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房方案的征求意见稿发下去之后，林墨就没再管了。
他把这件事完全交给了工会和宣传科。老马带着工会的人，把方案一张张贴在厂区门口的布告栏上，又复印了几十份，发到每个车间，让工人们传阅讨论。宣传科那边，出了两期黑板报，把分房的原则、打分标准、操作流程，一项项解释清楚，还专门开了几次座谈会，听取工人们的意见。
林墨中间只问过两次。
第一次是方案发下去三天后，他把老马叫到办公室：“征求意见的范围够不够广？各车间都覆盖到了吗？那些倒班的一线工人，有没有机会看到方案？”
老马拍着胸脯说：“林厂长您放心，每个车间我都跑了三遍。倒班的工人，我让人把方案贴到更衣室和食堂门口，保证人人都能看到。”
林墨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次是一周后，他又把老马叫来：“工人们的意见，有没有分类汇总？赞成的多还是反对的多？反对的理由主要集中在哪几条？”
老马抱来厚厚一摞反馈表，一页页翻给他看：“赞成的占六成多，反对的不到两成，还有一成多没表态。反对的理由主要是两条：一是觉得把房子留给学校，分到他们头上的就少了；二是觉得学校的事不着急，可以缓一缓，先把房子分了再说。”
林墨翻了翻那些反馈表，没说什么，只是让老马继续推进。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老马来到林墨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统计结果：“林厂长，结果出来了！同意留房子给学校的占八成！”
林墨接过统计表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老马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平静：“林厂长，你不觉得意外？八成的支持率，比咱们预计的高多了。”
林墨笑了笑：“不意外。你把数据按分房条件分一下类，看看支持的和反对的都是什么人。”
老马回去一分类，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更惊讶了：“小林厂长，您猜得真准。一期已经分到房的工人，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支持。二期打分靠前、肯定能分到房的，也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支持。那些条件刚刚够、有可能分不上的，反对的最多。还有那些还没资格分房的年轻人，反而支持的多。”
林墨想了想：“宣传科多做工作，把道理讲透。另外，分房方案里那些细则，比如工龄加分、贡献加分，可以再优化一下，适当照顾那些条件刚够的老工人。让他们看到，留房子给学校，不是要牺牲他们的利益，是为了大家的将来。”
老马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晚上，聂怀仁拎着茶缸子晃到林墨办公室，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他：“小林，听说分房方案征求意见的结果出来了？八成的支持率，你这个厂长号召力可以啊，比我这书记还高。”
林墨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笑了：“聂书记，您这是来打趣我的？八成支持率跟我有什么关系，。”
聂怀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难得你把人心琢磨得这么透。”
林墨摇摇头：“道理不道理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学校办好了，对谁都有好处。那些反对的，也不是不讲道理，是担心自己吃亏。只要让他们看到，分房方案能照顾到他们的利益，他们也会支持的。”
聂怀仁点点头，喝了口茶，换了个话题：“学校的事，你打算怎么搞？老师从哪儿来？课程怎么安排？这些可都得提前定下来。”
林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我初步的想法，您看看。”
聂怀仁接过来，一页页翻看。文件写得很细，从办学宗旨到课程设置，从师资招聘到硬件配置，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聂怀仁抬起头，有些意外。
林墨点点头：“一步到位，免得以后扩来扩去。课程设置，我参考了以前干部子弟学校的标准。语文、数学、外语、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音乐、美术、体育，一样不少。外语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开课，物理化学从初中开始。”
聂怀仁皱了皱眉：“这要求是不是太高了？咱们厂的工人子弟，能跟上吗？干部子弟学校那是给什么人办的？咱们的工人子弟，能比吗？”
林墨笑了：“聂书记，工人子弟怎么就不能比了？干部子弟是人，工人子弟也是人。只要老师教得好，孩子肯学，有什么跟不上的？再说了，咱们工厂现在的条件能请到的老师，不见得比干部子弟学校的差。”
聂怀仁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行，你说得对。那老师呢？从哪儿请？”
林墨说：“我已经让人去摸底了。咱们厂的子弟这些年，下乡的知青不少，很多是高中生，还有些是中专生，甚至有几个大学生。这些人，不少在乡下待了三年以上，表现好的，有教学经验的，可以优先考虑招回来。”
聂怀仁点点头：“这个思路对。自己厂的子弟，知根知底，回来也安心。但光靠这些人不够吧？初中高中的老师，得有真本事才行。”
林墨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名单，递给他：“这是陈师傅那边帮我打听的。这几年下放的五七干校的学员，有不少是以前当老师的。有教数学的，有教物理的，有教化学的，还有教外语的。只要政策允许，可以把他们请来。”
聂怀仁看着那份名单，眼睛越来越亮：“这些可都是宝贝啊。咱们厂要办的学校，能请到这些人，那还愁什么？”
林墨点点头：“所以得抓紧。这些人现在还在干校，有些已经可以回来了，有些还得等。咱们先把能请的请来，把架子搭起来，等政策再松一松，再把其他人请来。”
聂怀仁把名单收好，站起身：“行，这事我来盯着。你安心忙生产线的事。”
招聘老师的消息一放出去，应者如云。
最先来的是厂里的子弟。那些下乡三年以上的知青，听说厂里要办学校、招老师，不少人专门写信回来报名。有的是高中毕业，有的是中专毕业，还有几个是六六年以前考上大学、没读完就下乡的。赵启明把报名的人一一登记造册，按学历、专业、下乡年限、教学经验分类，从中挑了一批条件好的，通知他们回来面试。
林墨亲自参加了面试。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五六岁，扎着两条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门口有些紧张。
“坐。”林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翻了翻她的材料，“高中毕业，下乡五年，在公社小学代过课？”
姑娘点点头：“是，代了两年。教语文，也教算术。”
林墨问：“你为什么想回来当老师？”
姑娘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喜欢教书。在乡下那几年，教那些孩子读书识字，看着他们一天天进步，我心里高兴。现在厂里要办学校，我想回来，教咱们自己的子弟。”
林墨又问：“如果让你教小学语文，你打算怎么教？”
姑娘又想了想，说：“先教识字，再教阅读。识字要一个一个教，把每个字的笔画、结构、意思讲清楚。阅读要从简单的课文开始，培养孩子的语感和理解能力。有余力的，可以让他们背一些古诗文，打好基础。”
林墨点点头，又问了几个人，都答得不错。他最后看了一眼材料，抬起头：“行，你回去等通知。”
姑娘站起身，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接下来又进来了几个人。有教数学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有教物理的，讲起力学原理来深入浅出；有教化学的，能把元素周期表倒背如流；还有两个是学外语的，一个英语，一个俄语，发音标准，口语流利。
林墨一个个面试，一个个把关。他不光看学历和专业，更看态度和能力。那些真正热爱教育、有教学经验、有责任心的人，哪怕学历低一点，他也愿意给机会。那些学历高但态度敷衍、一问三不知的人，他一个也没要。
面试结束后，赵启明把入选的名单整理出来，递给林墨：“林厂长，一共十二个人。高中毕业的七个，中专毕业的三个，大学的两个。有教学经验的八个，其他的虽然没有正式教过书，但底子不错，培训一下应该能上手。”
林墨翻了翻名单，点点头：“行，就这些人。先让他们来厂里报到，安排到社区学校实习。老教师带新教师，边教边学。课程标准和教材，我让陈师傅去练习，按干部子弟学校的标准来。”
赵启明应了一声，又问：“那五七干校那些人呢？什么时候能请来？”
林墨想了想：“再等等。陈师傅那边在跑手续，快了。你先跟这些人把小学的架子搭起来。初中和高中的老师，等那些人来了再说。”
除了招聘老师，林墨还开始做另一件事——把下放的技术工人和行政人员弄回来。
这事是陈枋安在牵头。他在革委会待了这几年，积累了不少人脉和资源，对政策的把握也比林墨准。哪些人可以回来，哪些人还得再等等，哪些人需要什么条件，他心里都有数。
林墨主要负责两件事：一是提供名单，二是提供岗位。
名单的事，他找了不少人打听。老工人、老技术员、老行政干部，这些年下放去了哪里，现在什么情况，能不能回来，一样样问清楚，一项项记下来。他把这些信息汇总成一份长长的名单，按专业、技能、下放原因、当前处境分类，交给陈枋安去跑手续。
岗位的事，他更有发言权。厂里要上人造板生产线，需要大量的技术工人和管理人员。木工、油漆、雕刻、设备维护、质量检验、仓库管理、采购、销售、财务、人事——每一个岗位都需要人，每一个岗位都可以安排那些下放回来的人。
陈枋安拿着那份名单，一趟趟跑部委、跑街道、跑干校，把能办的手续一件件办下来。
林墨这边也没闲着。他把那些已经办妥手续、可以回来的人，按专业和技能分配到各个车间和科室。木工好的去一分厂，油漆好的去二分厂，懂设备维护的去技术部，搞管理的去厂部或车间办公室。每个人到了之后，先安排师傅带着熟悉情况，再慢慢上手干活。
这些人回来之后，干劲都很足。在乡下待了几年，吃了不少苦，现在终于回来了，有了正经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一个个都憋着一股劲，要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
这天下午，林墨接到了孙博文的电话。
“小林厂长，你托我打听的那几个人，有消息了。”孙博文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几分兴奋。
林墨放下手里的文件：“孙工，您说。”
“一个是化工部的老高，高分子专业的，六六年下去的，现在还在干校。我跟他通过信，他说要是能回来，愿意来你们厂。还有一个是轻工部的老徐，搞精细化工的，也是六六年下去的，去年刚平反，现在还没安排工作。这两个人，可都是宝贝。我真舍不得让然去你那，就是我这里没有适合他们岗位，到我这里跑腿浪费他们的学识了。”
林墨心里一喜嘴上却说：“感谢孙工，别说你的我的，我们研究出来的成果两家共享，我这边还得出实验室和设备耗材的。。”
孙博文哈哈大笑：“行，还是你小子会说话。”
几天后，林墨在厂里接待了老徐。
老徐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搞技术出身。他在轻工部干了十几年精细化工，对人造板胶黏剂这块非常熟悉。
林墨把他领到技术科，介绍给周明轩。三个人坐下来，聊了大半天。
老徐翻着林墨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些资料，越看越入神，抬起头时，眼睛里有一种亮光：“小林厂长，这些东西，太珍贵了。我在部里干了十几年，也没见过这么全的资料。你们要搞人造板胶黏剂，我有信心。”
林墨笑了：“徐工，我请您来，就是干这个的。不光胶黏剂，还有催化剂的配方、人造板的工艺，都需要您这样的专家来牵头。技术科这边，你配合周总工。需要什么人、什么设备、什么资料，您尽管说。”
老徐站起身，握着林墨的手，用力摇了摇：“小林厂长，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好。”
送走老徐，林墨又去找了李副部长。
催化剂的事，他一直惦记着。那些从欧洲带回来的样品，不光是四九城家具厂的财富，更是整个轻工系统的财富。听说部里会组织一个专门的研究小组，把各路人马集中起来研究。
李副部长在办公室里接见了他，听他说完来意，沉默了一会儿：“小林，你那些催化剂样品，王团长跟我说过。东西是好东西，但怎么用，用在哪里，我们正在规划。你们厂要上人造板生产线，胶黏剂是核心，这块肯定要优先。但其他那些，合成氨的、尿素的、高分子聚合的，要在其他研究所进行研究。其他小组的事情你就尽量别问了。”
林墨早有准备：“李部长，其他的我现在也不想问，但是合成氨、尿素还有甲醛生产的催化剂研究。我想派人参与，成果共享，利益均沾。毕竟到时候我们的生产线需要配套相应的生产设施，需要有人懂这些”
李副部长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行，我安排。”
林墨又问：“李部长，这两个研究小组的场地和设备，能不能放在我们厂？我们厂三分厂那边还有空地方，可以改建成实验室。设备方面，我这次从国外带回来几台精密仪器，正好可以用上。”
李副部长笑了：“小林，你这是要把好处都往自己厂里搂啊。”
林墨也笑了：“李部长，我这不是搂好处，是方便工作。场地和设备都有了，研究小组可以马上开展工作，不用等。再说了，我们厂要上人造板生产线，胶黏剂这块本来就是重中之重，把研究小组放在我们厂，最合适不过。”
李副部长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跟我讲道理了。我同意了。场地你们出，设备你们出，人员部里帮你协调。但有一条——研究成果，必须共享。不能你们厂独占。”
林墨点点头：“这个自然。”
从轻工部回来，林墨又去找了陈枋安。
“陈师傅，催化剂研究小组的事，李部长原则上同意了。场地放在三分厂，设备用我带回来的那些。人员方面，部里会协调，咱们厂的老徐和老周都参与。”
陈枋安点点头：“这事你办得漂亮。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说。”
林墨看着他。
陈枋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递给他：“这是我这段时间跑下来的。一共二十三个人，有技术工人，有管理人员，有技术人员。手续都办妥了，随时可以回来报到。你安排一下。”
林墨接过来，一页页翻看。名单上的人，他大部分都认识。有木工，有油漆工，有雕刻工，有设备维修工，有车间主任，有技术员，有财务人员，还有几个是搞行政管理的。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注着原单位、下放时间、下放地点、当前状态、专业特长。
“这些人，都是宝贝。”林墨合上名单，“陈师傅，辛苦了。”
陈枋安摇摇头：“辛苦什么。这些人回来了，咱们厂的实力能上一个台阶。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哥陈柏安，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下个月应该能回来。到时候，让他来咱们厂？他以前就是搞管理的，经验丰富。”
林墨点点头：“行。陈师傅回来，让他先到厂部，熟悉一下情况。等生产线的事定下来，再具体安排。”
陈枋安站起身，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小林，这些事，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出国带回来那些东西，要不是你去找李部长，这些人就算回来了，也没地方安排。”
林墨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大家一起干的。”
七月的最后一周，研究小组正式成立了。
场地在三分厂东头，几间空房子打通，改建成实验室。林墨从国外带回来的那几台精密仪器——蔡司的坐标镗床、德马吉的车床、徕卡的工业测量显微镜——都搬了进去，调试好，随时可以用。
人员方面，除了老徐和老周，部里还派了几个人过来。一个是化工部的研究员，姓孙，四十出头，高分子专业，对胶黏剂很有研究。一个是轻工部情报室的分析师，姓李，三十多岁，擅长仪器分析。还有两个年轻人，刚从大学毕业，分到部里没多久，被派来当助手。
林墨亲自给研究小组开了个会。他站在黑板前，把一份研究方案，分发给每个人。
方案写得很细。第一阶段，样品分析。把每一种催化剂的成分、结构、性能，一一分析清楚，建立档案。第二阶段，工艺研究。根据分析结果，反推催化剂的生产工艺和制备方法。第三阶段，中试验证。在小试的基础上，放大到中试规模，验证工艺的可行性。第四阶段，工业化应用。把成熟的催化剂技术应用到生产线上。
老徐看着那份方案，眼睛越来越亮：“小林厂长，这个方案，很专业啊。你学过化工？”
林墨笑了笑：“没学过。我只是需要这些东西，所以琢磨得多一些。具体的实验方案、技术路线，还得靠你们这些专家。”
老孙在旁边接话：“小林厂长，你这个思路，跟我们化工部做项目开发的思路也差不了多少。先分析，再反推，再验证，再应用。一步一步来，很稳妥。不过你这个的目标很明确啊，按照你这思路如果目标不在这个探索范围，我再从新的方向研究时间会多花不少。”
林墨点点头：“我去考察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他们的目标大概是在这个范围的，所以我决定先按照这个来吧。研究小组由徐工牵头，孙工和李工配合，老周负责设备保障。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尽快出成果。生产线年底就要开始谈判，生产车间明年初可能就要动工。虽然设备可能还要再等等，但是胶黏剂这块，不能拖后腿。”
老徐站起身，握着林墨的手：“小林厂长，你放心。有这些样品，有这份方案，有部里的支持，我们有信心在生产线进厂之前，把胶黏剂的配方吃透。”
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拜托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