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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干部院的楼群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林墨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推门进去,陈敏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看见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字算数,两个孩子在家的教育多数靠陈敏,少数是林墨自己来,不过陈敏学历比林墨高,所以儿女的教育还是蛮好的。见他进来,林玥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又低头继续写。

“吃过了?”陈敏从厨房探出头。

“在柱子哥那边喝了点酒,也吃了不少东西。”林墨把包放在桌上。

林墨坐下来跟她聊了聊考察的事情,还聊了不少四合院的事情。估摸着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林墨站起身。

“我去找老聂和老陈商量点事。”

陈敏抬起头:“现在?都快九点了。”

“明天开始,考察团要进行封闭式写考察报告,有些事情需要提前当面交流。”林墨从包里拿出那几本厚厚的笔记本,翻看了一下,“还有些事情得尽快定下来。”

陈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

林墨出了门,拿着在瑞士买的礼物,走到对面,敲了敲陈枋安家的门。

开门的是枋安嫂子,见是林墨,脸上露出笑:“小林来了?快进来。老陈在屋里看文件呢。”

林墨将礼物递给她后跟着她进去,边走边说:“去考察的时候买的一点小礼物给孩子。”

客厅里,陈枋安正坐在藤椅上看材料,见他进来,抬起头:“小林?回来了,这么晚了还来找我?”

林墨点点头:“陈师傅,有点事,想跟你和老聂聊聊。我让老聂也过来?”

陈枋安放下材料,站起身:“行。我去叫他。”

不一会儿,聂怀仁披着件外套过来了。三个人在陈枋安家的书房里坐下,枋安嫂子倒了茶,就退到里屋去了。

林墨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几本笔记本,翻开,放在茶几上。

“老聂,陈师傅,这趟出去,一个月,看了不少东西。”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英国、德国、法国、荷兰、瑞士,五个国家,十几家工厂。我把看到的东西都记下来了。”

聂怀仁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数据、参数、草图,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他翻了几页,抬起头,看着林墨:“这些都是你记的?”

林墨点点头。

陈枋安也拿起一本,看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他对技术不太懂,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草图,让他明白这东西的分量。

“小林,你这一趟,没白去。”他放下笔记本,靠在椅背上,“说吧,你想怎么干?”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想引进西德比松公司的最新型连续平压生产线,年产五万立方米刨花板。配套设备包括甲醛生产线和尿素生产设施,全套下来,大概九百五十万。”

聂怀仁闻言若有所思:“九百五十万?那我们争取的额度基本上就用完了。”

“我知道。”林墨说,“所以需要压价。这次考察,我把他们的设备摸得很透。哪些是必须的,哪些是可选的,哪些是虚高的,我心里有数。谈判的时候,至少能压下来一百万美元。”

陈枋安看着他:“你有把握?”

林墨点点头:“有。”

聂怀仁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南方家具厂那边呢?他们不是一直想分一杯羹吗?”

林墨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

他把赵长河在考察期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慕尼黑候机室里的那番话,到法兰克福的举报,再到荷兰差点闹出大事的催化剂事件,陈枋安的脸色越来越沉。

聂怀仁若有所思:“他的做法明显是想争额度。南方家具厂没有创汇能力,这次肯定是要对标我们了,要是争不到额度,那我们的下一步他们肯定跟不上,他回去没法交代。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从咱们这儿咬下一块来。”

陈枋安点了支烟,慢慢吸着:“他背后的人是?”

林墨点点头:“现在能明确的就是高敬山国家计委轻工局的副局长,他跟南方厂那边有点关系。这次考察团的分工,赵长河能进人造板组,应该是他安排的。至于其他的人,南方那边的轻工系统的人肯定也希望他们能赶上我们,甚至是超过我们。”

陈枋安沉默了几秒,问:“王团长那边什么态度?”

“王团长已经明确支持我们。”林墨说,“荷兰那件事之后,他对赵长河很不满了。但南方家具厂在整个轻工系统的影响力不小,光靠王团长一个人,不一定压得住。”

他顿了顿,看着陈枋安:“陈师傅,南方家具厂的影响力,这方面要靠你在上面活动。”

陈枋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南方家具厂跟沪市那边的关系很深。这几年,他们在轻工系统没少活动,看到我们在挣外汇上的成绩,他们自己在出口上一直不温不火。估计看到我们引进生产线,所以想争取引进设备的同时,产品也对标我们。”

他坐直身子,看着林墨:“小林,你给我交个底。如果让他们分走一半额度,咱们的生产线还能不能搞?”

林墨摇摇头:“不能。现在我们计划要引进的是最先进的连续平压生产线,年产五万立方米,这能让我们厂在后面十年内保持进出口指标上不会出问题。如果额度减半,只能买中档的,产量减半,指标只能达到他们前两年的水平。等西方那些国家的标准提高后,咱们的出口会受到影响。而出口是我们现在的核心竞争力。”

陈枋安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这事我会试着努力的。”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在轻工系统这几年,也不是白干的。”

林墨转过身,看着聂怀仁:“聂书记,你那边呢?李部长那边,你得抓紧。我刚刚提到的催化剂样品的事情,其他人应该都还不知道,王团长应该也不会马上汇报到他那里”

聂怀仁点点头:“我明天就去找李部长。按照你的说法你弄回来的那些催化剂样品,就够咱们研究好久的。我明天就去跟李部长通气。”

陈枋安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看着林墨,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信任,也是期待。

“小林,你这趟出去,辛苦了。”他说,“但最难的还在后面。设备引进,厂房建设,人员培训,技术消化——每一步都不能出岔子。”

林墨点点头:“我知道。”

聂怀仁在旁边接话:“小林,你回去好好休息两天。周一开始,要封闭式写报告吧?”

林墨点点头:“嗯,王团长让周一去友谊宾馆,封闭写报告。人造板组,我牵头。工厂里面的事情还得靠你们盯着。”

聂怀仁笑了:“放心,家里面出不了事情,现在你那边才是主要矛盾。”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把细节一一敲定。陈枋安答应去协调沪市那边的关系,聂怀仁答应去找李部长争取支持,林墨负责把考察报告写好,为后续谈判做准备。

从陈枋安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墨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的夜色。干部院的楼群里,大部分窗户已经黑了,工人社区的灯火依旧一片连着一片,二期那几栋楼大体的轮廓都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是道路就可以交付了。

聂怀仁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小林,这事有几分把握?”

林墨转过头,看着他。聂怀仁的脸上,有疲惫,也有期待。近四十大几的人了,这几年跟着他一起拼,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不少。

“七八成吧。”林墨说,“咱们准备了这么久,如果这么轻易就被人摘了桃子,那我们是不是太差劲了。”

聂怀仁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早点回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他转身,往自己家走去。

周一清晨,四九城的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雨丝,春季果然不能一直都是好的天气。

林墨骑着自行车出了干部院,往西郊方向去。友谊宾馆在西直门外,那片地方他不太熟,但路不难找——沿着西直门大街一直往西,过了动物园,再走一段就到了。

雨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把中山装的领子竖起来,蹬着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马路,溅起细小的水花。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把汽车给配了,这个东西可以少用但是不能没有,不然这种天气是真的折腾人。

骑了三十多分钟,远远就看见一片灰色的建筑群。那是五十年代建的苏联式建筑,高大,厚重,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印记。主楼七层,两侧配楼五层,米黄色的外墙在雨中显得有些暗淡,但那种庄重的气势还在。

友谊宾馆。

这里最初是为接待苏联援华专家建的,后来成了专门接待外宾和重要会议的场所。门口有哨兵站岗,穿着雨衣,笔直地站着。林墨下了车,出示了工作证和介绍信,登记之后才放行。

院子里很安静。几棵老槐树种得整整齐齐,叶子被雨水洗得翠绿。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在雨中格外鲜艳。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走在上面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林墨推着车,按照指示找到三号楼。那是配楼之一,五层,灰色墙面,墨绿色窗框。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内部接待”几个字。

他刚把车停好,就看见周明从楼里探出头来。

“林厂长!这儿这儿!”周明朝他招手,“你来得正好,王团长正让我等你呢。”

林墨拎着帆布包走过去,跟着周明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苏联风格的油画,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周明一边走一边说:

“咱们住二楼,两人一间。我跟您住,还是老规矩。三楼是会议室和资料室,四楼是餐厅。王团长说了,这次封闭写报告,没有特殊情况不准外出,一日三餐都在楼里吃。”

林墨点点头,跟着他走进202房间,把帆布包放下,在书桌前坐下。他打开包,拿出那几本笔记本,还有几卷胶卷,放在桌上。

周明凑过来,看着那些胶卷,眼睛都直了:“林厂长,这么多胶卷?您拍了几卷?”

林墨想了想:“十九卷。加上备用那台相机拍的,大概一千六百多张。”

周明倒吸一口凉气:“一千六百,其他相机听说最多有五六百张就差不多了,你这不是重复拍摄了吧,听说化纤组的小刘就是因为拍摄的时候有不少重复被批评了,说是浪费资源。”

林墨笑了笑:“放心,不会被批评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喊:“各组组长,三楼会议室开会!”

林墨站起身,拍拍周明的肩膀:“你先收拾着,我去开会。”

三楼会议室比想象中大。长条桌围成方形,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每张椅子前摆着搪瓷缸子和稿纸。墙上挂着领袖像和世界地图,窗户很大,能看见外面的雨景。

各组组长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吴建国、孙博文、陈志强、.....

王正国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马守礼坐在他旁边,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比在考察时柔和了些。

高敬山也在,坐在王正国另一侧。见林墨进来,他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墨在吴建国旁边坐下。

王正国清了清嗓子,开口:“同志们,人都到齐了。从今天开始,咱们在这儿封闭写报告。时间紧,任务重——两周之内,各组要把考察报告初稿拿出来。一个月之内,全部定稿,上报部里和计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这次考察,是咱们国家改革开放以来第一次大规模赴欧洲考察工业设备。资料全不全,报告写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后续引进工作的成败。大家要有责任感,也要有紧迫感。”

他看向各组组长:“各组自己安排,需要什么人配合,直接报给我。资料室在三楼东头,所有笔记、资料、照片,统一归档,统一管理。需要借阅的,登记。”

马守礼接话:“纪律再强调一遍。所有资料,未经批准,不得带出宾馆。所有讨论,未经批准,不得对外泄露。所有联络,统一通过团部。任何人不得私自对外联系。”

众人点头。

王正国摆摆手:“行了,各组回去开会。下午开始,正式动笔。”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林墨刚走到门口,王正国叫住他:“小林,你留一下。”

林墨转过身,走回桌边。

王正国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你拍的那些胶卷。我已经让宾馆的照相室加急冲洗出来了。你先看看,然后统一归档。”

林墨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厚厚的,足有几百张。他一张张翻看——合成氨装置,反应器,比松的连续平压生产线,Kronospan的备料工段,壳牌的dcS操作站,苏尔寿的压缩机转子,布勒的混炼机......

每一张都清晰,每一张都完整。那些在考察时来不及细看的地方,此刻都凝固在照片里,纤毫毕现。

王正国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说:“小林,你这些照片,拍得太好了。”

林墨抬起头,看着他。

王正国指着一张照片:“你看这张,是壳牌那个dcS操作站吧?我当时站在护栏边,离得远,看不太清楚。你拍的这张,屏幕上那些数据都能看见。”

他又翻过几张:“这几张,是Kronospan的备料工段。剥皮机、削片机、筛分机,每一台的铭牌都拍得清清楚楚。还有这张,是苏尔寿的压缩机转子,叶轮的形状、密封的结构、轴承的布局,一目了然。”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惊讶,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小林,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那些不让拍照的地方,你是怎么拍的?”

林墨笑了笑:“王团长,您放心,我拍的时候很小心的。您看拍照片的角度大概就知道我是怎么拍的了。我只是习惯了他问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的时候拍照片而已。”这些照片其实是林墨利用工坊的视角拍摄的,但是这不能跟别人说。

王正国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把那些照片重新装进信封,递还给林墨。

“行了,你回去整理吧。下午把照片统一交到资料室,登记归档。”

林墨接过信封,转身要走。王正国又叫住他:

“小林。”

林墨回过头。

王正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些照片,拍得很好。”

下午,照片洗出来了。

王正国让宾馆的照相室加印了几套,每组一套。消息传开,各组的人都涌到资料室,争着要看那些照片。

林墨那叠照片,被分成了十几份,按考察内容分类。合成氨组的,化纤组的,石化组的,仪表组的,材料组的,人造板组的——每组都分到几十张。

吴建国拿着自己那叠照片,一张张翻看。

“这是合成塔!这是重整炉!这是转化炉!”他指着照片,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们看这个,反应器的内部结构!这个,换热器的管束排列!这个,控制系统的仪表盘!全拍下来了!”

孙博文在旁边,也拿着自己那叠照片,眼睛都直了。

“这是拜耳的尿素合成塔内部!这是赫斯特的甲醛反应器!这是罗纳普朗克的催化剂制备装置!”他喃喃道,“这些......这些都是不让拍照的啊......”

陈志强更夸张,拿着照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半天说不出话。旁边的人围过去,看见照片上那些化纤设备的细节,一个个倒吸凉气。

“这是纺丝机的喷丝头!这是拉伸机的热辊!这是卷绕机的张力控制装置!”有人指着照片,声音都在发颤,“这些东西,平时连看都不让看,现在全拍下来了!”

李文新和林学工拿着人造板组的照片,看得入了迷。那叠照片里,有比松的连续平压生产线全景,有Kronospan的备料工段细节,有苏尔寿的压缩机转子特写,有布勒的混炼机剖面——每一张都清晰,每一张都完整,每一张都透着专业。

会议室里,王正国和马守礼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激动的人群。

王正国点了支烟,慢慢吸着,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马守礼望着那些人,忽然开口:“老王,这个林墨,不简单。”

王正国点点头:“是。”

马守礼沉默了几秒,又说:“那些照片,我看了。有些角度,有些位置,不是一般人能拍到的。他的戏法和魔术的手法真是出神入化,他让我想起我党姓顾的那位叛变了的特工王者。”

王正国转过头,看着他。

马守礼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当年他在白区工作的时候,用过这种手法。”他说,“拍情报,拍地形,拍敌人的布防。那时候用的相机,比这个还大。拍的时候,不能让人看见,不能让人听见,不能让人察觉,可惜是个软骨头,被抓马上叛变了。”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些兴奋的人群:“这小子,手法很专业。要是搁在当年,我肯定把他介绍到我们部门去。”

王正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马,你这是要挖老李的墙脚?小心他跟你拼命,他很看重这个小朋友的。”

马守摇摇头:“不是挖墙脚。只是感慨一下,咱们工业系统,也有这样的人才。”

他转过身,看着王正国:“那些照片,得好好保存。将来写报告、搞研究、做培训,都用得上。还有那些样品,也得好好分析。这些东西,比咱们在外面跑一年都值钱。”

王正国点点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