轩的眼睛更亮了:“太好了!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他想了想,又说:“设备到了,放哪儿?三分厂那边还有空地方,要不先放那儿?”

林墨点点头:“行,你先安排着。”

傍晚,他骑车回了干部院。

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他锁好车,上楼,推门进去。

陈敏正在厨房里忙活,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见他进来,林玥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你终于回来了!你说过要带我去奶奶家的!”

林墨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等爸爸休息了就去。”

陈敏端着菜出来,放在桌上:“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林墨吃着饭,忽然说:“等我这边忙完,去妈那边?”

陈敏点点头:“妈前几天就念叨了,说想孩子了。”

林墨说:“行,周末一早去。”

第二天一早,林墨骑车去了厂里。

接下来的几天,林墨忙着处理厂里积压的事务。

生产报表、质量报告、销售统计、人员变动、设备维护、原料采购......一项项看,一件件批。两个月不在,文件堆了厚厚一摞。他坐在办公桌前,一份份翻看,一份份签字,从早忙到晚。

赵启明跑来找他,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材料:“林厂长,这是你让我做的人员培训计划。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林墨接过来,一页页翻看。培训计划写得很详细,从新工人入职培训到老工人技能提升,从技术骨干专项培训到管理人员能力培训,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内容、讲师、考核方式,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翻到最后,抬起头,看着赵启明:“老赵,这个计划很好。就按这个执行。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赵启明点点头,又问:“一线工人招录计划呢?咱们要扩产,人手肯定不够。”

林墨想了想:“先把方案做出来。招多少人,什么条件,怎么培训,怎么考核,一项项写清楚。等厂房建好了,设备到位了,再开始招。”

赵启明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明轩也来找他,手里拿着那几本厚厚的笔记本:“林厂长,你那些资料,我让人抄了几份,分给技术科的人轮流看。那台推台锯,我已经让人调试好了,准备下周开始培训。”

林墨点点头:“好。培训的时候,我也去听听。”

周明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林厂长,你还用得着听?”

林墨摇摇头:“学无止境。”

又过了几天,陈枋安来找他。

两个人坐在林墨的办公室里,门关得严严实实。陈枋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林墨一根,林墨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小林,”他开口,声音不高,“老王的事,我打听清楚了。”

林墨看着他。

陈枋安说:“他已经回来了,就住在老院子那边。组织上还没安排工作,让他先休息一段时间。我昨天去看过他,身体还行,就是精神不太好。六年没回来,家里冷清,心里也冷清。”

林墨沉默了几秒,问:“他有没有说,想干什么?”

陈枋安摇摇头:“没说。但看那意思,估计想回咱们系统。他在南方干得不错,那边的厂也发展得挺好。但毕竟是老同志,组织上会考虑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你抽空去看看他。他那人,重感情,看见你肯定高兴。”

林墨点点头:“行,我明天就去。”

陈枋安吸了口烟,忽然换了个话题:“小林,你说,那些六六年下去的人,是不是该回来了?”

林墨心里一动,看着他。

陈枋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打听过,上面有这个意思。政策可能会松动,那些下放的干部、工人、技术人员,符合条件的,可以逐步安排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咱们厂,正是缺人的时候。那些下放的人,很多都是有技术的。木工、油漆、雕刻、设计、管理,什么人才都有。要是能把他们弄回来,咱们的人手问题就解决了。”

林墨想了想,说:“陈师傅,这事您得上心。咱们厂要上大项目,确实需要人。那些老工人、老技术人员,经验丰富,手艺扎实,比新招的年轻人强多了。要是能弄回来,对咱们厂是好事。”

“对了陈柏安,陈师傅应该也该回来了。”

陈枋安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对,他当年也是木器厂的管理人员,经验丰富。咱们这人造板生产线即将开始建设,到时候可以把他调过来。他熟悉这一块,能帮上忙。”

林墨点点头:“陈师傅,您哥的事,我一直记着。他当年下放,不是因为犯了什么错,是因为受牵连。现在政策松动了,把他弄回来,天经地义。咱们厂正是用人之际,他回来正好。”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把细节一一敲定。陈枋安答应去打听政策,林墨答应等时机合适就向上面打报告。

从办公室出来,林墨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厂区的空地上,明晃晃一片。工人们来来往往,推着料车,扛着工具,脚步匆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推起自行车,往厂外骑去。

林墨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是老式的,黑漆斑驳,铜环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王宅”两个字。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看着林墨,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意:

“快进来快进来。老王,林墨来了!”

王振华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出头,但腰板挺直,眼睛还亮。他穿着件旧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站在那儿,看着林墨。

林墨快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叫了一声:“王书记。”

王振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长这么大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林墨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六年了。

王振华拉着他往里走:“进屋坐,进屋坐。”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老式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自力更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画出明亮的方块。

王振华让林墨坐下,自己也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林墨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他:“王书记,您身体还好吧?”

王振华点点头:“还行。在南方那几年,虽然苦,但人结实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我前些天去看了,厂里这几年发展得不错?”

林墨点点头:“都是当时您在的时候打下的基础。”

王振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好,好啊。我当年走的时候,还担心你们撑不住。现在看来,是白担心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问:“听老王说厂里要引进新生产线?”

林墨点点头:“人造板生产线,西德比松公司的,这是我们几个商量出来的发展方向。”

王振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林,你们这个步子,迈得够大的。”

“好,好啊。”他喃喃道,“我当年没看错人。”

林墨问:“王书记,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王振华摇摇头:“不知道。组织上让我先休息,等工作安排。我想着,要是能回咱们系统,就去。回不去,就在家待着,种种花,养养鸟,也挺好。”

林墨说:“王书记,咱们厂正是用人的时候。您要是能回来,肯定能帮上大忙。”

王振华看着他,笑了:“小林,你这是要拉我回去干活啊?”

林墨也笑了:“王书记,您别这么说。您是前辈,经验丰富,回来指导指导,对厂里是好事。”

王振华摆摆手:“指导谈不上。你们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这个老家伙回去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等上面安排吧。”

从王振华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林墨骑上车,慢慢往回走。

第二天下午,聂怀仁从部里开会回来,直接找到林墨,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林墨,你看看这个!”

他把一份文件拍在林墨桌上。林墨拿起来看——是轻工部转发的广交会总结报告,里面附着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列着各参展单位的成交额。

四九城家具总厂那一栏,数字是红色的:两千一百三十万美元。

聂怀仁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陈敏设计的那个‘启航’系列,这次卖得最好。单子占了将近三成。下次估计就是这个系列作为主打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那个系列,现在已经跟‘北地’‘青山’一起,成了咱们厂出口的三大支柱。”

林墨笑了笑:“我去她说,他会很开心的。”

聂怀仁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