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雨停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服务员匆匆走过。
周明趴在桌上,还在看那些照片。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下午,一张张翻,一张张看,看得眼睛都红了,却舍不得放下。
“林厂长,您这张拍得太好了。”他指着照片,“您看这叶轮的形状,这密封的结构,这轴承的布局——我以前在书本上见过,但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林墨走过去,看了看那张照片。那是苏尔寿的压缩机转子,他在装配车间拍的。当时穆勒正在介绍动平衡测试,他趁别人不注意,按下了快门。
周明又翻过几张:“还有这几张,Kronospan的备料工段。剥皮机、削片机、筛分机,每一台的铭牌都拍得清清楚楚。您看这个,Valon Kone的剥皮机,芬兰的。这个,Allgaier的筛分机,德国的。这个,他们自己造的削片机,连刀片的形状都拍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眼神里满是崇拜:“林厂长,您太厉害了。我以后也要像您这样,走到哪儿都带着相机,把能拍的都拍下来。”
林墨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先别想着拍,先把今天的笔记整理好。明天开始,要正式写报告了。”
周明点点头,收起照片,坐到书桌前,开始整理笔记。
第二天一早,人造板组在三楼的小会议室集合。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
李文新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资料。林学工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正低头翻看。赵长河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摊着资料,但眼睛不时往林墨这边瞟。估计还在想着自己怎么会想着学林墨去偷样品。
林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那几本笔记本,还有一叠照片。他把笔记本翻开,一页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草图,脑子里飞快地整理着思路。
李文新清了清嗓子,开口:“同志们,人造板组,五个人。王团长定的时间,两周之内,拿出初稿。咱们这条线,是这次引进的重点,报告的份量,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看向林墨:“小林,你问得最细,资料最全,你先说说,打算怎么写?”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上标出几个点。
“我建议,按照生产流程分章节写。”他指着那些点,“备料工段、施胶工段、铺装工段、热压工段、后处理工段、树脂合成工段。每个工段,单独一章。每章里面,再分设备篇、工艺篇、控制篇、数据篇。”
李文新点点头:“好,这个框架清楚。”
林学工在旁边问:“设备篇怎么写?是写咱们看到的设备,还是写咱们需要引进的设备?”
林墨想了想,说:“都写。咱们看到的设备,是人家现在用的。咱们需要引进的设备,是最新型的。两相对比,才能看出差距,也才能知道咱们该选什么。”
他从桌上拿起那叠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
“这是比松的连续平压生产线。这是Kronospan的多层热压生产线。这是比松的老一代间歇式生产线。三种类型,三种技术路线,咱们都得写清楚。优缺点、适用范围、投资成本、运行成本——一项项对比。”
李文新拿起那些照片,一张张看,一边看一边点头:“好,好,这个思路好。”
林学工也凑过来看,看得入神。
赵长河坐在角落里,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李文新放下照片,看着林墨:“小林,设备篇你来写。你最熟,问得最细,资料也最全。我和老林写工艺篇和控制篇。老赵——”
他看向赵长河:“老赵,你写数据篇。把所有设备的关键参数整理出来,一项项列表。压力、温度、流量、功率、产能、能耗——能列的都列上。”
赵长河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
林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人造板组进入了紧张的工作状态。
每天早上八点,五个人准时在三楼小会议室集合。李文新主持会议,分配当天的任务。然后各自回房间,埋头写稿。中午十二点,食堂吃饭。下午两点,继续写。晚上六点,食堂吃饭。晚上七点到十点,讨论、修改、汇总。
林墨负责的设备篇,写得最细。
他把比松的连续平压生产线拆成几十个部分,从铺装机到堆垛机,从热压机到裁边锯,从施胶系统到树脂合成装置——每一个部分都单独写一节。每一节里,再分结构、原理、参数、优缺点、改进建议。
那些在考察时记下的数据,一项项列出来。那些在照片里拍下的细节,一笔笔描述出来。那些在脑子里琢磨了很久的想法,一点点写出来。
“铺装机:四组铺装头,机械式铺装,带扫平辊。改进建议:可增加气流铺装头,提高铺装均匀性......”
“热压机:连续式,钢带辊柱结构,长度36米。厚度控制精度±0.15毫米,在线连续测量,闭环反馈......”
“树脂合成装置:间歇式工艺,反应釜不锈钢材质,夹套加热,搅拌器转速可调。改进建议:可考虑连续式工艺,提高效率,稳定质量......”
李文新和林学工负责的工艺篇和控制篇,也写得很快。他们搞了一辈子木材工艺,对这些东西本来就很熟,再加上林墨提供的那些数据和照片,写起来如鱼得水。
赵长河负责的数据篇,写得最慢。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一项项抄录,一项项列表。他是管理出身,本来就不擅长这个,不过幸亏所有人的数据都集中到了他这里。只要细心总还是能写完的,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坚持的东西了。
第五天晚上,赵长河找到林墨。
他站在林墨房间门口,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稿纸,脸色有些发白。林墨正在整理照片,见他进来,抬起头。
“林厂长,”赵长河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想请你帮我看看这些数据。”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坐。”
赵长河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叠稿纸放在桌上。林墨一页页翻看,眉头微微皱起。
两个人对了一个多小时,才把整份数据篇过了一遍。
赵长河把改好的稿纸收起来,站起身,看着林墨。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林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长河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林厂长我举报你私自外出。考察的我盯着你,想抓你的把柄。这些事,我并没有认为我做错了,因为外事纪律一直有强调。”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股倔强:“但在荷兰那次,要不是你,我可能就回不来了。所以当时我说我欠了你人情,但是是私人欠的,跟两个工厂没关系,两条生产线额度的事情,哪怕我不争,总会有人跟你争的。”
林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厂长,我帮你,不是因为我想让你欠我人情。是因为你是考察团的人,你出了事,整个团都得跟着倒霉。咱们好不容易跑了那么多地方,攒了那么多资料,不能因为个人原因导致引进计划泡汤。”
赵长河的脸微微有些红,但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他转身要走,林墨叫住他:“你为了争取额度盯着我本来没什么,但是你为了盯我分散了注意力导致你这次考察记录的数据是最差的,不管是王团长还是其他人员对你的印象都不好,相信并不全是因为你举报我,而是因为你没有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导致有些生产线数据记录不完全,才是他们对你态度的根源。你要知道,纪律是马副团长的事......”
赵长河猛地一顿,脸色一下白了不少。
“赵厂长,你当初那么针对我,真的是为了争额度吗?。”
赵长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也不是。”
他走回桌边,坐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林厂长,你知道我们厂的状况吗?”
林墨摇摇头。
赵长河苦笑了一下:“南方家具厂,应该算是国内最大的家具生产的厂家。沪市本来算是对外的明珠,但是出口居然比不你们一个以政治为中心的厂?广交会上,我们的订单连你们的零头都不到。我们书记一直很佩服你,还多次向市长申请将你调到我们那去,只不过每次到了轻工系统都被拒绝了。”
林墨很疑惑:“你们书记知道我?”
赵长河反应过来:“我们书记你可能不认识,但是我们书记跟你们四九城家具厂刚刚建立时候的王书记是战友,所以我们书记对你很熟悉,对了你们王书记估计快回来了。”
“这次你们厂引进设备的申请被我们书记知道了,是我们厂一次的希望。额度的事情为了我们工厂的发展,我必须争。但是你帮过我,但那是我个人的事情。”
林墨恍然:“就像你说的,立场不同,至于人情,随你怎么想......”
王书记要回来了,这是林墨没有想到的,王书记可以说是林墨的第一个贵人,既然回来了,那么会怎么安排呢?
赵长河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厂长,你放心,数据篇我会好好写完。虽然比不上你们,但该我做的事,我会做好。”
他推门出去,消失在走廊里。
第十天,初稿完成。
李文新把五个人写的东西汇总起来,厚厚一摞,足有三百多页。他抱着那摞稿纸,走到王正国的办公室,放在桌上。
王正国翻了翻,眼睛亮了。他抬起头,看着李文新:“这么快?”
李文新点点头:“小林写得快。他那部分,占了将近一半。”
王正国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目录写得清清楚楚,备料工段、施胶工段、铺装工段、热压工段、后处理工段、树脂合成工段,一章章列下来。他翻到设备篇,一页页看下去。
那些数据,那些参数,那些草图,那些分析——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项都透着专业。他越看越入神,一口气看了半个多小时,才放下稿纸。
“老李,这份报告,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他看着李文新,“你们辛苦了。”
李文新摇摇头:“不是我辛苦,是小林辛苦。他那部分,写得最细。还有那些照片,也是他拍的。我们写的那些,很多都是靠他的数据和照片才写出来的。”
王正国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高,你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高敬山推门进来。王正国把那摞稿纸推到他面前:“你看看。”
高敬山坐下,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翻一页,眉头就舒展一分。看完,他合上稿纸,抬起头。
“这份报告,可以直接上报。”
王正国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高敬山指着设备篇那部分:“尤其是这部分,写得最好。数据全,分析透,建议实。”
他顿了顿,看着王正国:“不得不说这个林墨,真是个人才。”
王正国点点头:“是。”
王正国把林墨的初稿报告送到部里,李部长亲自看了。看完,他给王正国打了个电话,只说了四个字:
“很好,继续。”
消息传回友谊宾馆,各组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人造板组的报告,是所有组里第一个通过的。
第二天
林墨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已经通过的人造板组考察报告全文,一份是空白的稿纸,还有一份是王正国早上派人送来的内部通知——关于各厂引进设备申请的指导原则。
周明趴在床上,手里捧着那份人造板组报告,看得入神,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林厂长,你们组这个报告被团长当成范本发给其他几个组。要求其他组学习你的方式进行数据对比,不过他们的数据没有你的完备,按照你这样写不好看,他们正愁着呢。”
门被敲响了。
周明一骨碌爬起来,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吴建国,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稿纸,脸上带着一种急切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小林厂长在吗?”吴建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墨站起身,走到门口:“吴工,快请进。”
吴建国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就开始抱怨开口:
“小林同志啊,你真是害苦我们了。你说你一个小年轻把报告写那么好干什么,现在你得负责,”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手里的报告,大概也猜到他想干什么,苦笑道:“有事您直说说,千万别把我架上去,被火烤的滋味不好受。”
吴建国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哈哈,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跟我们差不多年纪的老家伙,怎么这么稳。不过也不算开玩笑,这是我们化肥组的考察报告初稿。王团长这段时间的下班总结都说没问题,今天却又说深度不够,尤其是关键设备的技术参数和分析,写得太粗。重新写。”
“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拿了你们组的报告让我参考着重新写,你说是不是因为你。”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调侃表情:“你看我多聪明,想着既然你这边报告都写完了,肯定空着考察的时候你在几个领域的见解,我们几个老家伙都领教过,加上团长也让我们参考你的这个报告,所以想请你这个高人到我们那里去把把关,提提意见,尤其是在关键设备这部分。”
林墨愣了一下旋即道:“大家一起学习一下当然没问题,以后我们的原料的命脉还把握在你们手里呢,不过我这里还有点事,加上王团长那里.......”
吴建国一脸高兴地:“只要你答应就行,不过尿素和甲醛的生产的配套设施你不是已经向王团长提了吗,原料的命脉可不在我这里。王团长的事你放心,我早上已经跟王团长汇报了,他说只要你愿意,他没意见,还说我懂得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对了,你刚刚说你还有事儿?我能帮上忙吗?”
林墨指着那份《关于各厂引进设备申请的指导原则》:“组里的报告写好了,我要准备我们厂的报告争取更好的生产线。不过我这里的也需要整理一下头绪。下午你们应该要做汇总,我也过去学习一下。”
吴建国恍然:“行,那你先忙着,忙完了一定要先到我们组去帮忙看看。”
他站起身,转身走了。
周明在旁边看着,等吴建国走远,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厂长,你真要去帮化肥组啊?他们哟啊引进的生产线是这次考察的重点,老师带着我就数待在他们组时间最长。”
林墨笑了笑:“他们生产的合成氨和尿素是我们厂最主要的原料之一。万一我们的配套设施没有争取下来,或者出什么故障这些上游产业,以后都得打交道。多跟他们联系,没坏处。”
周明点点头:“一线的厂长果然不一样,考虑的就是长远”。
林墨开始翻看刚刚吴建国留下来的化肥组的报告。
天然气重整、一氧化碳变换、二氧化碳脱除、甲烷化、氨合成。每一章都列了设备清单和工艺参数,但深度.......
比如氨合成塔那一章,只写了“合成塔内件为三层触媒,层间换热,设计压力15兆帕,设计温度500度”。没有写内件的具体结构......
再比如压缩机那一章,只写了“离心式压缩机,七级压缩,转速转/分,功率8500千瓦”。没有写转子的结构,没有写密封.....
林墨拿起铅笔在一些他认为可以调整的地方做标记。哪里建议补充数据,哪里建议深入分析,哪里建议增加图表,一项项标出来。
下午两点,林墨准时出现在化肥组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吴建国和另外两个组员已经等在那里。见林墨进来,几个人都带着期待的表情。
林墨在桌边坐下,把手里的稿纸和那叠照片放在桌上。
两个小时后,林墨把化肥组的报告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章建议补充什么内容,每一处需要深入分析什么,每一项需要增加什么图表,他都将自己的建议说了出来。
在后世信息大爆炸的时代,这种信息汇总对比的事情是很多职场人员需要掌握的技能。对于一个设计师来说,要说服客户选择自己的设计更是需要花大量的时间。
吴建国合上笔记本,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看着林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激,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
“小林厂长,你这么年轻能走到这个位置,果然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能比的?”他感慨道,“就这份写报告的能力,我相信你在单位里面也能够立足?”
林墨笑了笑:“吴工,您别夸我。我只是因为在一线,多写了一点东西。”
从会议室出来,已经快五点了。林墨回到房间,刚坐下,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陈志强,化纤组的组长。他手里也拿着一叠稿纸,脸上带着和吴建国一样急切又不好意思的表情。
“小林厂长,刚刚听老吴说你帮化肥组看报告了?”他问,“能不能也帮我们化纤组看看?”
林墨笑了:“陈工,您请进。”
接下来的几天,林墨成了友谊宾馆最忙的人。
早上,他陪化肥组讨论报告,补充数据,修改图表。下午,他陪化纤组分析设备,完善参数,优化结构。晚上,他陪仪表组梳理控制逻辑,解读照片,撰写说明。有时候,几个组的人同时来找他,他就在会议室里摆开架势,同时应对好几拨人。
周明跟在他后面,一边帮忙递资料一边感慨:“林厂长,您这是成了全团的顾问了。”
林墨笑了笑,没有说话。